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灯》不是白玉盘

3、但是我会杀了你

　　虽说这裴府大，但肖也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中也就到了。打扫厨房院子的小厮远远的瞧见裴庭云往这边来了，忙恭敬的迎上去：“小侯爷，您想吃什么和小的说就行了？小的给您送过去。怎么还劳您大驾”
　　肖也见他卑躬屈膝如此低姿态，感觉到有些不适，但也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常情，所以也只是摆摆手，打发了他下去。肖也说话间便迈进了厨房的小院子，这四四方方小院子和诺大的裴府一样都是轴对称结构。
　　那边的“裴庭云”已经快要到了厨房门口，灶台旁的时月还在被“在厨房做了一天的工，却吃不上一口热饭”的新仇与“被困在这灯里”的旧怨扰的心烦。时月一边和着面，一边思考着看起来稍微有那么点可行的方案，正出神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小厮琐琐碎碎的说话声。细细辨别了一番，却还是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阿谀奉承的语气却是辨了八九不离十。也来不及细琢磨，只得佯装做工，想要出去听个明白，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句‘小侯爷’便传到了时月的耳朵里。“怎么会是裴庭云？他这个时候来这里干嘛？”时月没有细想，只是唯恐裴庭云走了，便赶忙抱起灶台前的柴火借了个由头往外走。但好死不死的，时月和这狗男人撞了个满怀。
　　肖也被撞的也是一懵，一时间没想起来要装腔作势的呵斥一番。只是低头看了看跌坐在腿边的小丫鬟，瞧她随意挽着的黑发已经被撞散了出来，便伸手要扶她起来。手都伸出来了一半，却又突然想起裴庭云的身份，便讪讪的收了回来。肖也拿出裴庭云往日那份神气又看了看她，更觉得好笑，明眸杏眼的，看着是个机灵的，怎么撞了人却只是呆呆坐在地上。
　　时月呆坐在地上，心想着“啊啊啊啊好疼，这灯里的纸糊的狗男人怎么也这么硬邦邦？”。愣了几秒，突然想起来：裴庭云可是会把人做成蜡烛的杀人狂魔啊！时月一下子就被自己吓精神了，赶忙垂头跪下小声说到“小侯爷，奴婢知错了”
　　肖也看她愣了几秒又突然反应过来，觉得呆呆的，竟然还有点好笑。又想着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况且自己骨子里还是个真真正正的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也根本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为难她。虽是如此，但碍于裴庭云小侯爷的身份，便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行了，下次不要这么毛手毛脚了。厨房还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吗？”
　　裴庭云这一问都给时月问蒙了。“这狗贼怎么不把我三十六把刀，七十二个洞的杀掉？我时月这样水灵的漂亮小姑娘不就应该拿去做蜡烛吗？”时月一边腹诽，一边也只是轻声回到：“回小侯爷，眼下已过了餐时，只有面条了，奴婢做的炸酱面。或者小侯爷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去做”
　　时月说话间悄悄地抬头打量了一眼裴庭云，果然是中了那句老话：百闻不如一见。这几日总是偷偷听丫鬟们说裴庭云如此这般那般，也只是觉得他不过是个略有颜色的纨绔子弟罢了。可今日这“一见”彻底改变了之前的想法，生为男子却又一双凤眼，只是普普通通的同他对视，就觉得这眉目中似是藏着几多深情。挽起的墨色长发还未加冠，却已经难掩风华。本是风华正茂的年级。应是满身的少年意气，但或许是常年身处高位，或许是因着其他，裴庭云身上又参杂着几许凌厉气息。时月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砖，想着这狗男人还是少年就如此这般，在过几年绝对是当得起丰神俊逸，风华绝代的，真真是“金玉其外”啊。
　　肖也模仿着裴庭云对待下人的态度，气居高临下的吩咐到“行吧，那你把炸酱面送到望月阁去，我在那边吃。”说罢便两手一背，兀自去了旁边的小院。其实这望月阁原本不过是偌大裴府中非常不起眼的一个小院，只因裴府的某一任家主，偶然夜游至此，抬头看到明月，觉得在此处的月光似乎比在旁的地方要皎洁几分，便将这小院改名为望月阁。
　　不多一会，时月便端着着吃食来了厨房一旁的小院，不过因为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丫鬟，没有真正的伺候过人，所以看起来有些许笨拙。
　　这边的肖也一直在这望月阁的凉亭坐着，并没有应景的赏月，而是从那丫鬟进门开始，就在静静的观察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因为不知道为何肖也觉得她有点莫名熟悉。等时月来到眼跟前，也只是在一旁站着。肖也不吩咐，她便一动也不动。
　　“过来吧，把面放在这边凉亭的石桌上吧。”肖也的话音落下，时月便乖觉的放下吃食，而后垂手站在旁边等着裴庭云吩咐。肖也瞧着不合常理的笨拙，眼波流转的灵动，越看越觉得这张面孔十分熟悉。更准确的是，肖也对这双眼睛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想了一会也没有结果，索性直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裴府”
　　“回小侯爷，奴婢叫时月，六岁就被买进来了做了裴府的丫鬟”时月不知为何裴庭云会对一个小丫鬟感兴趣，但也只能揣摩着小心回话。
　　刚吃第一口面，肖也便觉得不太对劲。裴庭云每日吃食十分讲究，作为旁观者和半个参与者经过几日也大概了解到，眼下被困的地方在苏杭地区，很少有人吃炸酱面这种面食，阳春面这种汤面更为多数人食用。便又问道“那时月，这面可是你做的，为何我从没有吃过这种面？”
　　时月只得又说 “是奴婢做的，这炸酱面是奴婢家乡的一种特色面食，苏杭地区吃的比较少。”
　　“你家乡在哪里，不是六岁就在裴府当差吗，怎么会做家乡的吃食”
　　“回小侯爷，奴婢老家在帝都，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虽然在裴府当差多年，但人最难忘本，时不时做一做家乡的吃食也算给自己留个念想。”时月一边回话，一边腹诽：这灯的设定是有什么问题吗？怎么炸酱面都没有。
　　等说到“帝都”这两个字的时候，时月明显感觉到裴庭云夹面的手顿了一下，一下子便百爪挠心，紧张了起来，难道这灯的设定也没有“帝都”这个地方吗。果然，裴庭云又问到：“帝都所在何地，为何我从未听过”
　　时月赶忙回到“帝都不过是个北边的小村镇而已，奴婢十多年不曾回过家乡，可能早已经在天灾之中消失了”
　　这次裴庭云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吃面，时月便在一旁安静的站着，觉得他可能真的只是很喜欢吃炸酱面吧，毕竟自己也是很喜欢吃炸酱面的。
　　肖也一边吃着面，一边又开始思索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是今天自己顶替了裴庭云，裴庭云又去了哪里，徐婉儿和自己被困在走马灯有关系吗，这个小丫鬟时月为什么会有这么熟悉的感觉，她是不是和这灯也有一些关系，如果有关系，那她在这种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压得肖也没了胃口，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日在古董街的女孩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肖也立刻放下筷子，语气十分的生硬的吩咐道：“时月，抬起头来”。
　　时月听到裴庭云的话，心里一慌，赶忙抬头。
　　二人四目相对，肖也紧紧地盯着时月，时月更是紧张，赶忙回想自己刚才言语行为之中有什么错漏，又听到裴庭云说：“时月，看着我的眼睛。” 时月这下更是慌乱，心想这难道就要开始做蜡烛了吗，这才来了不过七日，自己就要大难临头了吗？
　　两人相视的片刻，各自心中都是百转千回。
　　肖也知道自己其实和裴庭云长得不是很像，时月认不出自己也是正常，但这个小丫鬟不就是那日买灯的女孩的缩小版吗，剥离成熟女性的气质，只留下娇憨灵动，不就是眼前这般模样。肖也站在时月的身前，微微低头瞧着眼前较小的女孩，又想的那日两人相遇的场景，那日算到她命中有劫，却没想到这劫来的这么快。
　　时月自然是不知道眼前的人早已经换了“芯”，只当是大难临头。但就算是大难临头，巨大的阶级鸿沟也依旧让她不敢躲开，甚至不敢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此前几日劳作的辛苦、权势的欺压、死亡的恐惧，全都在这一刻转换成难以纾解的委屈，时月想着自己饱腹都是问题，却还要日日惦记着杀人逃生，好不容易到了深夜能做碗面，竟还被这狗男人吃了，吃了她得面竟还要杀了自己做蜡烛，想着想着，眼泪便从眼窝泛上来。
　　等肖也回过神在看时月的时候，这眼前哪还有小丫鬟，有的不过是一尊泪人罢了。且不说裴庭云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肖也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郎当岁的道士啊，哪见过这种大场面，一下子便手足无措起来。
　　肖也还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刚才语气不好的时候，便时月带着哭腔说到：“小侯爷莫不是也要把我拿去做蜡烛，把我的筋抽出来做灯芯吗？”肖也听的是一头雾水，难道外面传言裴庭云是个变态杀人狂魔吗？
　　若说刚才的时月是梨花带雨，那现在便是开闸泄洪了，肖也为数不多的理论知识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讲前因后果的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肖也轻轻地将时月圈在了怀里，小丫鬟时月并没有现代女性时月那么高，所以整个人都被肖也包裹了起来。
　　被抱在怀里的时月一下子就蒙了，心想难道这裴庭云不但是个变态杀人狂，还是个淫贼色魔吗？
　　时月想要挣开，但却又不敢忤逆裴庭云，便眼泪鼻涕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来出气，肖也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拱来拱去，觉得她似乎是冷静了一些。便缓缓地把她从怀里拉起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缓缓地说道：“时月，看着我。”裴庭云虽然是个少年，身量却是袖长，时月要抬头才能看着他的脸。
　　泪眼婆娑地眸子对上的是一双含情眼，四目相对之时，时月觉得一种熟悉的感觉猛地涌上心头，她看着裴庭云的嘴唇一张一合，听到他说：“我不会杀你的。我也不会把你做成蜡烛，也不会把你的筋抽出来做成灯芯。时月，我会带你离开这盏灯。”
　　时月或许是太饿了，又或许是哭累了，总而言之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话没过脑子便吐了出来：“但是，我会杀了你。”说完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忙捂住自己的嘴。
　　“等等！什么叫我会带你离开这盏灯？”时月突然反应过来，难道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真实的存在吗。肖也听了她的话也没有立刻回复她，只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时月看着裴庭云对着她点了点头，几天的恐惧、压力突然就再也没有办法掩饰，如洪水一般倾斜而出。这次是时月反手抱住了他，头埋在他的胸前，闷声闷气的问到：“裴庭云，你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肖也一边轻声安抚着怀里的小姑娘，一边帮她顺着乌黑的长发。“嗯，时月不要害怕。我和你一样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不是真实的裴庭云，只是灵魂在他的身体里而已。”
　　“那你是谁？”
　　“我是肖也，你买这走马灯的时候遇到的道士。”
　　“那你是来救我的吗？”
　　“对，时月我来救你了，不用再害怕了”
　　“那。。。谢谢你来救我，出去之后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时月，不用感谢我。救你是我的职责。”
　　肖也把埋在胸前的小丫鬟轻轻拉开，轻轻地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所以，小时月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饿了，你吃了我的炸酱面”
　　“嗯，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一桌子好吃的。”
　　“我可以不做裴府的烧火丫头吗？”
　　“可以，你做我的贴身丫鬟吧，什么都不用做，在我眼皮下面待着保证安全就行，正好方便你杀掉我。”
　　“我不会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