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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故人归点风遗空叹 从天中央的 ...

  •   从天中央的孤蟾上俯视海心那艘缓缓移动的轮船,仿佛是看着西方圣经里遗留于世界之外的诺亚方舟。

      吴问卿倚着船头栏杆,一面听着脚下浪花激荡的声音,一面仰头去欣赏头顶的那轮明月。暗夜里平静无波的海面与天际无边界的混沌,愈发衬出月色的清冷悠远。

      “一晃四年过去了!”问卿感慨着。比起离家时的满腹愁绪,对妹妹的放心不下,对未知的惴惴不安,吴问卿现在的心情真可谓是舒畅万分了。虽然还有很多事要解决,但国人正在觉醒,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祖国是,吴汤两家是,陆宁和妹妹也是。至少这一刻,一切都是书信里的模样,一切都充满希望。

      此时正是晚饭过后,离就寝尚早,客人们都从餐室上到了舱面,三三两两的坐立谈话。船上的客人大都是留学生,大家离家时尚且年幼,如今学成本事毕业报国,心中都揣着相似的梦想热血,开始时有一两个人低声哼唱着《卿云歌》,大家跟着拍手,后面就是集体的合唱,声音不高却感情真挚,歌声顺着桅杆盘旋上去,拂过那海鸥的翅膀,云的衣裳,飘向海天中央悬着的明月。问卿几欲垂泪,望着天的无尽处,仿佛祖国就在眼前,又想到自己这次回来的重任:他既然受了孙先生的重托,便无论如何都要办好这件事,为国家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在外这么多年,他期待的不就是报国的这一刻么!

      一时心头澎湃,凭阑乘风,思及先人,直至夜深风大方才下去。躺在床上却犹余热血,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提笔一口气写了篇文章方才倒下呼呼大睡至天明。这样又过了三日,一天下午船长遣人来通知,说第二日头午便要到沪上了。听了这话大家欢喜非常,至晚都早早回去收拾东西。

      早上起来他只在房里吃了饭,理好了东西后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熙攘喧闹起来,门外一阵阵的说话声,皮鞋敲击着地板的声音也格外轻快。吴问卿也提起箱子走了出去,一边往甲板上走渐渐听见大家的欢呼声,他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快步冲了上去。一出舱梯抬头便见大家拥挤在栏杆边。他也走过去,笑着看远处码头如友邻般停靠的驳船,再向远眺,甚至还能隐隐约约看见立在码头广告牌上的妙龄女郎,隔着这么远还能瞧见的,可想而知广告牌之巨大,定是位当红的明星了。听旁边两个男学生谈论,

      “那牌子上的佳人是谁?”

      “这你都不认得,她便是最近风头无两的电影皇后庄梦蝶啊。”

      码头后就是隐隐层层高叠建筑,密密满满熙攘人群。果然是沪上,任谁也遮不住她的光辉绰约。几年前问卿出国时也曾经过这里,那时虽感慨过她的美丽时髦,但今天一看又已是完全不同,直至这一刻,他才觉得心头的虚幻成了新奇的现实,默默念着:祖国啊,你的儿子回来了!

      问卿和所有人都隔着一点距离,自己倚阑远远看着岸上的人,看着他们身影逐渐变大,到最后甚至能看得清挥舞的双手。这一刻的景色和心情,他直至晚年与孙辈讲述时仍是历历在目。

      越近越短的时间总是越难熬,还没靠岸等待下船的人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找寻岸上的身影,全部都涌到了梯口旁,不时有呼喊声。岸上的人也是同样的激动,全都挤在工人身后。到了迎接远方归来人的时候,大家都是愉悦的,哪怕催促也是充满笑意的,这喜悦也感染了拉缆绳的工人,号子越发喊得欢快。吴问卿只是微笑看着岸上的工人收拢船锚,看着船上放下跳板,看着大家迫不及待的挤着冲下去,而船长带着船员笑着站在船板上鞠躬送客人。

      吴问卿自己是不急的,岸上并没有接他的人,因为提前给家里去过信告诉他们不必来沪迎接。所以他便把箱子放在脚边,站在船头吸上一只烟,等待人潮散去。

      一下船他便坐上黄包车直奔浦江饭店,见了要见的人,拿了要拿的东西,然后不敢耽搁,买了北上的票奔家中而来。

      结果正值廖徐两派还在鏖战,京沪这条路被切,只得中间辗转,转途东北,到了后铁路却又被征作专门军用,只能等待,战时音讯不通,到家的时间已比信中所言晚了一周有余。

      出了火车站他便雇了辆黄包车,远远望去自家门前牌匾仍是当年那块,不新不旧。吴问卿突然心跳如鼓,下了黄包车付了钱,几步走上台阶就欲进门,没想到门口仆役拦住问:

      “先生您是哪位?”

      他定神一看才发现自己也并不认得这人,显然是他出国后才来家里的。说起来这情景也算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如今“人在槛前却难入”了,他心中好笑:“你去禀报,就说有位吴先生求见。”正说着,就见从前厅走出来一人,正是母亲的陪嫁张妈。

      张妈看见他,愣了一下就连忙小步跑过来欢喜道:“昨日一早院子里就有喜鹊叫,是好兆头,我就说别是大少爷就到家了罢。果然应了!快进来,老爷太太正在正厅吃饭呢!嗐,昨日五小姐和姑爷还回来了,您看错开了不是!”

      吴问卿笑着点头,却不让张妈去接他的箱子,说:“张妈您还把我当小孩子呢!”又问老爷太太身体可好,张妈道:“好,好,就是想念少爷的紧。”一面说一面进屋,父亲母亲果然正在用晚饭,见了他都欢喜万分,问卿拜了父母,母亲便拉着他喜道:

      “你,你,怎么不知会家里一声,都没人去车站接你。”

      吴问卿笑道:“妈还是这样,我都这么大了,哪里用人接呢。”又问道:“我回来的事,寅曦和妹妹他们可知道么?”

      母亲道:“按着你信上说的,月初不就该到了,初一那天他们来家里等了一天呢。你一直不回也没个信儿,我这心里到底是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你妹妹昨日也带着韵徽回来陪我了,还劝我说火车突然被断,你必定是走其他路耽搁了时间。叫我别急。倒是今天他俩个不知怎的没回来,也没派人来问。”

      他父亲说:“都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到,月娘他们每日也忙,怎么能日日都顾得过来。”

      问卿笑道:“也是,我明日自己去看他们就好了。说起来我还没见过韵徽呢。给她买了些小玩意,也不知道能不能讨她的喜欢,让她多看看我这个陌生的外舅。”

      一面说一面开了大皮箱,把给母亲带的沪上的丝绸花边,父亲的砚台,给别房年幼的弟弟妹妹们带的国外的太妃糖巧克力,一面给父母看了,一面一样一样的规矩摆好。

      母亲说:“你在外这么多年,就这一大一小皮箱这点东西?”问卿笑道:“重要的东西就这一点了,那些不重要的却又是过生活必要的物件,我回来之前都赠予那些学弟妹了。”说话间厨房早已重新整治了一桌菜,三人又重新入席吃了一回。吴问卿和父亲聊了半日这近来的大事,眼看着天已暗透了,张妈过来说他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热水被褥都已备好,母亲说:你坐了几天火车一定疲惫,快去休息吧。明日再聊,往后的时间多着呢。父亲也点点头说:“早点歇了吧,明日早起洗漱了给你爷爷上香。”

      第二日给祖父上过香告知自己归来后,吴问卿就往汤家里来。直到站到这三条胡同口,看着汤府黑底金字的匾额,吴问卿想起幼年兄弟学武玩耍之事,觉得比及在自家门口,反倒是在这里更有归乡之惆怅。

      “倒是一切未变,”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门口顺贵叔正和一个仆人在计较些什么,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跃下台阶迎了过来,走至面前时眼框已涌出泪。顺贵连忙一边擦拭了一边跟吴问卿行礼,又引他进门说:“昨儿少夫人还和宁哥儿念叨您呢,两个人都挂心得不得了,今儿看见呀,肯定欢喜的不行。”问卿便问:“他们在哪呢?”

      “宁哥儿刚才在点风台呢,少夫人大概是在后院阁楼那边吧。”

      话说如今汤府已是陆宁当家,怎的顺贵却对他称呼未改?原来陆宁敬重顺贵跟随师父多年,在汤府的家人中的地位,加之从小照顾他们师兄弟的情义,遂主动开口让五叔不要改变称呼,所以如今汤家上下叫宁哥儿的,除了夫人和少夫人,就只顺贵一个,但这三人虽然称呼相同,没人说出口的,却又大有不同了。吴问卿道:“六叔您去忙吧。我自去找他。”顺贵听了知兄弟多年未见,此番久别重逢自是有好多话说,旁人在多有不便,连忙点头答应,自己走开去忙。

      这点风台夹在老太太的四合院和正房四合院之间,离正门并不远,转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向右一直走到尽头,从那小小的廊门筒子出去便是。外人皆以为这里是后花园的延申,都不知此处还别有天地,只迈出那门,眼前便会豁然开朗。这里几乎是他们幼年时的全部世界,那时他们师兄弟一班人,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如他和陆宁不过四五岁,习武皆在此处,每日卯时一刻便起,从扎马步站桩一个时辰,后至肩、腰、腿、手,各处功夫,无一疏忽,正所谓闻鸡起舞人上人,直至午时吃过饭,才稍得歇息。

      吴问卿一路走去,见点风台上一切摆设如故,当年的兄弟却都不知去了何处,不由得心生感慨。一望便知陆宁并不在此,怅怅然远路返回。沿途竟也未见到个仆人丫鬟,更觉春日都萧瑟了许多。走至屏门前时,刚好顺贵从从里头正屋出来,远远看见他问道:“宁哥儿不在么?”问卿笑回:“是呢。”顺贵点头道:“那就是在西书房呢。这两个地方一定在其中之一。”吴问卿抬步边走边道:“我去瞧瞧。”西书房是单独一间小小的院落,绕过穿花厅的左边,掩在一壁翠竹之后,这里也是他们幼时读书的所在。

      当时汤彦清念及自己虽略通诗书,毕竟行武出身,若是习武论道便罢,授人经纶终是不妥,所以总归是重金束修延请了一位先帝爷开年间的范进士来。除去练武时间,这师兄弟十几人便在西书房跟着先生读书。汤彦清也不时前来察看。

      直到上新学堂前,吴问卿倒是有一年多的时间是跟着这范先生读书的。话说吴家也是武学世家,更兼吴羽声道学之深又不可妄测,为何还要把吴问卿送到汤家来学武呢?

      其实武学博大精深,各家修行方式并不出自一路,不同体质的人自然适宜不同的功夫。选对了路子能延年益寿,选错了练了反而短命。京冀一代武学中除去津门诸派,剩下比较有名的便是平京四大家族。这四家中褚家一直行仕途之路,而吴家从吴羽声开始渐渐退隐江湖转而从商,吴问卿幼时开馆收徒的就只有汤,辛两家。而这四门中又当属汤家的武功最是正统稳健,调理内行,也最适合吴问卿这样天生不足身子弱的孩子从打基础学起。

      所以吴问卿的父亲吴染尘把他送到汤家来,也倒不是想让他学成到各种地步,只是求个强身健体就罢了。本家武功灵气太盛,反而容易害了孩子。因为习武,吴问卿幼时倒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汤家度过的,直到上了学堂就只有每日下了学才来了。其他来拜师的孩子中,富贵家中的也有很多是出于如此目的。汤彦清教徒不为钱财,徒弟家境之间悬殊甚多,但皆一视同仁,不曾对人另眼相待,而他们当年也都是懵懂孩童,一屋吃饭一床睡,一处练功一处耍,就连汤彦清独子汤明初也是四岁起就跟着陆宁住,同起同卧,师兄弟间不拘家境如何,彼此都要好的很,甚至不分你我情同手足。不过家境好的很多人后来就去上了学堂,而家境不好学武只为求碗饭吃的在汤家住的更久了,此是后话。

      却说吴问卿一路急行到了西院门口,还未进门已嗅觉花草芳香,待迈步进去了看见原来是庭中所种槐树一棵,此时正在盛放,他知妹妹月娘对这些东西不过当做玩意儿,弄好了放在她面前她也只得夸赞一句,未必真心留意,更不要提种植侍弄,便知是母亲让随着陪嫁来的李妈妈帮忙弄的。

      越过槐树看去院中正屋却是没人,吴问卿向右侧头一望,只见一簇簇花映着东厢房小窗,花中间半掩个少年人影,低头不知在做些什么,吴问卿心中激动,蹑手蹑脚走至窗前,见陆宁正坐着写字,竟未发觉。吴问卿终于抑制不住的笑意,大叫他道:“宸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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