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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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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们进城之后似断了线的纸鸢一般,四散跑去。留下李新元和在后头接过推车的燕寒一脸无奈。
“你师娘最近带着阿启外出游历了,没个半载的时间怕是回不来,我时常要在春风堂处理事务回不了家,你这段时间先上我家住一阵子吧,顺便把她也推过去。”李新元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铜制的钥匙递给燕寒。
燕寒接过钥匙若有所思,自己的这个师娘每当说是外出游历时往往都是跟师父吵架之后离家出走的借口,奈何两人都是性格倔强,从不肯服软,师娘最长的一次出走持续了八个月,最后还是师父不远千里从南周边境的一个小村落把人和自己五岁的儿子请了回来,这事春风堂的弟子们都暗暗笑过师父。
至于春风堂,京城远近闻名的医馆,由前太医院院判李新元所开,李太医为官多年,从医经验丰富,宫中的达官贵人无不称赞,李太医辞官开医馆后,不管是来春风堂求医问诊的寻常百姓,还是来拜师学医的弟子都络绎不绝,春风堂凭借李新元精湛的医术常常让医馆门庭若市。
京城城郊外的河边有一个不起眼的木屋,屋前晾满了一院子的草药,门口放置了琳琅满目的制药石具,此时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正推着一个木车往木屋走去,木车上静静的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女子就像睡着了一般,随着那不平缓的泥土小道轻轻地摇晃着。
燕寒没有注意到那车上的人儿微微抖动一下的手指,把人艰难地背上床后,燕寒累得满头大汗。
这才开始细心检查女子的伤势,一路上燕寒和李新元都是趁着其他人睡觉休息时偷偷给女子换药喂药,女子一开始伤势严重无法进食,两人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药送进了女子的嘴里。李新元为了防止让自己的徒弟发现异常,于是在上完药后再在女子身上无衣衫遮蔽之处再敷一层自己特制的带有刺鼻气味的灰色药膏盖住伤口,对其他弟子说是要掩盖尸臭,当然只有燕寒知道这是为了掩人耳目。这个药膏有一定的止血疗伤的效果,当燕寒擦去女子脸上和脖间的药膏时发现女子伤口愈合很快,早已结痂,心里有了一些成就感。
“师父,大师兄近日怎么没来春风堂值班,而且咱们带回来的那名女子去哪了。”正在春风堂院里磨药的付潇问道。
“燕寒的表妹最近从乡下过来投奔了,我让他把人安置在我家里了,让他这几天先跟表妹叙叙旧不用来这边值班,那木车上的人我看已经腐烂到不能用了就让燕寒找个地方埋了。”李新元说谎的时候也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起不了疑心。
“我怎么没听过大师兄也有家眷,他不是您从路边的乞丐堆里捡回来的吗?”付潇疑惑地挠头。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还不快点磨药,我等下还要用呢!”李新元走过去拍了拍付潇的后脑勺。
付潇吃痛加快了手里的速度,心里想着一路上车上那人的身体好像一直都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后来被抹上师父一直都舍不得用的止血药膏之外,推车时光顾着和其他师弟嘻嘻哈哈和挑逗燕寒,几乎没有仔细观察过车上的女子。
燕寒已经快一个月没去春风堂了,借口身体不适,李新元也从不让其他徒弟去找他,帮着打掩护。
清晨,燕寒从榻上醒了过来,手边还拿着一本卷了一半的医书,榻上的桌台上是一盏燃尽的油灯。燕寒昨晩看了一夜的医书不知不觉睡着了,忘记把身旁的棉被盖在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揉了揉眼睛抬头望见不远处的床上仍然没有声息的女子,轻叹了口气,起身下塌准备出去洗漱。
这些天燕寒都千篇一律地做着同一些事,起床洗漱,熬药,给女子喂药,磨药,给女子敷药,吃饭,给女子灌流食,在榻上看医书,在榻上睡觉。
燕寒一边坐在院子里熬药一边揉着自己的腰,榻上不如床上舒适,睡了大半个月,让他全身都酸痛。但是想了想那名女子在自己这些天悉心照料下,恢复神速,加上从师父那学来的灵丹妙药的药方,相信那人很快就能醒来。
南周国的女将军,应该能付自己不菲的诊金吧。燕寒想着,嘴角扬起笑意。
盛好药之后,燕寒往屋里走去。
进屋之后眼睛向床那边扫去,“摇钱树,喝药了——”自言自语的话音未落,床上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床随意掀起的被褥。“什么情况?”正当燕寒疑惑时,身后突然窜出一个身影,那人单手往燕寒锁骨一推,力气比寻常男子都要大,燕寒被来势汹汹的人直接按到了身后的墙上,刹那间一把师父平时采药的镰刀架在了燕寒的脖子上,燕寒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一脸凶狠的女子,额上冒起了冷汗,手里的药被这一推全洒了出来,烫到手之后燕寒立马送开了手里的药碗,碗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在这安静的木屋里听起来十分刺耳。
“说!你是谁?这是哪里?”女子声音清脆响亮,但语气却咄咄逼人。
燕寒低头看着那与自己脖子亲密接触的镰刀,不自觉吞了一口唾沫,那镰刀再往前挪一点便是自己的大动脉,之前师父在河边用车上的那些“工具”教学的时候,自己便知道此处若是被割破的后果。
“女侠饶命啊,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医馆学徒,外出学习时在河边看见姑娘奄奄一息的,毕竟我们医者仁心的,总不能放任不管吧,所以……”燕寒颤抖地说着,不等他说完,女子立马注意到了他的服饰,抵着他的锁骨用力了一份:“你是北越人!说,你是不是北越的奸细,我的余家军呢?!”
燕寒赶紧挥手:“冤枉啊将军大人,我真的只是普通老百姓,你们南周的军队不是中了埋伏吗?不过我听说你当时只是带领了一小支队伍去偷袭,你们大部队听说偷袭小队全军覆没后就已经退兵了,现在两国正在休战中。”
全军覆没,这四个字仿佛如利箭一般直刺入余晩胸口,使得她此刻胸口锥心的疼痛,悲痛和震惊使她手中的镰刀掉落,身体难受得颤抖。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不听父亲生前的手下的劝告,带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去夜袭军营,就不会中了北越的埋伏,他们就不会惨死在那山间。她记忆中最后一幕是那个一直跟随自己的青年满身伤痕地用他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推下山坡:“将军快走!”这是她最后听见他说的话。她受伤严重早已无法站立,被他一推直接往前扑倒,滚下了山坡,意识消失前她先是感受到了那尖锐树枝刮破自己的身体衣物,岩石撞击着自己的胸口,接着是一阵刺骨的寒冷,河水拍打着自己的身体,她渐渐无法呼吸,眼前一黑。
燕寒看着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女子,泛起恻隐之心,本想上前安慰,却见那人慢慢蹲下拿手去探地上那把镰刀。心里一惊,以为她又要对自己不利,立刻蹲下身抢在她前面夺过那把镰刀,抓住起身把镰刀对向了她:“你们南周国的人都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吗?”燕寒手上拿着镰刀,说话有了些底气,尽管他仍然觉得自己应该打不过眼前这个女将军。
余晩缓缓起身,看向他,眼中没有惊恐,只是绝望和面对死亡的坦然,开口道:“杀了我吧。”因为自己的鲁莽,害死了那么多忠义的将士,她早已无颜去见她的君主,无颜面对南周的百姓。
燕寒见她说完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他看见面前的女子闭上眼,安静地等待着自己动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余晩迟迟没有等到那落向身体的剧痛,只听见哐当一声,她睁眼看见镰刀被扔去很远。
“我是医者,不会杀人。”只听眼前的人说道。“还有,你要是死了谁给我付诊金呢?”说起诊金,燕寒嘴角微微上扬。
余晩听完他的话,面露难堪道:“行军在外,我身上从不携带银两。”思考片刻,想出了解决方法,“我写一封书信给你,你拿着它去南周找我的亲信,让他付给你,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先杀了我。”
“余大将军说笑了,如今北越南周针锋相对,我一个北越人去你们南周,怕是有去无回吧。”燕寒双手叉腰,盯着余晩。
“那你想怎么样?”余晩不悦地问道。
燕寒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说:“我给你熬的药材里面有一味极其珍贵的灵芝,市场上重金难求,仅在这后山的峭壁上有一株,然而我为了救你,不顾性命把它采了过来,我身手不好,差点还命丧悬崖,既然你付不起诊金,那你就等峭壁上的灵芝再次生长成熟之后把它采摘回来,相信余大将军身手这么好一定是易如反掌。”
“那它下一次成熟是什么时候?”余晩问。
“两年之后。”燕寒用两根手指笔画着。
“不可能,我等不了这么久。”余晩一脸不情愿。
“余将军别忘了你可是负债之人,欠了我的恩情若是不还,到了阴曹地府怕是连奈何桥都过不去吧。”燕寒坏笑,胡编乱造的本事真是得师父亲传。
余晩咬咬牙,忍住自己想揍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的冲动。
燕寒见她不语,继续说道:“在灵芝没成熟期间,你就先做我的药童,打工抵债,等你采到了灵芝后,若是想自行离开或者找棵歪脖树吊死我都绝不阻拦你。”
余晩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那晩自己和其他几个士兵一起被敌军追杀的时候,她本不愿逃跑誓要与其他人同生共死,听见从前一直跟随父亲的老将说道:“将军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余家军只有你了,余老将军和少将军生前把你托付给老臣,老臣就算搭上这条命也要……”话未说完,一箭穿心,老将从战马上跌落。余晩飞身下马,狂奔至那人身前抱着他痛苦地嘶吼。
“将军快走,莫让副将大人白白送死啊。”她被几人连拖带扯的拉走,来不及看他最后一眼。
他们都想让自己活着,自己刚刚差点因为一时冲动辜负了他们。当年圣上命自己统领余家军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余家的女儿,得军心,自己武功虽然得父兄亲传,但论行军打仗,自己根本不如父兄。那天圣上钦点的另一名老将军在军帐中不屑地挑衅嘲讽自己,自己意气用事,急功近利,才会酿成当时的悲剧。
或许我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或许我不该去继承父兄的家业,或许余家军没有我会更好。
两年吗?那个时候皇上应该已经找到合适的人来管理余家军了,自己也没有在这个世上的牵挂了。
余晩想了很久。
木屋里的气氛异常凝重,燕寒看见余晩迟迟没有回应,无奈地捡起地上的药碗朝门外走去。
“好,我答应你。”
女子的声音从燕寒的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