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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 ...


  •   颐落辰和秦楚今天仍然像往常一样在梨园忙活。
      他们前脚刚到梨园,后脚窗外便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窗台上。
      秦楚看着窗外渐大的雨势,不由得有些担忧地看向颐落辰,“你确定时予暮会在今天这种天气出门?要换做我,我更愿意躺在家里睡觉。”
      颐落辰没将秦楚的担忧放在心上,“所以你不是时九洲的儿子。”
      秦楚这次居然没有跟颐落辰接着拌嘴,他沉默良久,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落辰,我相信你有自保的能力,但是你这次的决定会不会有点太冒进了?那姓时的既然已经对我们起了疑心,你还上赶着往枪口上撞,你就不怕他会直接杀了你吗?”
      说道最后,秦楚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眼圈也有些微微泛红。见秦楚突然没了声音,颐落辰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向秦楚,“你哭丧着个脸是何必呢,就对我这么不放心。”
      颐落辰难得没取笑秦楚,他拍了拍秦楚的肩,“别担心,我的身手你难道还信不过?今晚回来的时候保证还是活蹦乱跳的。”
      秦楚闻言堪堪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晚上六点多,夜幕逐渐低垂。街道两旁的路灯统一亮起,引来一阵飞蛾在四周盘旋,翅膀发出滋啦滋啦的扇动声。外面的雨还没停,天空是阴霾的深紫色,像是厚重的天鹅绒,压得人喘不上气。
      “今天难道真被秦楚那个乌鸦嘴给说中了不成,时家少爷在雨天更喜欢待在家中睡觉。”思及此,颐落辰不禁一阵发笑,觉得自己现在是被秦楚同化的愈发厉害了,青天白日的就无端犯傻。
      他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点点灯火倒映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极了黑夜中的璀璨星辰。他突然想起来秦楚今天临走时对他的叮嘱,“你等会出去的时候还是带个东西把脸遮一下的好,毕竟你这张脸蛋放到外面还是显眼了些。”
      颐落辰第一次觉得秦楚说的话有点道理,于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半脸面具,为自己戴上,只露出一截清晰锋利的下颌线和一双桃花眼。他从后台绕到正门,像那些普通听客一样,坐到了时予暮和谭霁第一次来时所坐的座位上。
      正如他和秦楚所猜测的那样,可能是天气的缘故,今天来听戏的人并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分布在戏台子的四周,整个梨园在窗外雨声的承托下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颐落辰照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呡了两口后便觉得寡淡无味,他往椅子里缩了缩,靠在椅背上,用左手支着下巴,一副松散模样。
      没过多久,台上的幕布就被拉起了。颐落辰这才将注意力从别处放回台上。
      “也罢也罢,本就没与别人事先说好,不来就不来吧,我也图个清闲。”颐落辰不太能理解自己此时的情绪,也许是终于松了口气罢,也许是失望罢……
      台上的锣鼓声由远及近慢慢响起,台上隐约有几个人影在幕后走动,颐落辰到底是做这行出身的,不用看就知道今天这唱的是《铡美案》,他本想静下心来去仔细听听,但却发现注意力怎么都不能想以往一样完全放在眼前的戏曲上。
      “也许是窗外雨声太扰人了吧。”颐落辰缓缓呼出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夹杂着外间的风雨,将演出推到了高潮。颐落辰还沉浸在台上的剧情中,但冥冥之中仿佛有种力量逼着他回头看一眼,而这一眼就让他记了多年。
      颐落辰回头就看到一个身量极高的人影安静地站厅堂,虽然逆光站着叫人看不清相貌,但周身的英气却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时予暮了。”颐落辰的唇角不可察觉的勾了勾,眼神中多了些许玩味。
      他并没有在时予暮身上倾注太多的视线,只几眼便将头转了回去。可他不知道的是,当时予暮匆匆推开梨园大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立在四周一片昏黄中显得格外明亮的戏台子,也不是熟悉的家具摆设木石物件,而是颐落辰不经意的淡然一笑。暖黄色的灯光给台下的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从时予暮的方向看来就像是闪闪发光一样。
      但这一笑发生的却很突然,他甚至都没看清楚颐落辰面具下的五官容貌,这一笑就转瞬即逝了。
      他一步步向那个熟悉的座位走去,曾经看来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在今天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待他经过某处时,不知哪一处的窗子没有关好,细细密密的雨丝夹杂着轰隆雷声,一起飘了进来,将室内与室外的边界显得更加分明。
      他终是坐在了颐落辰的身边。但默契的是,这两人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台上的“国□□情臣知晓,铭记在心保宋朝。”

      一戏毕。
      大堂的灯光过了好一会才全部亮起,时予暮这时才发现,面前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将已脸上的面具摘下了,就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要说先前没能看个真切,那么现在,当这人正真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时予暮才发现颐落辰的五官生得着实精致,就好似精雕玉琢的玉器,挑不出半点瑕疵。他嘴角微微向上,就算是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此时的神情虽然略有些懒散,但那种对什么事情都不满不在乎的味道,却让人说不出的喜欢。特别是他右眼斜下方的那颗小痣,点缀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显得格外动人,像是独属于他的标记。
      梨园今天仅有的几位看客也在灯光亮起后先后离开,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仍坐在座位上的这两人。两人间的气氛安静的出奇,安静到连窗上麻雀煽动翅膀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颐帮主,好久不见。”最后还是时予暮先开了口。
      颐落辰闻言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的确是好久不见啊,时先生。”
      “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有幸请颐帮主出去吃个饭?”时予暮突然站起身,走到颐落辰的面前,他向颐落辰伸出来右手,掌心向上,这是个很明显的邀请的手势。
      颐落辰见此也只是微挑了下眉,并没有说多什么,但却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他顺势站起身,动作丝毫不脱离带水。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颐落辰却仍能感觉到时予暮手上传来的暖意,他们肩并肩走向梨园大门,颐落辰此时才有机会好好打量时予暮。
      时予暮上身的纯白衬衫微微还有些湿,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他身形颀长挺拔,肩膀宽阔有力,五官有种刀刻般的锐利,显得他这个人极不好接近。
      正当颐落辰还在一旁小心打量时予暮时,时予暮也突然转头看向他,两人的视线猝然相对,颐落辰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眼,却听到旁边的时予暮仿佛是轻笑了一声,然后这人就从一旁的桌子上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大束山茶花。
      颐落辰被他弄得一愣。
      虽然以前在姑苏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送过他花,甚至送一大束玫瑰花的都比比皆是,可是像这样收到山茶花的还是第一次。
      虽然颐落辰很好奇为什么时予暮会送他山茶花,但他面上却不显,只是礼貌的得从时予暮手中结果那束花,抱在怀中。
      紧接着,时予暮低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颐帮主喜欢吗?”
      颐落辰赶忙扭头看向身边,才发现他们之间原本有几步远的距离在此时居然只剩了不到十公分。
      温热的气息一下又一下的扑打在颐落辰的侧颈,一股清冷的香水后调夹杂着烟草味将他裹挟其中。
      颐落辰暗叹不好,连忙后退一步,与身旁的人拉开距离。
      “喜欢,我还正想问时先生为什么会送我山茶花呢。”颐落辰朝时予暮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眼睫扑闪着,像只马上要飞离枝头的蝴蝶。
      虽然颐落辰也很高,但时予暮却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所以从时予暮的角度能将颐落辰这一点小动作全看在眼里。
      时予暮曲指隔空点了点放在大堂角落的红色山茶花,“颐帮主好像每天都会给花瓶里换上新的山茶花,但是山茶这个品种
      在山城不多见,所以每天用来摆放的新鲜山茶花想必应该是颐帮主自己种的,所以我就擅自推测颐帮主应该很喜山茶花,没想到尽然误打误撞尽然对上了。”
      颐落辰抱着花的手臂不禁收了收,不由得感叹面前这个人的心思之细腻。
      说话间,他们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颐落辰刚抬手想把门推开,却被时予暮抢先一步按住。所以,时予暮将搭在自己臂弯里的大衣不由分说的披在颐落辰那身单薄的青色长衫上,还帮颐落辰拢了拢衣领。
      “颐老板是外地人可能有所不知,山城的气温变化大,稍有不慎就会感冒,颐帮主嗓子金贵,还是注意些好。”
      颐落辰也知道自己这身单薄的长衫完全不挡风,一出去绝对会冻个趔趄,于是他乖乖地穿上时予暮的衣服。一瞬间,熟悉的气味将他包裹起来,莫名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颐落辰本来以为自己和时予暮身形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别,但当他穿上时予暮的外套时才发现这人尽然比自己高了这么多,大衣袖子长到可以完全遮住他的手腕,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指尖。
      颐落辰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明明他在姑苏也算是身量高的了,为什么还会比这个人矮这么多?
      “走吧。”时予暮没注意颐落辰此时微妙的心理活动,他站到颐落辰身前,抬手把门推开。一瞬间,水汽被风裹挟着吹进屋内,梁上的灯笼一片摇晃,烛光明明灭灭,但颐落辰却没有被扑面而来的水汽打个措手不及,他睁开了因本能反应而微眯的双眼,引入眼帘的就是时予暮那宽阔的肩膀,那人把所有的水汽帮他挡在了身前,为身后的他辟出了一块避风港。
      时予暮打开那把黑色雨伞,回头看向颐落辰,颐落辰也没有再回避他的视线,他快步走到时予暮身边,两人一起向雨中走去。
      雨珠密密麻麻的打在伞面上,随后又滚落到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汇成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洼,泛起一圈圈涟漪。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地走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变得异常接近,近到颐落辰甚至可以闻到时予暮身上檀香和烟草交杂的味道,就连颐落辰这么挑剔的人也觉得有些异样的好闻。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有断断续续的雨声在耳边回响。其间,时与暮十分自然的把伞朝颐落辰的方向偏了偏,就像是以前做过许多次一样。
      只有山茶成了今晚唯一的见证者。

      雨天的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夜幕低垂,只有几盏路灯还孤零零的亮着。
      时予暮带着颐落辰走到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轿车旁,十分绅士的为颐落辰拉开车门,颐落辰并没有推辞。
      上车后,颐落辰突然想起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我上次听秦楚说时先生对《贵妃醉酒》这出戏颇有自己的见解,不知时先生能否与在下交流一二。”
      “了解算不上,只是因为家母生前特别喜欢《贵妃醉酒》这出戏,所以我也会听得多一些。”
      时予暮一边说一边缓缓发动汽车,街道两旁的景物也向后方退去,直到被黑夜吞噬的一干二净。车头的探照灯和昏黄的路灯被车窗上的水珠折射出一道道光带,为他安静地侧脸刷上不同的色彩。
      颐落辰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放缓声音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时予暮看上去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像是习惯了似的,“没事,我母亲在世的时候听的还是老版的《贵妃醉酒》,她那时候就总跟我说觉得有些部分不太好,但却又一直没能碰上合适的。所以当我听颐帮主的《贵妃醉酒》时,更多的是熟悉,有我母亲的影子。”
      时予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悲伤与怀念,“能否向颐帮主请教一下《贵妃醉酒》前后改动较大的原因?”
      颐落辰没想到时予暮会突然问他一个这么专业性的问题,他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其实早期的《贵妃醉酒》在表演上有很多,嗯……色情成分,更多的是在渲染杨贵妃无法排解的情欲。但梅先生这一版却更侧重人物的情感变化,它向观众勾勒出的杨贵妃是一位敢爱敢恨,追求纯洁爱情的女子。这一改动既从美学角度增加了它的艺术性,也摒弃了剧中的恶俗成份。但有些人却也不太能接受。”说到此处,颐落辰摇了摇头。
      “为何?”时予暮心中隐约有个答案。
      “因为在人们的传统观念中,女子一生就应当身居宅院,好则相夫教子,生儿育女。差则为情所困,郁郁而终。可女子真应当是这样的吗?自古以来多少女子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文坛上与男子相较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可真正认可他们的又有几人。现在世人都在高喊‘平等’的口号,可他们却根本没将女子划入平等的范围内,多的是人觉得女子生来就比男子低贱。”
      这是从两人见面起颐落辰第一次同时予暮说这么多话,颐落辰本也想的是说说而已,反正时予暮不会当真,毕竟人家是留洋大少爷,家中又得势,怎么可能受过别人的白眼,怎么可能理解他们这些人的感受。
      他原以为时予暮会笑他幼稚,然后像那些人一样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他进行说教,但他没有。
      时予暮刚开始似乎也被他的话弄得有些晃神,但回过头来尽然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和颐帮主想的大差不差,就像今天演的那出《铡美案》,就算是陈世美负了秦香莲在先,但最后也会有人为他‘伸张正义’,不仅仅因为他是当朝状元和驸马,也因为他是男子,男子为了自己的前途放弃一些东西是可以被世人所理解的。所以多数人不会在乎秦香莲在乡下是怎么将一双儿女拉扯长大。但如果反过来,先不说秦香莲一介女子怎样安身立命,就算是她最后为自己的前途抛弃了丈夫子女,也会背上千古骂名,再无翻身之地。”
      颐落辰猛地转头看向时予暮,眼睛不由得也睁大了些。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震惊,时予暮觉有些好笑,“怎么了?颐老板好像很惊讶啊。”
      颐落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刚想找些别的话题补救,就被时予暮抢先了。
      “颐帮主就不问问我带你去哪里?”时予暮似乎没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仿若刚才所谈之事只不过和日常问候一般平常。
      颐落辰被他问的一愣,他突然反应过来,好像自从上车起时予暮就没有向他说过目的地,自己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他上了车。
      看着颐落辰像猫儿受惊了似的炸起一身毛,时予暮不禁失笑,他强忍下薅一把颐落辰的头的冲动,“颐帮主放心,先前秦先生说过颐帮主是姑苏人,今晚只是带颐帮主去吃顿饭罢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颐落辰哪能不知道这人刚才是在逗自己,他堪堪维持住脸上虚伪的笑容,“是吗?时先生可真是费心了。”
      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时予暮才将车速减缓,最后停在路边,他松开握了一路的方向盘,看向身旁的人,只见颐落辰正对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阴影里,看不清脸上表情,他想得极为认真,竟然连车停了都没发现。
      时予暮朝颐落辰打了个响指。颐落辰被着突然发出的声音弄得一惊,他匆忙回头,却正好对上了时予暮那深沉但饱含笑意的眼,那双眼里此时少了几分凌冽的冷感,显得格外温柔。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他自己。
      有且仅有他而已。

      “到了,下车吧。”时与暮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起身拉开车门,在时予暮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冷风携带着重庆独有的潮湿填满车内狭小的空间。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轮弦月也在云层的遮挡下露出小半个角。
      颐落辰仅在临下车时才将那束抱了一路的山茶花仔细的放在座椅上,等他好不容易钻出车门,抬眼就见等在一旁的时予暮。
      时予暮没有再说什么,见他出来也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颐落辰并没有急于去寻找下一个话题活跃气氛,只是不紧不慢的跟在时予暮身后,落下两三步的距离。
      时予暮带着颐落辰走到一处幽深的巷口,向里面望去深不见底,像极了一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兽张开的巨盆大口。
      时予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人。遮挡月亮的云被风吹散了,银光撒了下来,树影婆娑。颐落辰身后是老旧的路灯,他背着光,大半张脸被阴影遮盖住,但那双眼睛却被衬得发亮。
      时予暮再开口时嗓音略微沙哑,“前面这条巷子里没什么人,不仅黑的厉害还四通八绕的,不知道颐帮主是否介意我拉着你的衣角,以免到时候出什么意外。”
      颐落辰闻言,脸上的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仔细看却能发现这笑意并未到达他的眼底,他将自己左手的衣袖递了过去,
      “那就麻烦时先生了。”
      他明面上看去似对时予暮没有丝毫防备之心,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右手却放在了一直佩戴在腰间的枪上。
      时予暮意味深长的看了颐落辰一眼,一把牵过他的衣袖,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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