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飞七侠五义中》雪舞沐祥

186、狂风兼夜雨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扬州城南官道上却有一骑在烈日下急驰。白马的嘴角已经溢出白沫，犹自狂奔不已。白玉堂伏在马儿背上，抚着汗津津的马背疼息道：“伙计，再坚持半刻，到了前边曾家集定让你歇。”那马儿如听懂了一般，虽是疲惫至极依旧奋蹄。不过半刻，曾家集已到。白玉堂骑马冲进镇东一间客栈，早有伙计上前牵马，“爷！”
　　玉堂跃身马下，“人呢？”
　　“离开多半天了，接爷的讯息，怕那小子不好对付，我们没敢动手，怕打草惊蛇。”
　　“做得好。”
　　“饭菜一会儿就得，爷先洗漱一下吧。”
　　“好。给马喂些好的草料，鞍子卸了。”
　　“是。”
　　白玉堂洗漱了，又有人送来干净衣裳让他换，他正要进屋，见小伙计给银子解了肚带，将鞍子揭下，又去解鞍下的屉子，忙道：“那屉子别解！跑了大半天，屉子底下有汗，会着凉的，等它吃完了再解。给我再备匹马。”
　　“爷，这么神骏的马，我们可没处弄去。”
　　“不碍，弄两匹好了。”说完进屋用餐。心事重重，随便吃了些便起身出来。伙计已经备好两匹马，又包了一大包干粮。白玉堂接过上马，骑一匹牵一匹，又要去赶，不想还没出院就听银子一阵嘶鸣。回眸去看，那马见他骑着别的马走，便要跟来，奈何被栓在木桩上，一时扯不断缰绳，急的奋蹄嘶鸣。玉堂下马来到它跟前，抚着马颈道：“你太累了，歇够了让伙计送你过来就是。”银子被他抚慰，安静下来。可是等他转身要出门时，又大嘶起来，用力的挣那缰绳，嚼口都快勒出血来也是不住。伙计忙喊道：“爷，宝马脾气大，您要是走了，这马怕要急出毛病来呢。牵上它吧。”
　　无奈之下，五爷把另一匹马留下，牵了银子赶路，银子撒着欢来跑了起来，果然是神驹，不过刚刚休息了一刻，已经脚步轻健。神驹好争，因主人不骑它，银子时不时的跑到玉堂骑的那匹马前边去炫耀脚力。便是不想炫耀时也要超过那马半个马头。不过两个时辰，那匹普通的马已经累的不行，玉堂弃之道旁，复又骑上银子。这番跑将起来，风驰电掣一般，若不是玉堂控制着，过村店它都不想减速。之前路过几个据点，那二人的行踪已尽在撑握。这时已进苏州境内，村店密集，陷空岛的产业也多了起来。偏那人在自家的饭铺刚刚打了尖。掌柜一见五爷便急急迎了上来，“算着爷也该到了，我刚在那男的茶里下了点东西，这会儿该发了。”
　　五爷闻言马都没下，急追而去，生怕那人倒了之后月华乱逃与他走岔。跑了十几里便见一个男子扑卧道旁，看骨骼粗大，身形魁梧，果不是江南人物。带着些希冀，把他翻过来看，那人黑面虬须，却不认识，用力扯了一下那脸皮，不是假面。玉堂好生失望，听报，他一直以为这人是邓车的。不管怎么说这人也是西北来的，说不定是斜月谷的弟子，心中又怀了些希望，重手封了那人的穴道，仰天一声长啸。铺子里的人听了啸声自会过来收拾这人，如果他带的那个女子是月华，听到这啸声，也会寻着过来。啸完，玉堂复又上马急追，须臾就看见前方一个黑点。再近些，见是一人一骒，骒上之人看身型该是女子，与丁三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她骑骒的样子十分笨拙，心便凉了大半。只是已经追了这么久，总要看个究竟，便在马上扬声道：“前边那位兄台且住（马上人是男装），小可想问一下路。”
　　他不说还好，这一开口，那人不但不停反而急急去打那骒子。玉堂心中起疑，纵马直追。那人听马蹄声近，愈加焦急，骒子打得更重，那牲口吃痛，发足跑了起来，偏那女子不怎么会骑，骒子又没有鞍辔，没跑几步身子一斜，一头栽了下来。
　　苏州地方，江河纵横，道旁正是一条河沟，那女子落地一滚便掉进河里，一时扑腾起来。
　　白玉堂的心已经凉透，丁月华水性极好，这女子却比他还要怕水，肯定追错人了。轻叹一声，移步走近，用如意绦挂住那女子，拉上岸来。那女子被他救了，却没有只言片语，低头背身不敢看玉堂一眼。五爷更疑，拧过她的脸来看，一看便是一惊，“清平！”
　　这女子竟是长公主赵清平。见已被他认出，赵清平爬起来就想跑，不想刚一发力就是啊的一声惨叫。她方才坠骒伤了脚踝，后来给冷水一激又抽起筋来，这一发力，把筋挣的生疼。走是没法走了，看着玉堂走近，赵清平恐慌的移动着身体，“别，别拿我去当证人，我不想回京，我不想死，求求你饶了我吧。”
　　原来她听出了玉堂的声音，以为他要捉自己回京当人证。一个逃跑的和婚公主，面对的又是恨死她母亲的李后，纵然不死也要被扒层皮吧，难怪她会怕成这样。五爷心生恻隐，柔声道：“放心吧，就算永远找不到证据，我也不会把你交给那个皇帝。”
　　“真的？”
　　“嗯。”
　　听了他的话，清平安心了些。玉堂便察看她的脚，“是不是扭伤了。”清平点点头。玉堂又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同行的男人是谁。”
　　“那是个骗子。他说要去襄阳做生意，可以带我过去，我才跟着他走，没想到他带着我一路到了扬州，我才知道上当。”
　　“你要去襄阳？”
　　“我……”清平知道说漏了嘴，忙掩了口。
　　“凭你这姿色，到江南富庶的地方倒能卖个好价钱。”
　　“你要卖我？”
　　“是那男人要卖你！拧着筋了，你忍着点疼哈，我给你转回来。”说话间手下一用力，清平啊的一声惨呼。“你就不能轻点！”
　　“轻点转不过来，你愿意让我多拧几次么？”玉堂淡淡说着，给她抹上活血的药油。他手法轻柔，更兼一股凉意传来，清平痛感顿轻。“没想到你还会医伤呢。”
　　“你就不会说句谢谢么？”
　　“啊？”
　　“看样子不会。怎么落到拐子手里的。”
　　“拐子？”
　　“就是那个打算卖了你的男人。对了，谁带你离开斜月谷的？怎么连身合体的衣裳都不给你。”
　　“邓车和那个丑八怪带我走的。这衣裳就是穿的丑八怪的。可是他们嫌我跑得慢，把我扔了。我不知道怎么去襄阳，后来，就遇上了那个拐子。”
　　“如果我是你，被邓车他们扔下，我会庆幸。”
　　“才不会，我恨死他们了。”
　　“哼，到江南被人卖总比去襄阳送死好吧。”
　　“什么？”
　　“你能想到我抓你当证人指证赵爵，怎么就想不到赵爵会杀你灭口呢？”
　　“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与邓车没有丝毫利害关系，见你会拖累他，他便任你自生自灭。而你活着，对赵爵有百害而无一利，如今又没了你娘和你姨妈，他干么要留着你照顾你？”
　　“他……”清平的眼睛里顿时有了恐惧，又由恐惧变为无助，进而绝望，“可我没地方去。我……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一边说一边已经抽咽起来。
　　玉堂摇摇头，“你忘了自己还有个亲弟弟么？郁生他……”
　　“我才不靠那吃里爬外的小东西！”清平断然拒绝。
　　“他连外人都肯帮，会不帮自己亲姐姐？如果我是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碰碰运气的，至少，找他比去襄阳安全吧。”
　　“可他那么小，怎么靠。”
　　“你怎么只想着依靠他，没想过他也需要照顾呢。”
　　“我照顾他？”
　　“你为什么不可以照顾他。你是姐姐。你照顾他，他帮扶你，相依为命懂不懂？”
　　清平沉默不语。五爷收起药，拿出一套干爽的衣裳放在她面前，“把湿衣裳换下来吧。”说完转到银子后边替她放风。
　　“你……你肯帮我么？”清平一边换衣服，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语调可怜巴巴，再也没了当日长公主的倨傲。
　　“我把你从水里捞上来，帮你治脚伤，又送衣服给你穿，如果我是你，绝不会问你会不会帮我，而是至少说了三句谢谢了。”
　　“我……”
　　“要是没办法回去当公主，就要学会做一个普通人。知道善待人，知道感激人。”
　　“我……我知道了。”清平吞着眼泪道。“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我还以为你为我姨妈……”
　　“你是你，你姨妈是你姨妈。”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摆擂的时候选你当驸马呢。”
　　“选展昭他不干，选我我就干？”白玉堂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人呐这是！连银子都在旁边打了个响鼻表示鄙视。
　　清平全没了气焰，悉悉索索的穿完衣裳，却怎么也站不起来。玉堂扶她站起，左右看看，她的骒子早不知跑去了哪里，少不得唤来银子让她骑。那清平被摔怕了，瑟缩道：“我不敢骑。”
　　玉堂：“这马不比那笨骒，平稳的很，又有鞍辔，安心上吧。”
　　“不要！”见玉堂要扶她上马，清平吓得直退，不小心伤脚着地，疼得一声尖叫。
　　玉堂叹口气，“你可真麻烦，我和你一起骑成吧？”
　　听玉堂这么说，清平总算安了心，正欲上马，不想那银子也不知是气她刚才嫌弃自己还是怎么的，呼的退开三步，还打了个响鼻表示义愤。玉堂扶着清平走近，刚要上马，银子又退了三步。方才还是清平死活不上马，这回变成银子死活不给骑了。
　　这马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没办法，玉堂让清平小心站在那里，自己先行跃上马背，再拨马过来捞清平，不想那马死活不肯靠近清平，任玉堂怎么呼喝怎么抚慰也是不干。到后来清平也看出问题来了，道：“我还是别骑了，看样子它不喜欢我，我就算上去也会被它掀下来的。”
　　“谁让你方才嫌弃它呢。马儿通灵，它也有自尊的。算了，前边不远就有村落，我背你过去吧。”说完便要下马，不想银子突然态度大变，没等他下来就温顺的踅到了清平身侧，还拿脑袋去蹭了蹭她的肩膀。吓得清平直闭眼，“它干什么！”
　　“它……它可能又想驮你了。”白玉堂眉头微锁。伸手把清平拉上马背，置于鞍上，自己旋身下马。清平急道：“你怎么下去了，不是说共骑的么？”
　　“有我在旁边，你掉下来也有人接着，怕什么？慢慢走没事的。”
　　“咱们去哪儿？”
　　“苏州。去寻个故人帮忙找人，顺便把你安置一下。”
　　“你不带着我了么？”
　　“我干么要带着你，你又不是我老婆。”五爷没好气的应了一句，拍了一下银子，一边想心事，一边在马旁缓缓前行。行不多远看到了人烟，走近时乃是一个古朴的村落，村头一株老梅树下，几个孩童围着一个老学究正听他弹琴。清风习习，雅音阵阵，恬适而安详。玉堂极好音律，不由矗立静听，一曲终了那先生却未尽兴，又抚一曲方才作罢。玉堂一揖到地，“人生匆匆如沧海过客，谢先生妙韵。”那先生欠身还礼，“公子真知音者。不如到庄上小叙？”
　　“生于沧海，也只好随波逐流，停不下。”一揖辞谢。那先生也不多话，拱手送行。
　　玉堂前边走，银子却没在后边跟。他这都走出半射之地了，银子却还立在原地。这马累了？玉堂回身打了声呼哨，要是往常，那马立时飞奔过来了，这会儿却跟没听见似的。怎么了这是？却听一个孩童道：“那马睡着了。”
　　玉堂一皱眉，快步走近，果见那马闭着眼一动不动。
　　“再是随波，也总有累的时候，公子还是歇歇吧。”先生再次留客。
　　玉堂一笑，“那就歇歇吧。”轻轻的把银子拍醒，牵到树旁，把清平抱下马来，放在马旁石凳上。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她，“没事喂喂马，它更愿意驮你。”回视那学究，“先生勾得小可技痒，能否借琴一用？”
　　“求之不得。”先生笑着起身让座。玉堂便坐于案前，回眸看一眼银子，抚起琴来。一曲终了，牧童的黄牛都哞哞叫了两声，银子却又睡着了，连香甜的馒头都没能阻止它入睡。
　　“公子有心事。”
　　“先生亦是知音者。不知庄上可有骒车？”
　　“怎么，这马太累，骑不得了？”
　　“不骑了。”
　　“骒车套给别人还没回来，公子要等一个时辰。这歇脚的缘分看样子还不短呢。”
　　“那就多打扰一个时辰？”
　　“正合我意。”先生叫人备了茶来，也不再请玉堂入庄，便在这梅树下饮茶清谈，纷繁之中得此片刻悠然，竟有隔世之感。一个时辰转瞬而过，车也归来，先生不再挽留，二人长揖告别，聚散如萍，全无痕迹。
　　清平坐在骒车上看着牵着马走的玉堂，“其实你可以不用借这骒子的，让白马拉我们俩不是挺好的，跑得也快些。”
　　“银子不是拉车的马！”
　　“不是就不是，你凶什么啊。这么走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苏州。”
　　“今天到不了了。看样子得住荒村野店了。”玉堂把车赶得快了一些，总算在太阳落山前走到了一个小小村落。因傍着官道，那村里倒还有家客店。店门口挂着一个八成旧的灯笼算是招牌，进店看，原来是农家分了两间正屋出来当客房，无非农闲时有一搭没一搭的赚点外快。
　　马棚没有，牲口只好露天栓在院里的木桩上。正屋两间，一明一暗，暗间放床，自是让给清平睡了，玉堂便在外间打坐休息，出门在外，怎么都得将就。只是这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吃晚饭的时候还好，这刚一歇下就起了风，少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时大雨倾盆而至。玉堂被一个闪电惊醒，急急奔出房来，解了银子的缰绳就往屋里牵，那边店主人正在关窗，见他拉牲口进屋不由喊道：“这可不成，牲口进了屋，我这生意以后还怎么作？只在那檐下避避雨就好。”
　　“檐子太窄，哪够它藏的，我多给房钱就是！”
　　“不是钱的事，”店主见他还在往屋里走，也顾不得雨了，急急跑过来拦，“这是我们的祖屋，正堂里怎么能让牲口进呢。您给多少银子也不行，大不了您的生意我们不做。”
　　人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玉堂自知再难说动，只好把银子顺在窗前雨蓬下，只是银子身子长大，遮了屁股遮不了头，遮了头就遮不了屁股，无奈让它后半身躲在雨蓬下，自己擎了雨伞，替它遮着马头。只是那雨夹着风，风又携着雨，不过片刻已经把他的靴裤全部打湿，只剩一个脑袋因为和银子挤在伞下才没被打湿。店家看他简直像是在看疯子，他却全然不觉。那雨从大到小，又淅淅沥沥的下了半夜，他就这么安然的打了半夜的伞，直到月亮挤出云层才回屋去睡。第二天却还是不肯骑马，只那么牵着银子慢慢的走，所以又走了大半天才到了苏州城。
　　城里有他们陷空岛的客栈，他答应把清平先安置在那里。可是到了城下他却没进城，而是扫听着到了阊门外的八宝乡，叩响一户人家的门扉，扬声道：“百岁在家么？”
　　少时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开了门，见到玉堂呆了一下，“你，你不是，你不是恩公么！快快请进。”大门四开，玉堂牵马进来。那妇人便急急向屋里喊，“你猜是谁来了。”
　　“白大侠吧。”屋里一个暗哑的声音传出，“他那身正气，隔着院子我就感觉到了。”
　　玉堂朗声道：“刘先生别来无恙啊。”
　　“咳，我都恙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恙不恙的啊。快请进来！”
　　玉堂笑着进屋，那妇人也搀着清平进来。屋内却空无一人，只在桌上摆着一个通体黢黑的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