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惜举案怀月对月人 曾经一丈之 ...
-
唤月洗潜台,庭院幽深深如许。问君可拾意,若言相知知几何。
几年了,再不曾看这么美的月色。陆宁定神抬头看着,上一次赏月,还是和逸之一起。那时候逸之随口胡诌的这一联,因为毫无习武之人的干脆利落,倒像是闺中小姐戏作,所以被自己取笑的不得了,却不想今日在脑海中如何都驱之不散。不由得长叹一声,不觉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两个年少轻狂,常常夜里背着师父偷偷跑到潜台上喝酒,二人酒量虽好,夏夜微风总使人无凭偷酒已暗醉,吹吹风酒便上了头,逸之白皙脸上的红晕更显。陆宁边想着边不自知的微笑了,又抿紧了嘴。
“问君。。相知几何。。。” 只管这么沉吟着,不防院门吱呀一声,月娘端着小食进来,微微笑道:“吃点东西吧。”
陆宁猛一回头,愣了一下,旋即便也温柔地笑了。
“韵徽睡着了?”
“已经睡的很深了。”
陆宁看着这一碟吃食,虽是家常,做的却很精致,随手拣了一块糕,是槐花馅的,也不多说什么,只道:“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月娘也只报之一笑,他不问她也无需多言,放下碟子也坐在石凉凳上,两人静静的仰头看月,一时倒也没有话说。
“宁哥。。。” 半晌,月娘迟疑的张嘴,又停住。
“怎么了?”
“我看你这两天总是一个人若有所思,说话时也常心不在焉。。。”月娘犹豫了下,又摇摇头,扣住陆宁的手,抽出手帕擦了擦他手上的残渣道“没什么,就觉得你是不是太累了。”陆宁反手握住了她,时局如何,外面动乱他是不会对她讲的,虽然他也并非为此而烦虑,但是她既然忧心,他不能不解释。
“我并无烦恼,你不要多心。只是近来在筹划重立武馆的事,多少有些问题要解决。”月娘点点头,道:“不必急于一时。国术推行于全国更非一日之功,慢慢谋划便是。”二人又随口聊了几句,无非是近日新军进城以及与褚、金各家的来往礼数一并家中的大小琐事烦杂俗务,说了一会儿,月娘便起身:“早些歇着罢,你现在身子也非年少可比,莫不当回事。”
陆宁点点头微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我也便睡了。”说罢,抬目注视月娘离开,直至门外。
或许,在世人看来陆宁真的是一位难得的佳偶了,平京城中无人不敬他,便是长他一辈,在沪上平京黑白两道翻云覆雨说一不二的杜爷也唤他一声陆先生,从不直呼其名。他二人又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道是人皆称羡。然而有些事终究是冷暖自知,难对外人言。就好像今夜他对她如此关怀备至,却没听见她离去时,碎在台阶上虽然轻但也那么深的一声叹息。
月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好一阵睡不着,她所以料定陆宁会去明初的院子是因为晨报她替陆宁收拾书房时也看见了的,就在那桌上静静躺着也无人理睬,头版照片上一年少将军英姿飒爽跃马提枪,目似点漆,双眸炯炯,标题赫然纸上:
廖家军南下定奉先,汤逸之再战显锋芒。
转面向壁,思索来去却不得其法,长叹一声,都是寂寞人罢了。
月娘走后过了半个时辰,陆宁终于起身,这院子已经失去它的主人很久了,虽然树木仍在修剪,可是仍然透着无人相赏的寂寥之意。陆宁转头盯着紧闭不开的房门许久,想起明初刚刚走的时候,下人们是无人敢碰这院落。而他总告诉自己明初是耍孩子脾气,不日便会归来,也就有意将屋子原样留着。后来,再后来,他终于懂了是自己还把明初错当成孩子对待。门锁寂寞,寒鸦霸占了院里那棵梨树终日凄清的叫着。有一天,月娘大概也是揣度了许久,终于开口对他说:“至少院子里还是要打扫一下,明初那么爱干净的人,这样子他回来时怕是宁可烧了院子也不肯住。”他沉默点头。开门的时候果然一地白花花的鸟粪惊呆了众人。而后,院子收拾妥当,难熬的时刻他总会来院子里坐坐,渐渐成了习惯,只是他从来只到院子为止,从不去推屋门,家人们也同样被禁止出入那间屋子。月娘私下忖度这情况好比是一个心心念念看着自己宝藏箱子的守财奴,若是有一天开启了发现箱子其实是空的,心就也空了。所以不如装作财宝还在,维持现状就好。
那晚陆宁到底又去看看韵徽才睡,烛光下脸蛋越发显得娇嫩可爱,稳稳地呼吸不知做着什么好梦,虽说包括月娘在内众人都说韵徽像他,但以他做父亲的眼光来看,女儿五官还是随月娘的。至于为何大家都说像自己,只有他心里才明白并不是五官相似,而是因为韵徽的气质很像小时候的明初罢了,但大家总是无意识的觉得女儿肖父理所应当,才会这样说。
虽然可能没人记得了,但他和明初小时候长得真的很像的,师兄弟总取笑说他二人其实是双生猢狲。少年时陆宁自己就曾听过外面不干不净的话说他并非师父的义子而是外面妾室生养,不过这嚼舌根的人当时就被他飞起一拳打的没了门牙。彼时他心中,师父是他最为敬重要紧之人,师父的脸面,汤家的脸面自然比他自己更为重要,且师父师母情深义重,又焉能容外人凭空玷污说三道四。打人的时候,明初就在他身边,却明知事关父母兄长清誉而不出手相助,只在旁冷眼看他狠狠教训那二人。但又在对方找上门来闹事,父亲知晓怒急要拿门规责罚陆宁时,站出来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那次很是闹了一场,最后终是引得汤老太太出来教训,使二人无事。
其实现在想想,他并不算很懂明初吧,曾经以为很懂,但明初的几次抉择都出乎他的意料,既像是为了救他于水火,却又好似拿了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陆宁叹了口气又看向女儿,如今韵徽稚童之气虽还未脱,却已能微微窥见清秀之色。若说是形容分明点出哪一处像明初,陆宁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想着吴老曾评说他二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人稳重沉毅,一人脱逸飘然,便觉得或许韵徽就是像了他的逸字。这个逸,他却是不曾有的,不能有的。他有的,只是稳重沉毅,他也只能稳重沉毅。
师父给明初取字逸之,自是希望他一生自在无需受制于世俗。而陆宁取字宸曦,虽然说是因为他是寅时出生,另一方面,陆宁无奈的笑了下,原来师父的心思,在那时便露了端倪了。
可是明初,明初啊。现在想起这个人他心里就莫名有一种被人扼住咽喉窒息般的痛苦,然而世事最初却不是这样的。明初小时候软软嫩嫩的,像牛奶一样的团子脸,还有一笑起来就弯弯细细的月牙眼,那是他生命最初的快乐啊。
明初刚满四岁就被师父领到院中每日站桩——陆宁每每想到这事都诧异师父怎么忍心,全然不想自己甚至更小的时候就开始习武了。因为没吃过这个苦,那个小小娃儿每每在桩上站到嚎啕大哭,师父却从不心软,只在旁看着。明初总是一边抹泪一边偷瞅他父亲,若是他父亲也恰好看着他呢,就忙挪挪小腿小屁股站的更规矩些,若是没看他呢,就立刻塌下身子来冲这群师兄哭丧着小脸。明初是这群师兄弟中最受宠的孩子,大家在旁虽是练着自己的功但全都拿眼睛去瞟,只恨不得能替他去站,然而师父态度坚决,连汤老太太都劝说无法。他们几个只能趁师父不在时冲过去给明初递点吃食。
对于陆宁而言,明初是他肩头上长大的,更小的时候,明初是在他怀里认得了京城大小胡同,逛遍了四时各类庙会,所以明初吃了一点苦,他心里难过的跟什么似的,练功一结束就牵着明初软软的小手去隆福寺,那里每逢九、十、一、二就有庙会,若是寒冬,便有个王婆婆在那卖好大的糖葫芦吃,明初看见糖葫芦立刻就会开心了,两只小手抓着糖葫芦的木杆,脸却贴上来亲他,小嘴湿嘟嘟的,连同弹软软的脸蛋一起在他颊上印一下,他本来很是讨厌别人的口水和触碰,茶具盥洗所用之物总是自备一份绝不混用,但是明初亲他,却带给他满心的欢喜,像是守岁夜里的烟花在心上绽放,要是能把明初装起来藏起来就好了,他心里总想着,又笑话自己,这是个什么念头,却也因此就更喜欢时时逗弄他。
“你是谁家的小孩啊,跟哥哥走好不好,哥哥给你买糖吃。”
明初咬糖的小嘴张开就流了口水,模糊不清的发着音:“啊啊,好,我跟着哥哥走,啊有糖吃呀。”
他却莫名的好奇:“那,没有糖吃,你还跟哥哥走吗?”
而明初的目光却被顺贵叔买的新鲜小玩意吸引了,跑了过去玩,然后这个问题,他就一直都没有答案。
不过明初随着年龄增长确是越来越黏陆宁了,明初因是陆宁师父汤彦清的独子,又尚且年幼,仗着祖母的宠溺,虽勉强做个礼数周全的孩子却也仅此而已了,时不时连他父亲的话也就是过耳轻风,然而却极听他这个兄长所言,处处相随,撒娇痴缠,当年师兄弟皆相顾笑言:“宸曦所到之处,一丈之内,必寻得明初。”
曾经一丈之内伸手便能触到的人,终究是相隔天涯了。
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