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问卿好情深藏隐谋 你知道明初 ...
-
陆宁正在写一封重要的信,闻得窗外温和却利落的少年声,一惊之下抬头,却见吴问卿有些瘦削却意气飞扬的脸就在面前白色的百合和紫色的鸢尾间对他笑着。他一惊之下立起却说不出话来,二人隔着窗只是笑。半晌,陆宁回过神来问:
“你什么时候到的?”
吴问卿答道:“昨天,到了已是晚饭时候了。就没过来。”
“你真是让我们好生担心。怎么不进来?”
“月娘呢?”
陆宁这才回过神来:“是了,我高兴得都忘了,我们快去见她,她在聚星阁,这两天担心你,月娘她一直没有好生睡一觉。”
说话间陆宁已从房中出来,二人携手,边走边谈。聚星阁在汤家的小花园旁,从花园角门穿过来,便见一个单独小小的二层阁楼隐在一棵大梧桐树后。因为这里离西书房很近,有很清幽,月娘自嫁入汤家后二人不让汤夫人移动正房,径直住进了这里。刚穿过角门,陆宁就大声道:“月娘,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谁呀?”
只见楼上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又“啊”了一声,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二人就站在梧桐树下,只听屋内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两人不觉相视而笑,转头就望见门内一个二十出头的美丽女子冲了出来。吴问卿一看,那活泼的态度,不是他的妹妹月娘却又是哪个!月娘向前跑了几步,却又收住脚,瘪着嘴看着哥哥,吴问卿见她委屈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边微笑,眼里却都涌上泪来,两人这才拥抱到一起,大家又哭又笑了一场,携手进屋。问卿又留神看妹妹,觉得她比自己离开时出落得更加美丽淡然,神情也是平和,才慢慢放下心来。
刚坐定,月娘便叫绮橘将新上的六安毛尖端上来。陆宁问道:
“你如何晚了这么多天?莫非真个撞上了两军交火的地界?”
吴问卿道:“我便是敢那么走,也是没人敢从那条路带我的,只是因为京沪这条路切了,大家都转路至承天,到了廖家的地界再绕回来,因此迟了。”又哈哈一笑,“让你们夫妻二人担心了。真是对不住。”
月娘看着她哥哥说:“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
吴问卿道:“你不知道,我久未归国,这一路看什么都新奇,大概到哪里人家都能一眼看出我是个‘生人’吧,所以在承天准备坐火车的时候,还被个小孩子打劫了!”
陆宁惊讶道:“你?居然被小孩子打劫?”
月娘摇头笑:“哥哥你这几年武学上生疏的很啊,居然被小孩子打劫,羞不羞?”
吴问卿说:“妹妹你这就是冤枉我了。我那时候因为突然烟瘾犯了,就把箱子往脚边一放,也没处搭理。谁知有个十二三大的小孩,拎起我的皮箱就跑。而且是火车站人又多又吵,我一时没听见。等发觉时,小孩儿都扒开人群跑了。”
陆宁笑道:“这孩子看你这衣服人品,定然以为箱子里装了个金山银山。”
吴问卿举起双手道:“是啊,他怎么能猜到我虽然人品超脱,哎,妹妹你别笑,却是两袖清风无一物,唯携几重重托山呐。可是我那箱子里还是带了一些给你们的物事,有些沉的,难为他一个小孩子又那么瘦,怎么拎得起。”
月娘问:“后来呢,你就冲上去把这箱子抢回来了?”
吴问卿道:“你是把我当成什么大头兵了?不过我看见他时他虽然没走几步,可是火车站的人实在太多,追起来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说实话,我心里真是憋了好大股子气,但又看那孩子实在可怜,衣服烂的,又黑又瘦又小,眼神提溜提溜的,想是小小年纪,父母亡故或是病重,他一个人没人照顾,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也不知有没有弟妹等着要他照顾。我这心里气就平了又有些不是滋味儿。他又央我千万不要叫警察,所以末了我还给了他一块大洋。”
月娘笑道:“哥哥你这么仗义疏财,只怕还未到京这一路就能将家底散光了。”
问卿道:“那你也把你哥看的太过迂腐了。”
又正色说:“我这一路回来,见到的流民数量,竟是比走的时候,又多了几倍的感觉,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
陆宁道:“你这一路回来看的也差不多了,哪还需我说。这两年南北打仗,各处又有小战,可不曾消停了一日。老百姓不得耕作,前年年景又不好,自然流民之数日增。各军都在招兵,农村里的,不是逃就是抓,就更没有人了,如此往复,难上加难。”
月娘也点头。三人一时静默。末了,问卿打起精神问:
“韵徽呢?”
月娘说:“李妈妈抱她去前门玩了。我们不知道你回来,不然就让她在家了。”看看外面又说:“快到午饭时候了,也该回来了。”
这边陆宁对问卿说:“我们好久不见了,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吴问卿这时想起来,打开皮包:“我给韵徽带了点小东西,都是东京小孩子爱玩儿的。我这次回来得急,也没有买太多。”
月娘一面接了一面又歪头作揖笑着说:“呐,替我们韵徽先谢过她大舅舅啦。”
吴问卿看妹妹顽皮样子,跟小时候殊无二致,也笑:“做母亲的人,还是这样顽皮。”
陆宁说:“她们两个在一块,说是母女,倒像是姐妹。”又对月娘说:“难得相聚,今日可要好好给他接风,一醉方休!”
月娘笑着点头,陆宁看着月娘出院去了,方转头问:“你在信中跟我说的那件事有眉目了?”问卿连忙将文件掏出来递给他:“你看,这些都是我托朋友们查到的。”陆宁展开了一页一页看去,眉头紧锁:“果然这些年国术馆的帐目一直是有问题的,辛守居然将政府的款项都悄悄孝敬了洋人!”又问:“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手的?”吴问卿喝了口茶:“你不就是知道我能弄到才告诉我去找。”陆宁道:“我虽想着你或许能找到些线索,却不承望你把这来龙去脉弄的如此清楚。”吴问卿倒支吾说:“我大学有不少朋友家中有人做官,他这些帐似乎和日本当局的某些人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也是机缘巧合,被我们,我朋友的家人给发现了。”陆宁“嗯”了一声心下却有些怀疑。吴问卿问:“如今你知道了这件事,打算怎么办?你要自己出面去?”
陆宁沉思说:“我还没想好,也许吧,这样大的事,不能妄动,必须一击即中。”
吴问卿点头道:“这是天赐良机,但你现在的身份来出这个头,且不说能否撼动他家,万一打草惊蛇,以辛二的能力,随时反咬你一口,你这么多年卧薪尝胆岂不是白费了?”
陆宁听到这里,忽然有点明白了吴问卿的意图。他试探着问:“你是说要我把东西递给章勋?”
问卿犹疑道:我也是觉得以他的地位,说的话还是有分量的。但是如今新军刚进城,政府各处都在乱哄哄的换人,他毕竟是遗老,这也不知现在的当局能否听了。而且你要怎么说动他让他去讲呢?”
他这样一说陆宁就彻底清楚了,于是道:“这人是各派都想要争夺的人,前一代剩下的没有几个。自从宪真他父亲去了以后,如今前政府遗老一派地位最高的就是他了,当年辛家抛弃保皇党,而投洋人,这些人与他家的仇恨丝毫不少于我们。”
吴问卿听了点头,陆宁一边低头喝茶一边思忖:如今政局纷乱,军阀混战,民国岌岌可危。问卿和他的朋友定然是意识到了既然辛家控制着国术馆,也就是掌握了大部分的武术精英,里面的学员很多都渐渐在军中担任要职,甚至关键。若是能打掉辛家,那当局就如同擎天柱倒了一根一样。所以不管问卿和他朋友们代表的是谁,他们是打定主意要从这里入手,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借他人之手去撼动军阀。但另一方面问卿顾念着我和月娘,不忍心让我们掺和进来,就想提点我去借遗老们的手去戳军阀的肺管子。
忽然听吴问卿叹道:“我回来路上,常想起旧事,当年我们幼时,也不曾想到人心如此。”
“说到底还是他贪心太过,以为聪明一世,终究是被贪欲蒙了心了,做的这些糊涂事。”
吴问卿答道:“正是这话。”又问陆宁:“宸曦,你准备何时去找章老先生?”
陆宁说:“就这几天吧,整理好了你这些东西便去,不管怎样,总是要自己先看过一遍,留一份做底才行。”
吴问卿问:“需要我陪你么?”
陆宁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这事怎么都得由我自己出面才合理。你去了倒惹他多心。不管怎么样,这么多年,辛家的账,是该算算了。”
吴问卿知他这些年不好过,等了很久。伸手拍了拍他。
二人一时无话,多年好友,虽然相别多时,默契仍在,陆宁知道吴问卿还有话要同他讲,他也不催,就坐在那里等着,吴问卿终于开口:“对了陆宁,今日前来,除了这些,我还有件正经事要拜托你。”说罢,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了。
陆宁抬头只见问卿嘴一张一合他说什么好似全然理解不了。端着一盘槐花糕刚好走到门口的月娘却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
“你知道明初的部队马上要进平京城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