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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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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北洋军阀实力衰弱,国民政府在楚庭成立,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相继爆发,国内政权动荡不安。
但不管是打仗还是闹事,却都不能阻挡山城人对听戏的热情。老山城人常说,“天塌下来了都要待在戏馆子里。”
正因为这所谓的规矩。即便他们是那么看不起那些梨园里唱戏的戏子,这些戏子却也能成为人人口中最好的谈资。
“唉,你们听说没,梨园又来新人了,听说还是个名角。”街角的黄包车夫在结束了白天的奔走后,聚在一起又聊起了最近那个最引人关注的话题。
“这事儿还有谁不知道啊。听说那人在姑苏那一带都很有点名气咧。”
“那他为什么不跟梨园改名啊?以前来的几位不都改的挺积极的吗?”
“我今天拉人的时候听说啊,好像是那位不喜欢玩这些文邹邹的。哎呀,依我看呐,这都是装模作样嘞。人家人美活又好,包准一来就被那些公子少爷什么的盯上了,没过几天就要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少奶奶了哈哈哈......”
车内。
颐落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眼前场景变换交错,记忆像潮水一样袭来,将他吞没其中。
“师傅,我想去山城看看。”
“为什么?”遥岑几乎是脱口而出,可刚说完他就发现自己表现的太过激了。于是又补充道“怎么这么突然,还偏要去山城?”
颐落辰显然是没有想到一向处事不澜不惊的师傅在这件事上会是这个反应,心中不由得悄然攀升起一股凉意,原本对山城的期待在此时被未知的阴影笼罩。
他略带试探性的说道“因为您以前说过,我父母以前山城在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就也想去山城小住一段时间。怎么了师傅,是有什么问题吗?”
遥岑顿了许久,后又抬眼望向面前清瘦的少年,少年的白皙的面容上不知何时因为紧张早已渗出了些细小的汗珠,一向清冷漆黑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纠结与迟疑,遥岑心中的不安和对爱徒的怜惜在此时交织在一起,丝丝缕缕地缠绕心间,激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又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遥岑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一边想自私的将好友的遗孤好生护在身边,不让他去踏上自己父亲的老路,但却又清楚地知道,在这乱世之下苟活一世尚且不易,更何况眼前的少年身上还背负着全家三条人命,以他的脾气怎会为求自保躲在先辈的阴影下度日。
他像是宽慰自己般说道:“阿辰啊,师傅知道你心里的盘算,也不打算住阻止你,这世道太乱了,师傅和师娘不能护你一辈子,要想活下去,你自己要有能保命的本事。”遥岑转过身,看着颐落辰的眼睛:“山城的局势,就我们现有的情报来看,比起你父亲在的那几年,仍是不容乐观,你以戏子的身份去到那里虽然能起到一点掩人耳目的作用,但终究还是不够的,你自己为人处世的方方面面一定要小心谨慎,稍有不慎就会有性命之忧。”
遥岑抬手抚上少年的肩头,“为师再问你一遍,你可想清楚了?”
颐落辰眼中的纠结在此时一扫而空,他清楚此行的风险极大,但是他愿意承担所有后果,哪怕失败的代价是他自己的性命。他直接在跪在了遥岑面前,恭恭敬敬地朝这位教养了他十余年的恩师磕了三个响头。遥岑并没有阻止他,待少年挺起腰杆后缓声道:“师傅师娘不用你担心,我身子骨还硬朗得很,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只是切记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嘿!”秦楚拉开车门,朝颐落辰轻快地打了个响指。这才将颐落辰的思绪拉了回来,但师傅叮嘱的声音却好像还在耳畔回响。
“大少爷,请您高抬贵足,我们到地儿了。”秦楚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一个劲的凑上来逗他。
“切。”颐落辰被他这么一弄,心中郁结之气散了大半,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冲秦楚翻了一个白眼,骂道“去你的,像你这样的仆人迟早会被主子乱棍打死的。”
说笑间,两人付过车钱,朝梨园的方向走去。
梨园说是叫梨园,其实这不过是对戏园子的一个统称。但大多数戏班子往往都不会按部就班的以梨园自居,反而会搜肠刮肚的想出一个有典故的“雅名”,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院内的装潢更不会沿用前人的,一定要大兴土木,将其里里外外都翻修一边才好,生怕留下一点前人的影子。
秦楚和颐落辰这是正好走到梨园的正门口,秦楚抬眼看向头顶用行草写着“梨园”二字的牌匾,越看越觉得糟心,“你为什么不跟梨园改名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有多看不起干我们这一行的。”
颐落辰不以为然,抬脚跨过门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哪能说改就改?再说,做我们这一行的,就算你把名字改出花来,外面那些人还不照样看不起我们。人人都有一张嘴,不就是拿来表扬自己贬低别人的吗。随他们怎么说吧,我们自己过的快活就好。”
“好吧好吧,说不过你。”秦楚太了解颐落辰说一不二的性格了,识相的结束了这个话题,也跟着进了大堂。
“诶,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今天晚上要登台了吧?”秦楚一边打量起周围的清一色雕花桌椅,一边将桌上的花瓶转了个方向。
颐落辰一脸的不耐烦,抬手揉了揉眉心。“知道,正烦着呢。不就是那个时九洲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了,想找个清净地几个人庆祝一下。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麻烦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一个懒腰。外头的阳光通过窗棂间的缝隙,正好洒在他白皙的脸上,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动着,仿若展翅的蝴蝶,马上就要飞离枝头。
“唉唉唉,我的小祖宗,你到时候可不要乱说话啊,时九洲可是山城这边数一数二的大军阀啊,来作陪的肯定也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主,这里可不比姑苏,你到了别人的地盘就安分一点行不行?”
秦楚一听他的话就急了,一路小跑着跟上他,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而且我们带来的银子也不多了,再不开张班子里头都揭不开锅盖了,你自己不在乎没关系,可班子里的兄弟们不能跟我们一起遭罪啊。再说我们现在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距离跟组织的人取得联系还要一段时间,在此之间我们还是不要有什么大动作的好。”
颐落辰刚开始就当没听见,想着秦楚说累了就消停了,可秦楚却越说越得劲儿,唠唠叨叨地跟个老妈子一样,并且十分钟后仍然没有停下的趋势。颐落辰忍无可忍,随手从桌上的点心盘子里挑了一块绿豆糕,看都不看就往秦楚嘴里塞。秦楚措不及防的被塞了一口绿豆糕,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得音节以表抗议。
“可算清净了,哪来这么多危言耸听。”颐落辰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秦楚的肩膀“我保证,如果他们不招我,我肯定不挑事。再说了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保你个全尸还是没问题的。”
说着他也顺势拿起一块绿豆糕就往嘴里送,秦楚看到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颐落辰的手背上。颐落辰吃痛,手一松,绿豆糕就落在了地上。颐落辰正想开口骂两句,就被秦楚发出的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呜声给弄的赌了回去。
颐落辰莫名从秦楚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意思,无奈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走到一边倒了杯茶水递给秦楚。
秦楚正想抬手去接,可颐落辰却把手一收,自己把水全喝了,只留一个空了的杯底给秦楚。自己则是头也不回的往后台走去。
颐落辰前脚刚走到后台,后脚就就听到了秦楚撕心裂肺的叫声“颐落辰,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颐落辰懒得理他,将秦楚的嚷嚷完全无视,只是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拿出工具,一脸淡定的开始拍底色,稍后又拿出大红色的油彩掺了点玫瑰红调匀,用刷子蘸取后在眼睛周边上打出漂亮的底红,这红色着实是鲜艳无比,涂他白皙的脸上,更是衬得他眉目愈发艳丽,一颦一笑间尽是柔情。
秦楚看他这架势,也不敢上前跟他扯皮算账了,悻悻地站在一旁打下手。
“哟,看这架势,我们乖乖这次是要整个大家伙啊。”秦楚看着颐落辰的动作,在一旁起哄道,企图报刚才的绿豆糕之仇。
“你别恶心我啊,我要是手抖画坏了你就完了。”颐落辰这时刚铺完定妆粉,准备刷点胭脂后就开始画眼睛,他轻飘飘地朝秦楚扔下一句话,话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秦楚虽然是个外行但显然没少被他威胁,知道颐落辰画眼睛的时候容不得半点分心。因为眼妆的好坏对整个妆容都至关重要,既要化的清晰,又不能过于抢眼。而颐落辰又是个对眼妆的要求高的离谱的主,秦楚直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在颐落辰刚学唱戏的时候,因为一直对自己的眼妆不满意,就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来来回回的修改了几十次,最后还把眼周的皮肤擦伤了,仔细调养了好久才没落下疤。
颐落辰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只锅子烟,在眼中起笔,前头出尖儿,一笔直接画到吊眉线,又在眼梢处着重补了些颜色。颐落辰的眼睛画完后眼角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更显媚态。
见他将两边的眼妆画完,秦楚终于松了口气,有点好奇地凑上前,“你今天唱的是什么来着?”
“《贵妃醉酒》”。”颐落辰放下笔淡淡道,过了一会又觉得有股子说不吃的奇怪,于是又补充了句“他们点的。”
“什么?”秦楚一脸的不可思议,声量也不由自主的拔高了些:你说什么?我知道他们给的多,但是你怎么就答应了呢?我记得《贵妃醉酒》你不是总共也没唱过几次吗?”
“今天心情好。”颐落辰完全不能理解秦楚的激动是从何而来,自顾自的倒腾着手中的东西。
秦楚扶额,有时候他真的不太能理解这位大少爷的想法,但是又不敢发表意见,生怕惹得摇钱树不高兴撂挑子不干了,只好由着他的性子,“行行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唱啥就唱啥。”
半晌后,颐落辰画完眉毛,将手中的锅子烟随手放回匣子。正准备再拿些大红色的油彩画唇,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朝一旁的秦楚问道:“时九洲的儿子,是个什么来头?“
秦楚显然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愣了一下然后打趣道。“哟,没想到颐老板好这口啊。”
颐落辰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索性让他自由发挥,自己则是自顾自的画唇勒头。
秦楚看他这这样就知道自己又被无视了,于是索性也不买关子了,“据我这么多天走街串巷的打听,时九洲只有一个独生子,叫时予暮,也就是今晚要来的那位。好像是因为时九洲夫人早逝的原因,他对这个儿子关心得很,小小年纪就送到海外去了。”
“呵“颐落辰拿着线帘的手一顿,眼中的不屑藏都藏不住,“我还以为是什么,纨绔子弟罢了。”
秦楚此时的面色有些凝重,轻摇了摇头,“那你可就小瞧他们时家了,外面人都说虽然时九洲疼爱这个独子,但却从来不是溺爱。时九洲从小教他习武,严厉程度比起师傅对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时予暮也没有让他失望,不管是身手还是城府,比起他的军阀老爹都毫不逊色。而且,最重要的是……”
颐落辰见他不说话了,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于是他朝秦楚又追问道:“是什么?”
秦楚一脸坏笑地看向颐落辰,“嘿嘿,我还听说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玉树临风,身量八尺,唇红齿白。”
颐落辰早料到他嘴里没什么好话,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这人脸上的表情给骗了,于是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秦楚手臂上,笑骂道“去你的,有时间打听这些还不如多帮我打会下手。”
颐落辰这时已经包完了水沙,一旁的秦楚也早已识相的将装着贵妃醉酒头饰的匣子拿来放在了他手边,颐落辰翻找了一阵,仔细的将泡子,泡条等饰品一一取出戴好,接着又将凤冠用发簪固定在头上,确认无误后才向秦楚招了招手,秦楚走到他身边,默契地帮他把凤嘴中衔着的珠串和左右的穗子整理妥当,等到一切都检查完毕后,秦楚已满头大汗,他看着镜子中颐落辰被油彩覆盖的波澜不惊的脸,又打量了一下他头上这个几十斤重的凤冠,感慨道:“干你们这行的吃口饭还真不容易。”
颐落辰面色不改地端详着镜中这张美的雌雄莫辨的脸,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在这乱世之下谁又比谁容易多少?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罢了。”
戌时。
一辆别克车停在了梨园门口的大街上。
从车上下来了两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左一右并肩走着,左边那个自由散漫,嘴角挂着笑意,正跟身旁人嘀嘀咕咕地说这些什么,右边那个一个身量高些,一身裁剪精良的黑色洋装显得他的身形愈发挺拔,面部线条冷硬清晰,眉眼仿佛刀刻一般,尤其是他周身透露出的那股子上位者的气息,在无形之中给人压迫感。虽然这两人走在大街上实在是打眼的很,但周围的行人却都只敢在擦肩而过时小心的侧目打量。
两人毫不在意周围人的侧目,谈笑间朝梨园的方向走去,刚走到门口,就跟出来迎客秦楚打了个照面。
秦楚随意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两位看上去就不简单的年轻人,抱歉的笑了笑,“二位是来听戏的吧,着实不巧,今天场子都被包圆了。”
“看来您就是秦领班了,我是谭霁,这位是时予暮,今天的场子就是我们包下的。”谭霁冲秦楚笑笑,一旁的时予暮也点了点头。
秦楚心下了然,冲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在下眼拙,有失远迎,还请二位公子不要见怪,往里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