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辞》林月疆

13、第 13 章

　　燕寒今日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做饭的时候烫到手，洗碗的时候手里的盘子从手中滑落，若不是余晩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怕是就一地残局了。余晩正想出口教训他，可当看到燕寒那郁郁消沉的样子还是把责怪的话咽了下去。
　　到了晚上，燕寒拿着手里的医书，却许久没有翻页，眼睛虽然对着书，目光却从未留在书中。
　　“想去就去吧。”余晩淡淡的声音传来，把燕寒的思绪拉回来，燕寒疑惑地看向她，只听余晩继续满不在乎地说道：“若是不去，你怕是这辈子都看不进这些医书了。”
　　被她看穿了心思，燕寒有些窘迫，一整天的纠结和挣扎终于被余晩的一句话给打破。
　　燕寒从榻上起身，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你早点睡吧，我出去一下。”
　　余晩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分明是她自己劝过去的，为什么心里还是那么地失落与不安。

　　到花缘坊楼下时，已经是深夜，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宾客皆已散去，道路上的行人零零散散忙着避雨归家，无人注意那个站在雨中落寞的少年。
　　燕寒抬头看向那个二层唯一亮着灯的房间，已经到了打烊时间，现在应是姑娘们休息入睡的时辰，而那在窗纸上摇曳的烛光仿佛是为自己而留。
　　鸢尾房间的窗外传来敲击的声响，她没有感到奇怪，她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期盼了一天，等到了深夜，失望到想要放弃的时候，他终于来了，心中的欣喜把所有的忧愁和烦恼全部冲散，那个人是她半生的牵挂和思念，她多么希望能再看他一眼，好好地跟他告别。
　　鸢尾打开了窗户，湿答答的燕寒从外面翻了进来，还记得儿时，他也经常这样偷偷来看她，翻窗什么的的早已轻车熟路。那时的他们两小无猜，只是互相关心，互相依赖。直到后来情窦初开，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了微妙的变化，鸢尾身在烟柳，自然比其他女子更为早熟，她看清了自己的感情，她对燕寒的情谊早就不是寻常青梅竹马的友情，她对燕寒的喜欢是男女之情，是恋人之间的欲望。
　　在花缘坊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男子，鸢尾一直善于察言观色，往往能从一个男子的眼神就能看出他的心意，她知道，燕寒心里是有自己的位置的，可为什么，他总是一再地逃避自己，一再地拒绝自己的情感。
　　“怎么淋成这样？”鸢尾关切地问道。
　　燕寒拍了拍身上的水，“无妨，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明日……就要走吗？”燕寒担忧地问道。
　　鸢尾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燕寒得到她的回答后，眼中的黯然神伤，让鸢尾的心纠在了一起。
　　只见鸢尾转过身去，走到桌前，燃起了熏香。
　　燕寒疑惑地看着鸢尾，不知她在捣鼓什么。但鸢尾平日也喜在房中熏香，便也没有多想，或许只是想通过这香气来缓解一些伤痛吧。
　　“燕寒，我就要走了，你能不能认真地告诉我，这些年，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鸢尾一字一句地问道，她转身看向燕寒，一双红着的眼直直地盯着他看，似要从他的眼里看出自己想要的回答。
　　燕寒被她看得心虚，躲闪过她的眼神，他还是一样懦弱，一样地不敢回应她的感情。
　　他的身份不过似凡尘间一颗卑微的野草，既给不了她富足的物质生活，也满足不了她想要的男欢女爱，他不敢给她承诺，也不能给她希望。
　　“我……”燕寒欲言又止，“我一直视你为知己。”低沉着嗓子回道。
　　鸢尾看他还是不敢正视自己，还是不敢面对她的感情，心里凄楚，即便是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不愿承认吗？
　　她好不甘心，追问道：“我想听你的真心话，你到底有没有对我动过心，还是你不敢承认？”
　　燕寒的心被她逼迫到无路可退，双眸猛地一沉，藏住自己的情绪，紧张到心跳加速。
　　挣扎了许久，燕寒终于下决定抬眼看向她，与她对视。
　　“阿黎，我……”燕寒犹豫再三，还是吞吞吐吐地开口。
　　鸢尾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她终于要知道那个她一直在等的答案了吗？
　　未等燕寒继续说完，他感到头顶一阵眩晕，身体不由自主开始软弱无力，燕寒皱皱眉，按压自己的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但已经为时晚矣，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鸢尾就这样看着瘫倒在地的燕寒，她有些失望，怪罪这迷药药效太快，她还来不及听到他内心深处的答案，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打开香薰炉，熄灭了熏烟。等烟味散尽后，才从口中取出含住的药片，丢弃在了花盆里。
　　鸢尾蹲下身，轻柔地抚摸着燕寒的脸颊，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年，让自己牵肠挂肚的人儿，她细细的打量他，想在离别之前把他的眉眼牢牢地刻在自己心中。
　　鸢尾费了些力把燕寒抬上了自己的床，尽管燕寒到底还是不愿承认对自己的感情，就算从始至终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也想要在这最后一夜得到他，占有他。这一夜，燕寒只是她一人的少年，而她的心和她的人也只属于他。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燕寒的外衫，然后是中衣，接着是底衣……
　　鸢尾的手停顿了下来，犹豫不定，他会不会怪自己的轻薄？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做这种放荡之事，他会不会因此怨恨自己？
　　踌躇不安后，鸢尾最终还是决定自私一次，她对他满满的情意，无法克制住自己对他的欲望，错过今日，以后怕是再不相见，她不想再留下遗憾。
　　鸢尾的手还是解开了燕寒的底衣。
　　直到看见了那一抹若隐若现的春色。
　　鸢尾大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竟是……
　　窗前的烛火燃尽，屋内失去了光亮，鸢尾的心也彻底跌落到了深渊。

　　燕寒离去不久，外面便下起了小雨，余晩有些担心燕寒，他大病初愈，怕他再淋雨受寒，于是撑上伞出门去寻他。
　　燕寒爬窗时，她就站在楼下不远处看着他，并没有上前阻止，想着他们道过别后燕寒应该不久就会下来，自己在这等着他便好。
　　可等了许久，仍然不见人下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淋湿了余晩的裤脚，但她依旧怕燕寒回来时会淋雨，只好继续等着他。
　　想到那即将离别的二人，此时应该是正你侬我侬，留恋不舍的样子，余晩有些懊恼，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心软去劝燕寒，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过来给他送伞。
　　直到窗边的烛光熄灭，依旧没有燕寒出来的身影。
　　余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知道，燕寒今晚怕是会留在那闺房之中了。
　　登徒浪子！余晩暗骂道。内心不争气地被嫉妒和愤怒吞噬，但她没有办法，这也是她自己造成的，强忍住心底的翻涌，拂袖而去。

　　清早。
　　“姑娘，马车到了。”门外的子秋过来敲门喊鸢尾。
　　“我知道了。”鸢尾坐在镜前打理着梳妆，淡淡地回应。
　　床上的燕寒被她们的声音吵醒，恢复意识后看向四周，猛地坐起来。底头看见自己衣衫完好，这才送了口气。
　　“阿黎，昨晚……”燕寒看向鸢尾，忐忑不安道。
　　鸢尾也看向燕寒，眼中再也没有以往那浓浓的情意，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
　　燕寒被她的眼神刺中，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想问的话停在了嘴边。
　　“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鸢尾冷漠地开口，声音也不似往日的柔和。
　　燕寒还想追问什么，鸢尾却不再给他机会，起身拎起包袱就往门外走去，不再有丝毫留恋。
　　看见她走得如此仓皇，燕寒不再犹豫，下床就追，鸢尾看他追来，也加快了离开的脚步。门外的子秋看见从鸢尾房中奔出的燕寒，顿时目瞪口呆，慌神间二人一前一后地在楼道里追逐着。

　　马车前，燕寒终于抓住了鸢尾的手腕。
　　“阿黎，等一下。”燕寒叫住了她。他清楚自己没有能力留住她，他也不明白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自己突然间就失去了意识，但他此时只想好好跟她道个别。
　　这次轮到鸢尾逃避燕寒了，昨晚过后，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燕寒一直不敢回应自己的情，她恨他的欺瞒，更恨自己对他越陷越深的感情。原来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错救了她，她错付了情。
　　鸢尾冷眼回视，“燕寒，我们就此别过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她的声音冷若冰霜，如此决绝。
　　燕寒被她的话惊到，愣在了原地，他不明白为何今日的鸢尾态度这样冷淡，像是对待仇人一样。她是不是在怨恨自己没有及时赎她，还是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应她的爱意，又或者是她……
　　燕寒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她的手，鸢尾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冰霜褪去，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情，又怎么能狠心放下。
　　马车驶去，留下少年孤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