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茶楼会初叙京城府 这么说,俺 ...
-
从东四牌楼大街一直向南走,过了米市还没到外交部,这中间有个无量胡同,把着胡同边儿的,是个小茶楼,天长日久的也没人记得住名字,只挂了个望子在外头,上面大书茶馆二字。但许是因他家的位置,这茶馆的生意极好,三教九流,各行手艺人,来往生意人,前朝没了在家闲着没事儿做的老旗人,都爱上这儿来叫上一壶,坐个一下午。只看着往来人流,都觉得甚有趣味。行家都知道,这茶馆啊,是消息最快的地方,百里外的战况,报纸还得明儿早上才能登呢,但是你就能在这茶馆里当天就能听到结果!
这一日下午,正是日头正盛的时候,茶馆里也没几个人,连小二都百无聊赖昏昏欲睡,门前倒有两三个或坐或蹲,正在那插科打诨,闲话磨牙。正这时,两个身着廖家军灰色军装兵大爷扛着枪过来了,门口聚拢的人一看,忙互相摆手悄悄散开。
“掌柜的,给我们来两碗浓浓的茶!”
“好嘞。”小二连忙上来边吆喝,边又紧着把落座的桌子仔细擦了一遍。
这两人把茶且当水饮,一人道:“他娘的,千里迢迢赶老子到这来,非要把那什么姓吴的赶走,还以为皇城有什么了不得的呢,来了一看,也都是那燥屎样!”
又一个说:“幸亏是汤将军,咱们这一营,还住的好,吃得好,手里也有几个子儿,弟兄们累了几个月了,如今也可以爽快爽快!我听说老四说,他们那一营,要啥没啥,上个月的军饷还没发呢,你说,这不白打了胜仗了!”
一般人听了这一些话,知道这是尊瘟神,都赶紧躲得远远的,但这世道,偏生又有那胆儿大不怕死的,上赶着迎了上来。
“二位大爷,一路打仗辛苦。”
这两个兵却睁眼也不瞧,只用手摸着枪斜觑了眼,瞟了一下面前这两人,算是打了招呼。
这两人见他们默许,便也对面坐下,又叫小二,“将店里上好的点心拿几盘上来,今天二位爷的帐算我们的。”
这两个兵此时方坐正,笑问:“你们俩都是平京人?”
一人着青色长袍的笑道:“我是这皇城根儿长大的,这位先生是从南京来的。我们俩是有事相聚于此,恰听二位说起汤将军来,所以冒昧。请问这汤将军可就是如今报上天天写的那汤明初?”
“对啊,你们也知道他?”
青色长袍之人笑道:“是啊,故人,可也有几年未见了,不知道他近况如何,怎么突然就当兵了呢?”
“说起我们将军,那可是太厉害了。”那两个兵兴奋起来,一人说:“俺们汤将军外号知道你是啥不?”
对面两人都摇摇头。
“无枪手!”
“就是说在人家前面呐,是没有枪的。你在他面前想要抽枪那是犯傻,最后死的人是你。他的手,可比子弹还要快。”
那小兵一看对面俩人虽然不敢说什么,面上陪笑,但是显是不信,大声说:“真的,你们还别不信,2年前,将军还只是队长的时候,一次日本人因为铁路的事儿来搅和,将军带了一队人前去协调,对方有个中队长,蛮横的不行,一句话没说就要掏枪,我们想着要是开枪两边儿起了冲突,那他们军方不是刚好可以借机挑事儿,都一手捏着枪一手捏着汗呐。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小日本儿栽在了我们将军前,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将军直接就把枪给卸了。都没有人看清怎么回事儿!从那以后就算是日本人也不敢在俺们将军面前随意卖弄枪杆子。子弹快么,可快不过将军的手!”
另一个说:“更绝的是,你知道俺们将军为啥这么受倚重么?我们队里比他年纪大的将领有的是,为啥旭帅和小帅就这么得意他?”
对面另一位从南京来的先生身着洋服,他听不懂东北土话,转头看同伴。“得意?”
那人低头抿了一口仍烫嘴的茶:“就是青眼相加。”
“哦!”这人恍然大悟道,“莫非这汤将军机缘巧合救过他二位的性命?”
“你,你这大先生咋知道的!厉害厉害!”
“戏台子上不都这么唱的,无巧他呐他就不成书。”这先生说高兴了,用手在茶桌上敲了一下。
“可不是嘛,听我们队里老人讲,当年将军还只是侍卫队的,正赶上那一年冬天鲍、郭二人要反呐。他们就设了个鸿门宴,请旭帅父子赴宴,席间突然发难,那姓郭的己经把手枪抽出来了,旭帅和小帅俩人也没有准备啊,眼看就要送命,就是我们汤将军,出其不意,两掌便向鲍郭二人脑壳抽去,那出手,快如闪电,那俩人儿当场就被抽晕过去了。”
这南方人看着那青袍人说:“原来这汤将军这么厉害,哎,那他爹怎么没将家业传给他。”
“产业?”两个大头兵眼睛瞪得像铜铃。
青袍人笑了:“两位大爷你们有所不知,你们汤将军呐,五六年前也是这平京城里有名的少爷呢。三十年前他爹汤彦清在那还未倒的前朝做官的时候,汤家还是皇城脚下的大户人家,平京当年有武林有四大家你们可知?如今有统一的国术馆,四大家的名号倒是不响了。当年北方武林除了津门诸家,就是平京这四家叫的最响。其中呢是吴家最富,汤家武学最正。如今这汤家和吴家结了亲。吴家的大小姐嫁给了现下汤家当家陆宁。”
“汤家的当家咋姓陆呢?为啥不传给俺们将军啊?”
“听说啊,这汤家现在掌事的陆宁是庚子年汤彦清去西边儿时候在外头生的孩子,从小养在身边,这汤彦清偏心的很,一向是不疼正室太太生的孩子,偏疼这个外室生的,你看连家产都交给他了。”
“那他正经儿子就甘心?”一旁的南京人问。
“甘心?这么一大份家业,怎么可能?但是汤老爷临死前安排的明明白白,为了自己死后陆少爷在汤家的地位,临死前说定了他和吴家小姐的婚事。”
“就是平京城中富贵数一数二的吴家?”
“对,就是他家,他家也是刚刚说的武门四家中最富的吴家。所以汤少爷哪里还有什么机会。听说这陆宁少爷成婚第二天,汤少爷就离家出走了,去当兵了。再也没回来过。”
“是好男儿哪里能咽的下这口气!”左边的那个兵使劲儿锤了一下桌子。
“说的就是。而且听说,汤少爷跟这吴小姐也是青梅竹马。有人说,当年本来这吴小姐也是要说与汤少爷的。”
右边坐的那个士兵震惊道:“这么说,俺们将军是既被夺了妻,又被夺了家!”
青袍人点头:“就是这样的。不过如今,如今既然他回来了。”
“哦?”
“可是有好戏看了。”
这几人只管这么信口胡说,哪知旁边一人听得清楚,连连冷笑,叫声:“老板,钱放桌子上了,连着之前赊的账都有了!”
一面说一面人就出去了。
老板连连笑着从柜台后出来:“哎呦,您是常客,急什么算账咧。傅爷您有空再来啊。”连忙把桌上的铜钱收了,眼看那人走远了,一面收拾着碗筷一面对那平京人说:“您呐也别在这忽悠这两位兵大爷了。”
青袍人笑:“我并无骗人。”
老板端着茶具说:“那也只是听别人说来的又转手卖弄罢了。冲着那两个士兵说两位爷儿们,不足为信呐。”
青袍人眼神冷淡,问道:“掌柜的,你又知道些什么!”
那老板悠悠然用下巴点点刚刚那人离去的方向:“我是不知道,但你们也没我知道的多,不然你怎会连刚刚出门那位爷的容貌都不认得。”
“那是谁?”
“那位爷就是你们口中已经去了的汤爷的弟子,汤将军和陆先生的师兄弟,师门排行第五,花名探月郎的傅连生。”
这边且说傅连生一路疾行,到了汤家门口正欲进去却听有人惊喜唤道:“连生,一向可好!怎的这么巧!”
回头一看,正是吴问卿。
傅连生冷笑:“有热闹,焉能不瞧?”
吴问卿似欲与傅连生再攀谈,但傅连生神色总是淡淡的,两人刚要往府里进,只听一人在背后高声:“连生!隐谋!”
二人回头一看,却是孟疏岩。这几人昔年都拜汤彦清为师,虽家境全然不同,却是朝夕相处数年的师兄弟,当年也是情同手足。自师父去后,各种大事接连发生,吴问卿随之出国,也是几年未见,这一照面,心底都甚是感慨。问卿问道:“二哥你也是?”
孟疏岩点头:“听说七弟今天回来。宸曦昨日知晓于我。”
几人一进门就撞见慌里慌张正要出门的绮橘,吴问卿便问:“你这是要去哪里?出什么事了?你们少爷回来了么?”
绮橘忙忙道:“少爷已经到了,在正堂跟三爷和少夫人坐着呢。我要去找小小姐,她刚刚明明就在院里玩儿,这会儿不知道跟李妈去哪里了,少夫人正急着叫呢。”
吴问卿忙点点头:“快去吧。”
几个人看着这雕花影壁,知道转过去便会见到多年未曾会面的兄弟了。
可不知为什么,几个人都在那影壁前停下了脚步。
却说那天早晨,陆宁一早就派人去南边豫王府了,听说头天晚上进城的廖家新军司令部就是设在了那里。去的人直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回来,陆宁问:“你们看见逸之了么?”那仆人道:“我们去的晚了,并未瞧见少爷,听旁边人说少爷清晨领头已经往崇文门那去了,我们就又去崇文门问,结果说已经出城了。”那仆人又小声说:“听说冯家军就驻扎在那边城外。”
陆宁不语,点头示意他知道了,旁人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就这样过了半日,快到正午时,月娘正坐在窗边读书想要静心,天知道她是否读下去一页字!
忽然听到外面似有嘈杂声,紧接着只听顺贵叔带着哭腔喊:
“少爷!”
月娘抬头看时,只见两列士兵已分列院内甬道两旁,尽头廊上站着一人,身着军装军帽,却仍不失少年风采,正侧身看着旁边老泪纵横的顺贵叔。月娘不觉一愣,饶是她也不觉内心赞叹,这人几年来果然在军营没有白白历练!
月娘转头见陆宁已经站起,连忙跟出去,但陆宁只立在屋前并未下台阶。月娘微微转头去看自己的丈夫,见他脸上并无异色,只是默默看着对面的人不言语。
那少年虽然知道屋里出来了人,却似是不慌不忙,故意一直不看过来,只是安抚顺贵叔。直到说完了,方慢慢转过头,微微噙了一丝笑,眼睛却闪过两道寒光,直看向了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