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逢 ...


  •   刚进门,谭霁就被一旁放着的几个的实木摆件吸引了注意,仔细端详了一阵后,冲秦楚笑道,“这大红酸枝的品相不错啊,旁边的老山檀也是精品,你们这儿的东西都是谁布置的?眼睛挺毒啊。”
      秦楚微微一笑,“我们帮主挑剔,园子里的摆设都是他一手挑选的。”
      谭霁闻言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家具陈设。
      屋内只有三四张古色古香的檀木雕花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放上了配套的茶具和黄铜香炉,香炉做成了精致小兽的模样,丝丝缕缕的檀木香从小兽口中吐出,在初秋的天里闻起来分外清爽。四周的墙壁上挂了几幅简单的字画,山水花鸟一应俱全,但署名却都是清一色“颐落辰”。墙角的木几上还摆着一只清釉白瓶,瓶里斜插了一株盛放的山茶花,看似随意,却给这布置清幽的室内平添了几分颜色。屋内没有使用现下正流行的电灯,只有檐下灯笼散发的烛光在即将黑沉的夜里悠悠的亮着,洒下暖黄色的烛光。
      谭霁还想往里头张望来着,却被一架刺绣屏风挡着了视线,刚想询问,就听到秦楚含笑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往里就是后台了,帮主担心有客人误入,就放了架屏风挡着。”
      时予暮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自然是听出来秦楚口中的言外之意。他朝秦楚一笑,礼貌又疏离,“秦先生想必还要去后台打点一二,我们就不过多耽误了,还请先生帮我们安排一个座位。”
      秦楚闻言微微颔首,“那么两位先生请跟我来吧。”
      秦楚将两人引到一对放置在大堂正中间的桌椅旁,拉开椅子示意二人就坐,“这是您二位的位置,二位可以先吃些桌上的糕点,我去为两位准备茶水。”秦楚说罢向两人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
      谭霁坐下,就开始摆弄面前的点心盘子,只见面前的漆木圆盘中有七八块不同的糕点,外扣一个玻璃罩子。
      谭霁从其中选了一块绿豆糕,尝了一口,不由得用山城话对时予暮嚷道“暮狗,这个绿豆糕还要的诶,你可以告一哈。”
      “嗯,是挺不错。”时予暮也尝了一块,对谭霁时不时蹦出一句山城话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啧啧啧。”谭霁又拿起一块糕点,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见时予暮并不接腔,又用官话说道,“也不知道这糕是哪个姑娘做的,让我们从来不吃甜食的暮狗今天都说了个好字,做这糕的姑娘该不会是个神仙吧。”
      “这可不是什么神仙姑娘做的,这里的茶水和点心都是我们帮主亲手做的。”秦楚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壶茶水走到了两人身前。
      他一边为两人斟茶,一边说道,“我们帮主嘴刁的不行,外头的糕点沾都不沾,可是又捺不住嘴馋,就只好自己亲手做了。您两位要是喜欢,等会我就为两位包一点,散场之后给您们送过来。”
      时予暮喝了口杯中的茶,扬唇一笑,“那就麻烦秦先生帮我包点茶叶和点心了。”
      谭霁像见了鬼似的看向自家发小,嘴张了张,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这时,一旁的西洋钟发出了“铛铛”的声音,谭霁和时予暮这才发现指针已经走到了“八”的位置上。
      霎时间四周的烛光完全熄灭,只在戏台两边的各留了四盏灯笼。
      一阵快板和二胡的音乐声在幕布后响起,伴随着唢呐声逐渐由远及近,幕帘被缓缓拉开。
      几个宫女,太监似的人物,从九龙口缓缓走出。
      “贵妃醉酒?”时予暮皱了皱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安排的,他有点好笑的看向自己的发小,对他轻声道了句:“谢了。”
      谭霁朝他摆了摆手,“多少年的兄弟了,客气什么。”
      秦楚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他原本以为面前的这两位少爷单点《贵妃醉酒》这出戏,只是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想为自己落得一个“高雅”的名声,可如今看来,这两位对这出戏估计还是有点研究的。特别是时予暮,从他刚才的反应可以看出,他对这次演出的具体曲目应该完全不知情,但却能光凭一个前调就判断出唱的是《贵妃醉酒》,由此可见他对这出戏的了解程度肯定非同一般。
      秦楚想着不由得为自己的发小捏把汗,他倒不是质疑颐落辰的专业水平,他只是担心如果今天的演出不合这两位小少爷的心意,这两位少爷会不会借题发挥让他们在山城再无立足之地。
      “摆驾。”
      突然,一句高昂婉转的戏腔从幕后传了出来,伴随着锣鼓的敲击声,一个头戴凤冠,身穿蟒袍,肩披云肩,腰系马面裙的高挑身影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出,那人右手握着一把折扇,左手折袖打绣花,动作看上去干净利落但却又带着一丝女子的妩媚。
      “谭霁这次找到的这个人到真的还有两下子。”时予暮心道,看向台上人的目光不经多了几分认真。
      只见台上那人打开了手中的扇子,右手打扇,左手向前指,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头上戴着的珠钗穗子也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的摆动起来。
      “这位就是我们帮主”秦楚在一旁向两人小声介绍。
      “颐帮主的确有两下子啊,我个外行都听出来了。”谭霁在一旁吃着绿豆糕,同时还不忘附和秦楚的话。
      时予暮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引路。”
      伴随着一声韵味悠长的唱词,台上的颐落辰右手打扇于胸前,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大边走。只见他在台上或是打扇掩面,或是叉腰扬袖,一颦一笑间,将杨玉环初为贵妃时所独有的端庄高雅但又不失娇羞的神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时予暮不经听得有些呆了。
      颐落辰的唱腔高亢清越,收放有度。宛如一道惊雷,划破寂静的长空,动人心魄,又宛如一壶佳酿,余味醇厚,让人沉醉其中。
      “启娘娘万岁爷转驾西宫了。”高、裴力士的声音突然响起。
      直到这时,时予暮才发觉自己早已在不经意走神了许久,当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台上的演出时,台上的演出刚好也进行到了高潮。
      这时,杨贵妃已经来到了百花园,却只看到了唐明皇空着的座位,这无疑是对她的一次重大的打击。但初为贵妃的傲气不允许她在此刻就摆驾回宫,于是她略一整冠,唤来高、裴力士,企图借酒冲淡些内心的郁结之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平酒”,“通宵酒”,“龙凤酒”的接连下喉,杨贵妃脸上已经沾染上了些许醉意。一双吊梢凤眼,媚气自生,素手理云霞,衔杯醉酒,贵妃霞帔,满座皆目迷。
      她在宫娥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冲着椅子向外甩袖,醉步走到上场门准备坐下,但却被突然袭来的一阵花香扰乱心神,她蓦然回首,看见许多奇花争艳,异香扑鼻。她被花香所吸引,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冷遇,扬袖碎步走到花前,蹲身嗅花,最后贴地拧身做了个卧鱼。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看上去当真是娇俏无比。但时予暮看后却轻皱了下眉,他侧身询问在一旁站着的秦楚:“秦先生这一段戏怎么跟以前看过的都不太一样,是有什么讲究吗?”
      秦楚哪能听不出这人话里话外的质问之意,心想这位爷估计对这戏的在意程度不容小觑。所以为了他们戏院以后的名声,他忙解释道:“两位先生有所不知,帮主他原先一直就不喜原版《贵妃醉酒》中的某些桥段,所以在得知梅先生将此戏改编重修后并没有继续沿袭原来的版本,而是将梅先生的版本为蓝图,自己琢磨修改。所以您二位今天看到的《贵妃醉酒》肯定会与原版又些许冲突,没有将这件事提前告知两位,是我们的疏忽,还请两位先生见谅。”
      秦楚说完向身旁两人微微欠身以示抱歉,他本以为时予暮多少会有些不满,毕竟人家少爷刚回来想听出戏他们就整出了这样的幺蛾子,还没有与别人事先通个气,换做是谁都会觉得不快。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时予暮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虽然这个笑容在他脸上一瞬即逝,但秦楚还是准确的捕捉到了他眼底的那丝笑意。
      只见那人再次将略带笑意的眼神投向台上,清冷的嗓音在锣鼓喧嚣中显得异常清晰,“秦先生客气了,我对颐帮主的改动没有什么意见。”
      秦楚的一颗心这才刚放下,就被时予暮突然的一句话又惊得跳了起来,他开始为自己发小的□□感到担忧。面前这位时小少爷虽然看上去冷冷淡淡一人,该不会骨子里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喜欢养情人吧,虽然颐落辰那厮长得的确不比女人差,但要是真被这位少爷看上了,那估计……
      想到这,秦楚不经打了个寒颤。
      台上的人浑然不知下面发生了什么,只见他缓缓的站起身,似是那些烦恼再一次涌上心头,却不想又是一阵花香袭来,他翻袖转身,看到了一旁开得鲜艳夺目的牡丹,他直直的盯着那朵并不存在的牡丹花,伸出右手将其摘下,左手借势一个翻袖亮相,慢慢踏步蹲身,走第二番卧鱼。
      此时的颐落辰纤纤玉指捏成兰花状,一双含情眼在红色油彩的映衬下更是惹得人心弦荡漾。缕缕烛光透过木质的灯框泻在台上,星移物转,沧海桑田,水袖一挥,翩翩间唱尽惆怅。
      他弯腰衔起高力士递来的酒杯,做了一记鹞子翻身。虽然他的身段完全被厚重的戏服所遮挡,但时予暮仍能感觉到他劲瘦挺拔的腰身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像是一张弯曲的弓,此刻已绷到了极致。
      台上的演出有条不紊的继续着,杨贵妃在得知高裴力士的框驾的事情后,心中失落,空虚,孤独,妒恨的情绪一涌而出,她再不顾忌周围宫人的窃笑与打量,此时的她早已将贵妃的仪态抛诸脑后,只想将心中的烦闷全部发泄而出。
      她出声叫住正想溜走的裴力士,要他再取些酒来,但见裴力士一直不答应,她一把将袖子甩再裴力士的脸上,举手投足间都是小女子的娇嗔。
      裴力士走后,她又叫住了刚回来的高力士,她企图要高力士去到梅妃宫中将皇上请来。
      高力士一听这话,哪敢答应,忙请娘娘开恩。杨贵妃见此更不高兴了,在酒劲的作用下,她一把拿过裴力士的帽子,在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后直接套在了自己的凤冠上。裴力士无法,只得在一旁小心候着。
      “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杨贵妃此时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夜的空等不会有任何的结果,自己挂念着的那个人再无出现在此地的可能。她终于认清了现实,裹着一袭清冷的月色,招呼下人摆驾回宫。
      一戏毕。
      谭霁已经看懵了,时予暮也显然没有缓过神来。
      良久过后,时予暮对旁边的秦楚缓声道,“秦先生,赎在下冒昧多问一句,今晚能让我们会一会这位颐帮主吗?”
      秦楚显然没想到时予暮会这么问,一时间有点摸不透他的想法,“那您二位稍等片刻,我去询问一下帮主的意思。”
      谭霁本来就没有缓过神,又被时予暮突然的一句话搞的晕头转向。
      他后知后觉的理会时予暮的话外之意,一时间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暮狗,你什么意思?你你你,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他情绪过于激动,把一个好好地疑问句硬生生的读成了肯定句,仿佛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发小和这位颐老板手牵手走站在他面前了。
      时予暮丝毫不为谭霁的反应所动,他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杯,眸中划过一丝兴味。
      后台
      秦楚进来的时候颐落辰居然已经的把妆给卸了,正猫着腰从屏风后向外头张望。
      秦楚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心下有些疑惑,于是问道“喂,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平常不是要催三四遍吗?还有,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颐落辰还站在屏风后,答道,“在看你那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时公子呢。”
      秦楚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颐落辰却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又看了一会,颐落辰回头冲秦楚问道“那个穿骆色大衣的是不是时予暮?”
      秦楚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搞了半天你们俩认识,那你们到这里来跟我装什么不熟。”
      颐落辰翻了个白眼,心中对秦楚的吐槽几乎要实质化,“我认不认识他你自己心里没点子数?”
      “那你想见见他吗?秦楚丝毫不理会时予暮的嘲讽,反问道。
      “啊?”这次换颐落辰一脸疑惑地看向秦楚。
      秦楚一拍脑门,“哦哦哦,忘了跟你说了,刚才时予暮说想见你一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来问问你的意思。”
      “这还用问,当然不去。”颐落辰像只慵懒的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满眼的疲倦挡都挡不住“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再晚点玉春楼可就打烊了。”
      秦楚这道这位爷的懒病又犯了,也不强求他,“那你给我个说法,我去把他们推了。”
      “那还不好办,你就直接跟他们说我身子抱恙,不便见客。”颐落辰不想在此事上再多做纠缠,他索性给秦楚编了个离谱至极的理由,也不管秦楚要怎么帮他圆谎,直接将秦楚从后台轰了出去。
      秦楚顿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颐落辰这人简直是过河拆桥,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他硬着头皮走到两人面前,将包好的点心茶叶放在桌上后,冲两人抱歉一笑,“两位先生,真是非常抱歉,我家帮主突然觉得身子有些不适,着实是不便见人,要不您二位改天再来,我们一定好生招待。”
      说完,秦楚真想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柱子,这种听上去就是瞎扯的理由,估计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个三岁小孩也不太会相信。
      可接下来时予暮的话却在他的预料之外,时予暮理解似的点了点头,“时某今天的确是有些失礼了,既然帮主身体不适,时某便过几日再来叨扰。还请秦先生替我转告颐帮主,今后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帮主只需遣人知会一声,时某必当全力相助。”
      说完,时予暮便没有再过多停留,和谭霁一起,转身出了梨园的大门。
      出来后,两人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无边无际的黑夜笼罩了整个山城。远处起伏的群山,连绵的房屋,涛涛的江水都被黑暗所吞噬。时予暮环视了一下四周,在如墨的黑夜中,只有梨园的灯火还亮着。稀稀疏疏,星星点点,在一片黑暗中是如此的渺小,但却依旧点亮了屋外的这一片的夜空。
      让人沉醉。
      时予暮拉开车门对谭霁道:“我来开车。”
      谭霁从刚才就又陷入到了一种自我怀疑,他麻木着走到副驾驶,麻木的关上门,直到时予暮将车子停在了一个巷口前他才缓过神来。
      那个巷口隐藏在一片夜色之中。朝里面看去,可以隐约看见几盏灯笼在悠悠的散发着橘黄色的光。
      “喂暮狗,你该不会失了魂吧,你家和我家都不在这个方向。”谭霁以为自己的发小终于失心疯了,居然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了,他刚想要再嘲笑他两句,就听时予暮短暂的回答道。
      “这里是梨园的后门。”
      谭霁觉得自己今天估计是活见鬼了,要不就是他还没醒,还躺在自己卧室的大床上做梦,“对,我一定是在做梦。”谭霁喃喃道,试图为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嘘,别说话。”时予暮一边不耐地朝谭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边看向窗外。谭霁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外头张望。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只见从梨园的门后探出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打伞的人正是才跟他们刚分别了不久秦楚。
      秦楚转身朝屋里说了些什么,没过一会就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清瘦的男子。
      时予暮从在台下看到这人的第一眼,到现在看见那人卸下厚重戏服和油彩,站在离他不过十米的屋檐下,不管那人穿着怎样的衣服,脸上画着怎样的妆容,他总是能一眼就认出这人是颐落辰。
      颐落辰穿着一件月白长衫,手臂上还搭着一件茶色披风。但由于距离还是有点远,时予暮没能看清楚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月白色影子。
      门口的秦楚好像对颐落辰在叮嘱些什么,直到看着颐落辰不耐烦的将披风在身上,两人才先后坐上了早就停在一旁的车。
      时予暮看着颐落辰所乘坐的逐渐被黑夜吞没,他才再次发动车子,掉头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