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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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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后院。
颐落辰耷拉着眼皮,慵懒的窝在竹编躺椅里。夕阳西下,流云缓动,红灿灿的余晖铺满小院,给四周的山茶花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晕。
一阵晚风吹过,颐落辰伸了个懒腰,随手从身旁的小几上拣了块糕点,扔进嘴里。
桂花蜜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晕开,同橘色的夕阳搅拌在一起,像极了橘子罐头里的糖水,甜味多的快要溢出来。
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顺着手臂滑下,露出一截白的晃眼的清瘦腕子。颐落辰正想趁秦楚不在再多吃一块点心,就被突然走进来的秦楚逮了个正着。
“喂。”秦楚瞟了他一眼,“您能不能有点身为当家花旦的自觉?”
颐落辰讪讪的收回手,试图转移话题,“你现在不去前堂帮忙,到我这来干嘛?”
秦楚听到这话更加郁闷了,他抬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这不是那位时小少爷又来了嘛。落辰啊,真不是我多管闲事,就算你再怎么不想见他,但人家这好歹都已经连来九天了,吃食物件更一样没断过。可你倒好,人家上午来,你就下午登台,下午来你就上午登台,你要是再不出去意思一下,我这个旁人脸上都要挂不住了。”
颐落辰听到这话仍是不为所动,他淡淡地扫了秦楚一眼,眼神里皆是嘲讽之色,“难道我就一定要对他的示好给予回应?那姓时的心甘情愿送来的东西,我不收白不收,再说了,谁又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颐落辰靠坐在椅子上,双手随意的搭着扶手,一双桃花眼格外吸引人的目光,他说话的语气分明是那样轻佻,但秦楚知道,颐落辰这是生气了。
秦楚虽然不知道颐落辰为什么突然对时予暮有了这么大的敌意,但是他好歹和颐落辰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对彼此的信任,和默契程度都是非常人可比的。他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却可以凭着对颐落辰这个人的了解分析一二。就他所知,虽然颐落辰这个人算不上是脾气好那一挂的,但是能真把他惹毛了的事情还真不多。
除非……
“那边有消息了?”秦楚突然联想到了一件事情,霎时间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刚才的疑问困惑一瞬间烟消云散。
颐落辰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伸手将桌上的秘信递给秦楚,秦楚接过那封信一看,发现信封上的封口已经被撕掉了,颐落辰应该是刚看完这封信。
秦楚抽出里面信纸,纸上只简短的写了几行字。他快速的看完纸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愕。
“你的意思是,前些天来的那些人都是时予暮派来打探我们底细的?”秦楚突然回想起这几天发生过的一系列的事情。先是五天前,街口的小混混闹事,两拨人在梨园门口闹了一下午。再是两天前,他们晚上回住处的时候,莫名被一群黄包车夫跟车,幸好是颐落辰发现得早,在岔路口提醒司机甩掉了跟踪者。
秦楚刚开始还以为是他们初来乍到有些人想给他们些颜色看,现在回过头来细想一番,不觉有些庆幸。幸好他们做事还算干净,时予暮应该还没拿到他们的把柄,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了还只是想借机与他们亲近,没开始下一步动作。
“只是,这个时予暮未免也太过敏锐了,仅仅是见一面的功夫居然就让他看出了端倪,而他们还不知道破绽出在哪里。帮子里的人都是从苏州带过来的,从小就养在身边,应该不会是内鬼,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思及此,秦楚不由得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了,时九洲的儿子比他们想象中的更不好对付,未来的每一个决定必须要更加小心,错一步都将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反观颐落辰的表情竟然还能称得上平静,他将秦楚手中的密信接过,投入一旁的茶炉。他微微垂着头,嘴角勾出一丝讥诮的弧度,他眼看着火苗一点点将信纸吞噬殆尽,到最后只剩一片灰烬。
炉里的火光逐渐熄灭了,颐落辰的眼里也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拿起一旁的手帕仔细地擦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嘴里说出的话更是让秦楚打了个寒颤,他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不管怎么样,既然这姓时的这么想查清楚我的底细,那就我亲自送到他眼前让查好了,我倒是要看看,这位时小少爷能从我身上查到些什么东西。”
秦楚思虑了良久,终于,他像是下定决心了般开口道,“额,但是,如果我们真要对时予暮下手,估计还需要等外面风头先过一阵了再从长计议。。”
颐落辰敏锐的察觉到了秦楚话语里的不自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几番变换,“这跟外面那群人有什么关系。”
见颐落辰脸上的神色已经从刚才的嘲讽转变为了茫然,秦楚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不是,你该不会不知道拍卖那事吧?”
颐落辰现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知道些什么?”
“唉。”秦楚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在来之前早跟你说过要多打听打听山城当地的规矩,你偏不听,你看你现在不就是一问三不知。”
颐落辰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难不成这事还能跟我有关不成?”
“啪”的一声,秦楚冲他打了个响指,“诶,你这就说到点子上了,这事还真跟你有关。”秦楚一把将想要抗议的颐落辰按了回去,他全然无视颐落辰嫌弃的表情。“你知不知道山城这边对外来的戏帮子有个不成文的硬性规定。”
颐落辰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突然一僵,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不会吧?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搞封建那一套。”
秦楚一脸坏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山城这边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有外地戏帮子到这里来,不管他们在外面跟的谁,或是被谁罩着的,打头的哪位的在山城的第一夜,都是要被拿来拍卖的。一旦拍卖成功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硬抢了去,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颐落辰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我不是说早就过卖艺不卖身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秦楚颇为得意地朝着颐落辰眨了眨眼,拿出说书先生的腔调眉飞色舞地讲道,“只要是在山城的戏帮子,不管你是卖身又卖艺还是卖艺不卖身,在那些公子少爷眼里其实都是一样的。每个人胸前都挂着牌子,像物品一样被人挑选买卖,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有钱就可以抱得美人归。更何况……”
说道此处,秦楚的脸上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所有人都看不起干我们这一行的,他们主观的认为每个戏子都是无情的婊子,所以就算你跟他们说你不卖身根本就没有人会信。而且从前的戏帮子哪个不是迫不得已,为了混口饭才出来干的,根本没有不卖身这种说法,就算有些自视清高的刚一开始还嘴硬,最后要么被那些权贵像蚂蚁一样碾死,要么就出卖自己的尊严和□□,在别人的嘲讽声中苟活一世。”
话到此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颐落辰轻轻叹了口气,“人命微贱,身不由己。”
秦楚不太喜欢这种氛围,顿了一下后,用玩笑的语气缓和气氛,“而且特别是你,你是不知道,自从第一天时家少爷和谭家少爷光顾了我们之后,我们梨园的名号算是打响了,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见你一面。所以到了拍卖的那天晚上,听说去的人是那叫一个多,状况那是叫一个激烈啊。”
颐落辰知道秦楚这是怕自己多心,变着法子宽慰自己,他心底流过一阵暖意,抬手拍了拍秦楚的肩膀,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你在我这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去当个说书先生,保证比现在挣得多。”
“那是,你以后要是不对我好点,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秦楚一把拍掉颐落辰的手,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又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会,差点忘了正事。还是颐落辰觉得这样的傻帽行为有损自己的形象,堪堪止住了笑意,这才将话题又引到正题上来,“快点说正事,等会我还要去前厅看看呢。”
“还不都是你在一旁打岔。”秦楚好不容易才收敛住笑意,接着刚才的话题接着道,“拍卖中间过程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最后是一个做粮油生意的中年油腻男跟谭家一直咬着不放,价格也被抬得的高离谱。”
“谭家?谭霁?”颐落辰自己都被这个答案怔住了。“不应该啊,他为什么要帮我。”
秦楚显然是跟他想到一块去了,“这就是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照理说,我们最多就是一面之交,他们不管怎么说都没理由帮我们。”
秦楚话中的“他们”显然也将时予暮也包含了在内,就凭时谭两家的关系,如果没有时予暮的授意,谭霁不可能这么直截了当的作出回应,颐落辰在心底暗自琢磨。
“你先等等,我还没说完呢。”秦楚像是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他打断颐落辰的沉思,自顾自的继续说,“我本以为最后应该是谭霁拍到了,最后他们拿这个事来买你个人情,就此来接近我们。可是听说那人到了后面就一直在跟谭家拖时间抬价格,那人估计是知道自己没戏了,就也想把谭家拖下水。虽然谭家确实不差这个钱,但如果真拍到,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值。那些其他的拍卖者本以为这件事会以谭家一掷千金而结束,直到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谁?”
“时予暮。”秦楚无奈地一扶额头,“我还听说时予暮当时为了把你拍下,本人直接亲自下场了。还说他的意愿不代表时家只代表个人,你听听听这鬼话,狗听了都不信。这相当于是商界和军方两边的人同时要保你,那个卖油的在旁边听说都快吓尿了。”
“这又关他什么事?”颐落辰现在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时予暮的突然出现将所有事情的都搅合在一块,让本就不明朗的局面更加复杂。他现在越来越觉得看不透这个人,本以为是个纨绔公子哥,现在看来还真不容小觑。
颐落辰黑沉的眸子里闪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脑中的万千思绪在此时乱作一团,他仔细回想着这几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却仍没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来验证自己的猜想。“照理说,时予暮他回来是肯定为的是接他老子的班,就现在的情况来讲,他们最忌讳的应该就是抛头露面。但是既然时予暮这么做了,就肯定有他的理由,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让他认为这件事给他们带来的好处远多于袖手旁观,所以他才会和谭霁一起做了这么个局,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秦楚却不似颐落辰那般忧心忡忡,他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好了好了先别想那么多了,不管怎样,至少现从明面上看,我们算是有军商两边的人撑腰了,与其纠结他们做出此举的原因,不如好好利用这一点,让外面的人对我们有所忌惮,这样才能更方便我们的人行事。”
颐落辰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衣袖,一改刚才沉眉敛目的模样,又做回了温润如玉的“颐帮主”。秦楚对他变脸的速度之快早已见怪不怪,毕竟他这位发小从小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以前就是凭着这副温顺模样到师傅面前告状,让他和师兄没少挨打。
思及此,秦楚不由得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说起来那人好像就快回来了,如果他在的话肯定会揶揄几句。抱着不干白不干的念头,秦楚攀上颐落辰的肩,示意他靠近一点。
颐落辰以为这家伙还有什么要紧之事没说,就微微偏了偏头。谁承想秦楚这人能这么不正经,他在颐落辰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唉,乖乖,你说人家现在不但可以见你还可以睡你,却还是在装正人君子,你是不是要意思一下啊。”
颐落辰只觉得刚才的自己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不然也不会相信秦楚这个混蛋。颐落辰恼羞成怒,对着秦楚就是一脚,秦楚被踹了也不生气,欠揍地冲颐落辰摆了摆手。
颐落辰朝外堂走去,最后一缕余晖在他身后散尽,暮色渐沉,夜风燥人。
他再一次走到了那架屏风后面,在山茶花和屏风的交相遮挡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二楼雅座的情况,但二楼坐上的人却不至于可以一眼就发现他。
时予暮就坐在二楼雅座靠护栏的地方。
时予暮看样子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台上的演出上,他懒散的喝着茶,垂眸看着杯中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他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被衬得越发立体,刀刻般的眉眼在此时更显锐利,但他的神情却是淡淡的,仿佛将尘世的一切喧嚣嘈杂都与自己隔绝开来,安然地置身事外,荣枯随缘,不染尘埃。清瘦有力的腕子上松松地带着的一串木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隐匿在衣袖之间,从露出来的部分看应该是上乘的小叶紫檀。
锣鼓声在封闭的空间内缓缓流淌,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昏黄的烛光透过他的发丝,略带起一丝朦胧,他食指有节奏的轻敲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颐落辰所站的位置。
颐落辰心叹不好,一个闪身藏到了一旁的屏风后面,只在烛光的作用下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藏归藏,屏风后面的颐落辰也毫不避讳他的视线,两人视线由此猝然对上,隔着屏风,颐落辰看不太清时予暮眼中的情绪,只觉得晦暗不明。但他却下意识的觉得这双眸子应该是深邃而黑沉的,清冷中带着威慑,像雪地里孤傲的头狼,仅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又像一汪深潭,平静无波的湖面下隐藏着不为常人所知晓的暗潮汹涌。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风,对视良久。
周身仿佛被按下了黑白电影中的暂停键,每分每秒都仿佛被缓缓拉长。所思所想在这一瞬间都被碾为齑粉,环绕在他们四周,形成一层隔绝外界的屏障。
“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和窗外街道上的吆喝叫卖声,被徐徐夜风吹散,没入深夜,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伴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颐落辰才怔怔的收回目光。
当他再次望向二楼那个座位时,才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桌上的茶水还在袅袅散发着热气,想必是没走多久。
颐落辰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就遇见刚送完客的秦楚。
颐落辰张了张嘴,但却只发出了几个无声的音节,秦楚也看出了他状态的不对,他伸手碰了碰颐落辰的额头,“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热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人刚走,我亲自送出去的,没发现什么异样”
颐落辰还有些没缓过神,时予暮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但他却又清楚地记得这人与他未曾见过,“不应该啊,照说他刚跟我背地里使了绊子,还不怀好意的接近我,我应该讨厌他才对啊。”颐落辰在心里小声嘀咕,平心而论,他对时予暮当真算不上讨厌,但他却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与时予暮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甚至算得上对立。他的立场和责任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他们终有一天会走到拔剑相向的那一步。到那时,不管是迫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他的枪口一定会对准时予暮。
思及此,颐落辰不由得有些唏嘘,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会对自己的抉择陷入深深的质疑,但在天亮后又会变回那个坚定不移的颐落辰。他时常觉得自己矛盾又分裂,他知道自己早已病入膏肓,却无可奈何,只能强吊着一口气,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前路上踽踽独行。
见颐落辰还没有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一旁的秦楚也没有出言打扰他。
秦楚知道颐落辰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换做是一般人,单单是家门血仇这一件就能被压地喘不上气。他当然看出了颐落辰对时予暮的不一般,但是这又能怎样呢,颐落辰不是那种会为了一己私欲就将大局弃之不顾的人,所以不管这两人是多么的志趣相投,也终究是有缘无分。他的确心疼自家发小,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看对眼了的人,却只能各自为营。但他同时也有些庆幸,庆幸此时还为时尚早,如果等两人之间真有些什么了之后再逼颐落辰除掉时予暮,颐落辰会受到多大的打击,他不敢想。
两人各怀鬼胎的沉默良久,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最后还是凌霜的催促声将两人从沉思中惊醒。
“小楚,小辰,我们收拾好了,你们快点儿。”
“好勒,师姐我们马上来。”秦楚反应飞快答应一声,将刚才的思绪当作是埋在心底的秘密,不动声色地拉着颐落辰就往外走。
颐落辰被他拉的脚下踉跄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反抗。他临走时又回头朝二楼张望了一下,尽管他知道那人已经走了。
所以说,缘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有些人倾盖如故,有些人白首如新。
有些人相遇的结局是后会无期,有些人分明是初见,却宛如久别重逢。
时宅。
夜晚的时府,四处掌灯,幽静无声的石子小道上一片亮堂。时予暮走在花园的小径上,似是在思考些什么,还没等他将脑中思绪理个明白,小径的另一头就响起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时予暮回过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在家中服侍多年的老管家。
“林叔,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吗?”时予暮并没有为老管家的出现而感到惊讶,他神色淡淡地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朝时予暮微微躬身行礼,“少爷,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了。老爷今天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您说话可要小心些。”
时予暮心下了然,想必是父亲已经对最近发生的事情知晓一二。
但时父的反应却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母亲走得早,从他记事起父亲时九洲一直扮演着严父的角色,就算是在他留洋读书的前一晚,也并未过多叮嘱,只是让他每个月写一封家书寄回来。
“我知道了,谢谢林叔提醒。”时予暮向老管家道过谢,向书房的方向走去。
五分钟后,时予暮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急着进去,反而在门口站了一会,终于,在思虑再三后,时予暮轻轻敲响了书房的房门。
“进来。”时九洲低沉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时予暮刚推开门,就看到时九洲正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看报纸。
“来了。”时九洲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示意时予暮坐下。他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将手中的报纸递给时予暮。
“你自己好好看看。”
时予暮依言坐到时九洲的对面,刚接过报纸,就被上面加粗的黑色标题吸引了目光,报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时家少爷为梨园头牌一掷千金!”,字的后面还跟了个感叹号,估计是撰报人为了博人眼球特意加上的。
时予暮没一会就看完了那篇报道,他轻笑一声,为自己辩解道,“父亲,这报纸通篇都说的是假话,我这还没到一掷千金的程度呢。”
时九洲既不问他为什么笑,也不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沏茶,几分钟后就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了时予暮的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茶吗?”时九洲终于开了口,但问的却是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时予暮被问的愣了愣,还没等他作答,时九洲便自顾自的说道,“这是你上次带回来的,姑苏的云雾茶。”说完还笑着又喝了一口。
时予暮就算再怎么迟钝,此时也听懂了时九洲话中的含义,他冲自己父亲笑了笑,“您要是喜欢,我下次再跟您拿点回来。”
时九洲见这家伙是打算把这事跟自己混过去了,于是“哐当”一声放下茶杯,“既然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那个颐落辰是你执意要保下的吧。”
“是。”时予暮早就知道这事瞒不了他老爹,与其为自己的行为狡辩,倒不如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时九洲看向自己的儿子,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你到是坦荡,但你应该知道,不少地方军阀势力已经被国党歼灭了,现在的局势对我们十分不利。你也应该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外面那些人是多想快点抓到我们的小辫子。”
时予暮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桌上的某一点,像是在反省。
时九洲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一拍桌子,“你小子别跟我装死,你以为老子还吃你这一套?你不是冲动的人,我也知道你在暗中调查那小子,我今天问你只是想要你给我个准话,你到底是想干嘛!”
时九洲太了解自己儿子这倔脾气了,虽然他现在看上去是在反省,但是心底里指不定是在别什么大家伙呢,这小子小时候就是用这幅乖乖挨训的模样,几次干坏事了从他手底下逃过去。
时予暮清了清嗓子,“父亲,如果我说我做这一切完全是别有所图的,您肯定也不信,我倒不如坦荡点承认,顺道跟您交个底。那个颐落辰的戏班子估计只是一个幌子,但他们具体是做什么的我还没查出来。从我和那个秦楚的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了,这个人的虎口,食指两侧,和左手掌心里都有一层茧子,虽然不太明显,但是我能肯定这个人一定是个练家子的。然后我就继续找了些人盯着他们,但无一例外全被发现了,虽然那些人做事没有那么仔细,但应付一般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时九洲听了他的话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你觉得这个戏帮子的来头不一般?”
时予暮没有赞同时九洲的话,他摇了摇头,“我不能肯定那里的其他人,但至少颐落辰和秦楚我能确定,这两人一定是带着目的来的。”
时九洲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时予暮地用意,他似是欣慰的点点头“所以你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帮颐落辰,你是想要把他和你捆在一起,为自己接近打探他找到一个更合适的理由。并且同时你又能以自己为靶子,去分散一些外界的注意力,时少爷,您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说完,他将桌子重重一拍,音量骤然拔高。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自己命开玩笑,如果他真的是国党或者岛军那边的人,你就会面临着随时丧命的危险!”时九洲难得的向时予暮发了脾气,一时间父子两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还是时予暮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父亲,我马上就要十八岁了,有些东西我自己能扛得起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不打扰您休息了,明天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您别担心。”说完他站起身,也不等时九洲做出反应,就推门而出。
时九洲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一瞬间有些怔愣,以前那个会牵着他的手跟他撒娇吵糖吃的小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如今可以独当一面以身犯险的男人了。
“但如果可以”时九洲心想,“我还是希望他可以永远做那个吵糖吃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