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灯》不是白玉盘

4、虚假世界中的真实

　　末等丫鬟时月对于诺大的裴府来说，不过是万千蝼蚁中非常不起眼的一只，与其说是没有机会，更可以说是没有资格在裴府中随意走动。但裴庭云不一样，单单姓“裴”这一样，就决定了肖也在这虚假的世界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所以他想要带走一个小丫鬟，没有人，也不敢有人存在异议。所以肖也带着时月同管事的说了几句，便带着时月离开了这充满四方天地。
　　裴庭云身处高位，自然是走在哪里都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所以两人出了别院估计着暗处，便也不再同在别院那般亲密。肖也像裴庭云往日那般只管在前面引着路，时月便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不过片刻间，两人便从望月阁回到了裴庭云的别院。
　　裴来见自家小侯爷回来，忙迎了上去。又瞧见裴庭云身后跟了个灰头土脸的丫鬟，因为裴庭云平日里不是个爱打罚下人的，便以为是这丫鬟犯了错，惹怒了自家小侯爷。但裴来瞧着裴庭云的脸色又觉得与平日无异，正欲询问，但却还没有来得及张嘴，便听到他家小侯爷吩咐下来：“裴来，让厨房多做些吃食来，再准备些女子的衣物送过来。”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裴庭云话音刚落，裴来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或许是来自高位的权威，又或许是多年服从的习惯，都让裴来在听到吩咐的时候，将自己刚才关于这个灰头土脸丫鬟的猜测抛之脑后。直到裴来准备去准备吃食衣物，才反应过来裴庭云的举动是多的不合常理。
　　裴来不敢多问，却又不敢只留下这丫鬟小侯爷身边，便打算在一旁多待片刻。可就是这短短的片刻，便又听见他家小侯爷微微颔首轻声问那女子：“时月有什么想吃的吗，衣服喜欢穿什么颜色的，我让他们先去准备。”
　　“我想吃炸酱面，你刚吃的太香了。衣服想穿素一点的颜色，平日里的那几个厨娘整日大红大紫的好俗气。”
　　“好，都听你的，但是他们估计不会做炸酱面，让他们给你做鳝丝面吧，这几天是不是都没吃到肉。等明天我给你做炸酱面吃，好不好？”
　　裴来越听越是诧异，这还是他那日夜苦读、手不释卷的小侯爷吗？怎的白日还和那徐府的千金情投意合，到了晚上又看上了这小丫鬟？
　　裴来还在偷偷打量时月的的时候，又听到裴庭云吩咐到：“对了，裴来你再安排人准备些热水，她要洗澡。哦，还有她叫时月，从今天开始是我的贴身侍女，不要让旁人欺负她”
　　听了这话，裴来心中又暗自比对了一番，觉得好像这小丫鬟好像比那徐婉儿更得小侯爷喜爱，不禁腹诽：您这么护着，谁敢欺负。但面上不露，只是谨慎的回到：“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待裴来出去之后，裴庭云便把下人们也都遣了出去，现在裴庭云的别院只剩下肖也和时月，两人才松了口气。
　　“时月，要记住人前不要叫我肖也。因为在人前我是裴庭云，也必须是裴庭云，这本就是怪力乱神的世界，很难说不会被察觉裴庭云被换了芯子的。如果真的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时月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肖也引着时月往院里走，突然想起了时月方才的话，便又问道： “还有，你刚才说的要杀了我是什么意思？”
　　时月知道眼前人虽然是裴庭云的模样，但到底还是肖也在掌控这具身体，所以也就不再像之前那样戒备，同肖也说道：“简单的说，裴庭云大婚之日将妻子杀害，她一腔真心被错负，便化作厉鬼，把我困在这灯里，除非我杀掉你，准确的是‘杀掉裴庭云’，才会放我出去。”
　　“怎么个杀法，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把裴庭云做成了蜡烛，才算是遂了女鬼的心愿吗？”肖也又问道
　　时月见肖也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便又细细解释道“被做成蜡烛的是裴庭云的新婚妻子。我被困在灯中的这几日，闭上眼总是会闪过一些片段，有时会看到远远的他们谈情说爱，有时却又是那女子整个人浸在蜡油中，那灯芯是她的筋，点燃时蜡烛流的不是灯油，是她的血。至于裴庭云，应该只要死掉应该就算我完成任务了吧。”
　　“对了，肖也你不是个道士吗，可以直接降住这些妖魔鬼怪吗？”时月又问道
　　肖也没有回复她能或者是不能，只是说起了那日两人相遇的事“还记得那日在古董街，我曾向你借来赏玩这盏灯吗？其实那时并不是因为多喜欢，只是因为那时便觉得这灯似乎是被怨气围绕折，所以借赏玩的由头，在灯座下面画了三道符，想要在潜移默化中化解掉这怨气。
　　但没曾想到，这符咒不但没有护住你平安，反而让我们二人双双被反噬困在这灯中。如若是我独身在此，我还可以强行冲出禁制。但时月，如果我走了，这虚构的世界便没有‘裴庭云’了，那自然你也就无法杀掉‘裴庭云’，你就会被真真正正的困在这灯中，永生永世。所以时月，我不能杀死这灯中鬼怪，而你却必须要杀死我。”
　　春日的夜风缠绕着肖也的话，一起钻进时月的耳朵里、眼睛里、心里，交错的树影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捆绑在一起，随着夜风同湖中的明月倒影共振。时月轻声问肖也，或许也更是在问自己：“我必须杀死你吗，肖也？”
　　年轻道士肖也想了想平日里师傅和自己说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又低头看了看紧紧抿着嘴的女孩，最后还是笑着说“是的，小时月。你必须杀死我。这样你才可以活”
　　“可你不是变态杀人狂‘裴庭云啊’，你是这虚假世界中真真实实存在的‘肖也’。”此时的时月已经觉得很难过了，仿佛这风没有吹走她的万千愁丝，反而为她带来了新的烦恼。时月可以认真策划方案去杀死一个负心汉，但却不能选择去杀掉来救他的肖也，因为时月是人，不是这场戏中的虚幻，一命换一命从来不在她的选择之中。
　　时月想到的那些，自己又怎么会想不到呢？但肖也没有点破，只是又想起了初遇时的场景，那日的时月与眼皮下的时月其实只有六分像，她们有着相似的五官，却又有着不同的气息。那时的她散发着独立成熟的气息，现在的她却连婴儿肥都还没有褪去。“小时月，不要这么紧张，我会想办法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平平安安的出去的，我刚才说的只是最坏的结果。”
　　听了肖也的话，时月暂时松了一口气，因为杀死裴庭云只是最坏的选择，而不是唯一的选择。时月甚至拿出自己二十六年的生活经验来规劝肖也珍爱生命，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便又听到肖也说道：“对了时月，那些出现在你脑海中的画面，不过是怨念影响了你的独立意识。时间久了会伤身，一会给你画一道清净符就可以了。
　　两人细细碎碎说话间，裴来便回来了。瞧见裴来进了别院的门，肖也立刻站起来侧身向前一步，状似无意，却将时月挡了个严严实实，抬头对来人吩咐到：“行了，把吃食和衣服放到桌子上吧，就早点休息吧，这边没你什么事了。”
　　裴来回了句是，又谨慎的问到：“时月小姐的住处可需要属下安排。”虽然他家少爷快要到弱冠之年，但这别院确实从未有女子留宿过，这明日若是夫人知道了，侯府定是要翻了天。
　　“暂时不用了，我来处理便是。”裴来见裴庭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也就没有再问，放下东西便退下了。裴来退下后，这别院又一次只剩下两人。肖也转身对时月说到：“快别想了，去吃面吧，这鳝丝面做的很正宗，吃完面去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在商量对策。”
　　这鳝丝面显然是刚做出来不久，热气中裹挟着鲜香一股脑的将时月包围住，她真的是饿极了，坐在别院凉亭便吃了起来。时月一边吃着面，一边嘟囔这问到：“肖也，晚上我住在哪里？”
　　“裴庭云的房间很大，卧室和书房联通。书房和卧室都配备了休息小憩的地方。晚上你就睡裴庭云的床，我睡书房。在清晨来人之前，收拾好就行了。”肖也觉得没有把时月安排在自己眼前更稳妥的办法了。
　　夜里气温还在下降，但肖也和时月却又觉得温度似乎是在上升，果然在虚假的世界里，总是有不合乎常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