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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赏巾帼可进亦可守 不管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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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这边吴问卿向陆宁又拜托了何事。单讲月娘从聚星阁出来以后,便专心盘算着自己要亲自下厨做点什么给远途归来的哥哥接风。
这位汤府的小夫人、吴府的五小姐大名儿唤作吴问婴,但家里人和亲近的人都叫她月娘。吴家这一辈都从“问”字,这问字乃是她爷爷吴羽声当年在他哥哥吴问卿出世时定的,而吴问卿的卿字其实却是他们母亲因思念丈夫所取,因为当时吴家全家南下回老宅避难,只有吴问卿父亲吴染尘一人守在京城家中,吴羽声体谅儿媳不易便让她也取一字,只是对外说全是老太爷定的罢了。至于吴问婴的婴字却是她父亲吴染尘所取的了,说是因见她出生时婴孩之态甚是可爱可怜。
吴问婴今年二十一岁,但是从她的相貌上看不太出来。这并不是说她不美,相反吴问婴从小就是个美丽的姑娘,只是她的美丽并不太符合中国文人大家传统的观念,既不姣妍,亦不柔顺。比如她不去养花而去养鹰,比如她从小就跟着祖父游历山水抛头露面,十几岁时要进男女同校的学堂还嚷着要出国,在这个相较其他行当更为守旧恪守旧规的武学圈子里,尤其南系各家中,所有的改变都会晚一步到来。所以从小就有着诸般任性妄为之举的吴问婴在各派叔伯嘴间可算不得大家闺秀。但见过她的人总还要在各种批评她的声音中加上一句前提,虽然这姑娘长得好。
不过各种因为觉得她做出出格的事而指责她的声音,在她嫁为人妇以后竟慢慢的都消失了。如今的她在外人看来,是个美丽而平凡的妇人。忙碌于家务,规敛下人,相夫教女,那些从前说她不好的老先生,又慢慢称赞起她的贤德,说她这样的女子可不是现在街上不会脸红的女学生能比的了。而当年和月娘一起剪短发,振臂高呼打倒封建主义的人也有大半是不愿与她相交的了。很多人在背后说,吴家长房出名的两个兄妹,如今可是天差地别,不知道当年走在最前列的杰出女性,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守旧的样子。可是他们没有识人的本领,懂得书上的道理却无视人心,所以对于所有的这些人,无论是惋惜还是规劝,批评的时候月娘一笑置之,夸奖的时候月娘也从不曾放在心上。
只有少部分从小就认得她,或是真正与她知心的人,才晓得这样的她和那样的她都是同一个人。她从不曾变,从头至尾做的都是她自己。
吴问婴年幼时,得吴羽声亲自教导。那时他常同儿孙一处谈话,一日讲起老庄之学说道:“福乃心生而非外来,天然而得。有福之人拾石得金,逢凶化吉。无福之人,便是面前置个金山银山也是须臾间化为虚无,毫无用处。”
孙儿们纷纷点头以示懂得,有一人忽面露忧色:“祖父,那我们如何才能辨明自己有福无福,如何得成福满之人呢?”
问婴笑了笑说:“三哥,你这是缘木求鱼啊。”
“你说什么?”
“祖父的意思你若是真正懂得就不会问出这句话来。”
男孩子不服气说:“那你倒是说说,祖父有何深意我不曾领会?”
问婴道:“祖父的意思是,人各有命,安分守己无需多虑,只要心胸开阔识得命数,有祸时可安然度过,有福时也不动移心志。如此便可安然度过一生,这不就是福气自来了。你若是求取福气,欲得福满,首先就与此道背离了。”
她转头又说:“祖父,但是我却不想这么活着。我想,人若是要什么,便要倾尽所有去拿。只有这样才能不后悔。”
若是她父亲听了,定要皱眉斥责她没规矩。她祖父却只说:“我说的是我的想法,你行事自然是按你的想法。”她祖父虽然觉得这是她人小而发出的牛犊之语,却也从不打击她,觉得万事都是顺其自然,她大了遭受的事多了,自然就懂了。但若他祖父若能预知她后来万事辛苦皆是缘于这句话上,那便要定要大悔当初没改了她的性子。
因为就是唯有这“人若是要什么,便要倾尽所有去拿”句话才是这女子真正心中所想的了,她一生也真个如此,旁人目光全不在意。那就是她只做她想做的,她要做的,不受他人影响也从不想去影响他人,虽是活得恣意痛快却也无端命中多了坎坷。
这样的吴问婴如今的全部心思就只在为哥哥接风洗尘这一顿饭上,她一边唤过了身边的丫鬟绮橘,吩咐她去把窖里把前两天就卤好的五香牛肉拿一块到厨房,再连着姑母省亲回来时送的自家腌制的萝卜干。
吴问婴因为从小就跟着她爷爷云游天下,爷孙俩都很爱吃,每到一地方必先寻找当地美味,所以她的口味并不完全是北方人的,也不是南方人的,她做的菜,也总是在各地的味道中来回跳转。
吴问卿看着妹妹笑盈盈端上来的这碗面傻了眼,下层满满码着切的薄薄的卤牛肉,牛肚还有晶莹剔透得牛筋,中间点缀着黄莹莹的萝卜干夹杂着辣椒散落其间,又细细切了蒜茸和香菜撒在上面,虽不知汤中有何物,但是闻着老汤的醇厚味道,其间又混合着老醋的酸味引得人口齿生津,汤上飘着一层红油,杂着卤牛肉的香气,细白的粉就隐在其间。天南地北的东西带着不同的特质却在这一碗中混着妙不可言的味道,吴问卿这一会儿就咽了几次口水。月娘笑道:
“出门饺子下马面,哥你回家还没吃面吧。”
一边就将筷子递了过来。问卿道:“妹妹,你这可谓一碗中有天地。”接过来忙忙啜面,辅就以牛肉,萝卜干,汤水,滋味真是妙不可言。吴问卿只恨不得直接干了这一碗。原来这汤先是用辣油香刺激味觉,然后以酱油香油配合肉汤混着卤汤做底的老汤,直使人欲罢不能,但显是做菜的人怕食客会腻,最后点缀味道的的是隐隐藏着的陈年老醋和新下的蒜蓉,开胃得很。
吴问卿正吃的起兴,忽旁边一手横出来拉碗,吴问卿几乎竖眉,陆宁笑得弯腰:“你这只有吃饭时候,方不像个留洋回来的书生,看来还是留了习武之人的脾胃。”
月娘说:“哥哥等一等,这面不过是给你接个风,我刚挑了一只漂亮红毛的大公鸡杀了炖上了,还让他们去庆云楼买羊肉去了,那里的总是又鲜又嫩,软的像糕呢,刚何况现在韭菜花都是才下新鲜的,正是食羊的好时候。你们俩稍等等,一会儿就整治好了,我们一家人,不搞花里胡哨的,都是你妹子我最拿手的菜!”
说着又兴冲冲的出去了。问卿看着妹妹的背影,忍不住莞尔而笑。又收回目光,看着也笑着目送月娘的陆宁。
问卿心底长久以来的不安似乎被消除了。陆宁觉察到问卿盯着他看,便收回目光,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茶推向他,“喝茶,吃了那个面口会渴的。”
吴问卿说:“看来你们在家经常吃这些了,真是羡慕啊。我在外面,最想的就是家里的菜。”
陆宁说:“我吃辣,又爱吃面。所以月娘确实经常做。”
吴问卿半开玩笑道:“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偏你们夫妻二人欺负我孑然一身,不过我也知道,不是为了你,我妹妹才不会这样下厨。”
顿了顿正色到:“陆宁,当年这话我没说,今天就算是因为吃了我妹妹这碗面我也得说一句,你可要对我妹妹好。并不是因为她是我妹妹我才夸,可是天下如吴问婴这般的女子,我真觉得并不多见。”
陆宁低头道:“不必多言,我都知道。更何况,就算是,当年吴爷爷对我的大恩,我又怎么能辜负月娘呢。”
吴问卿一听这话头又觉不对了,又看陆宁刚刚提起自己祖父的神色,不由得心中一动。但终究是他们夫妻二人的事,他又没法继续点破了。两人对着饮茶一时无话。
那晚吴问卿待到了掌灯时候才走,送走他后,陆宁一个人慢慢走去明初的院子,推开了那很久不曾开过的屋门,捻开了电灯。许久没人开这灯似乎也沉睡了去,猛然惊醒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亮。屋里这一亮堂很容易就能发现现在占据了屋子的是厚厚的灰尘,只站在门口陆宁就能闻见时间的旧痕,却又看见有一只蛾子在灯下扑棱,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这府里现在上下都装了电灯,但当初明初的屋子是第一个装的,他就喜欢这些新鲜玩意,老太太又向来宠他,所以他必是要第一个尝试的。
耳边又响起问卿的话。
“寅曦,我这次回来,其实是为了孙先生北上铺路,先生北上之行受到各方阻挠,我们要发起舆论,促成会谈。”
“那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去说服逸之。”
“这事跟明初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明初变得与以前不大一样了。”
“什么意思?”
“他现在是廖家父子的得力干将,进城后这一城的治安必定交与他的手上。廖家父子如今是铁了心要搅局这一次会谈的,冯先生已经避至城外了,只怕就要交权给他们。这样的话和谈必败,明初只听你的话,若你肯劝一劝他,又或者你就支持这次行动,他顾忌你的安危就会手下留情,为我们争取时间。只要几天,待学生们形成声势,迫于压力,孙先生必然可以顺利入城。”
陆宁今日有些恍惚,他常常看着吴问卿会不知道这人他还是否认得,五年未见,他不知道在这个兄弟的心里,如今,家人的性命,国家的命运,哪个更重些。可是他还是点了头。
“我只能试一试。毕竟一切都不是当年了。我也要劝你,凡事不要操之过急。”
陆宁看向衣橱旁的落地镜里,走近,恍惚间以为是明初向他走过来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如今明初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终究是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