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这世间无非 ...
-
这世间无非是
众生嗔痴戏一出,观者喧嚣伶人暮。
楔子
小太监崔明贵入宫前在法华寺旁的柳树那儿让一个算命的给算了一卦,那人说他逢庚会行大运。他先信了,因入宫第二年便是庚寅年,崔明贵心里想着这卦,知道逢迎二字不止是要对主子也同样适用于各宫首领并掌事姑姑,格外事事小心,殷勤服侍。结果一整年过去了他仍是长春宫跟着师父行事的小太监小贵子,没人正眼看,时不时就被人责骂,白天脑袋系在裤腰上,晚上睡梦中也不得安放。连隔壁贞嫔的猫儿狗儿都比他高贵多了。气的他常常暗骂那个死算命的,一到夜里睡不着时就想起算卦给出去的那十个钱,心一疼就更睡不着了。
等到天干走过一圈再逢庚时,新晋长春宫首领的崔公公早就忘了当年那一卦还有那一百钱。他觉得人生很是公平,以前坐这个位置的李公公,早已是储秀宫老佛爷面前的大红人,人人都说太后少了他一天都不行,若没有他在旁服侍就连用膳都品不出滋味。甭管您是朝上军机大人还是边陲封疆大吏,见了那位公公都得敬畏三分。地方小官更是想拜亦无引荐,只能望门兴叹。
“树求子,人来凑。三尺衙前空冷清,五连阶外站无处。”
街头娃娃唱的童谣说的就是这时候神奇的官场相了。
崔公公觉得自己虽然没有那天赐狗屎运,但是前途也无疑是光明的,一路稳稳当当已是不知好过皇城地下多少冤魂。这四方天就像个巨大红釉菊瓣鱼缸,里面便是他如鱼得水的天下,与外面那腌臜地界隔了厚厚的雕花壁,他完全不需要在意红墙外面的天翻地覆、草芥生死。崔明贵心里噼里啪啦打着自己那积攒体己的小算盘,全然不知道危机已在那龙鳞红墙外虎视眈眈张开血盆大口,守株待兔就等着这瓷缸一碎,里面的鱼被冲进嘴去,也不晓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很快就要到转运的那一刻了。
一等侍卫汤大人接了班后径直冲出神武门,跳下台阶一面飞奔上马一面打发贴身小厮顺贵道:“你回家去跟夫人说,我中午约了去吴爷府上谈事,不家去了,让她锁好门户,不必等我。”顺贵“哎”了一声抬脚刚要走,汤彦清又叫他:“顺便告诉她今晚我还当值,明日一早回家吃早饭。”顺贵答应着去了。
汤家过门不满两年的小夫人正在服侍婆婆吃汤药,听得顺贵在门外回禀,微微一笑说这样倒也便宜,她午饭便于母亲同用。先回头吩咐丫鬟让厨房把两房的菜一并做了,才对顺贵说:“顺贵你辛苦了,快下去打口水喝。”
顺贵答应了声是便退下来走至廊前,门口的小厮早准备好了水递到他手上,道一声:“五爷您辛苦。”顺贵接过就在台阶上坐下:“嗐,都是这洋鬼子闹得。”他逆着出城的人潮拼了小命冲回来,现在一边解乏一边望望天,只觉得外面和这宁静的宅子恍若两个人间。
多亏了主子家这位夫人是一贯的稳稳当当,才让这宅里像个世外桃源一般。过门一年多了,即便是初来乍到,下人们因见她年轻便有些欺主的时候,也都不见夫人高声过一回。但谁也不曾想,未出一年,她只用温柔的声音却把这家中上上下下全都收伏了。现在京中已然危局,如蛋立于刃,随时可坠,但夫人只是操持家务一如往日,穿戴得整整齐齐——便是缕头发丝也不会乱,也未像其他府的夫人们一样慌乱地撺掇着丈夫离京避难。下人们私下里都深深为此惊奇不已。
但谁也不知其实这只是因为一方面汤夫人是个百分之百的贤妻,十分相信自己的丈夫,相信他对局势的判断:归根结底,总是要讲和的,洋人是不会进城的。另一方面这汤夫人又是个百分之百的中国人,总觉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福祸在天,兵荒马乱的时节丈夫职责在身不能离开,自己带着一家老小逃难,难道就不危险么?是以无论别人做什么跑什么,她只侍奉姑婆训诫下人,唯一令她伤脑筋的就是给家里供菜的小贩早都逃了,虽然已经提前囤了粮食,但新鲜菜蔬确实是不能够奢望了,只盼着能照应好母亲的饮食捱过这一段时日便心满意足。
汤家老夫人年轻时跟在丈夫身边戍守西北,又中年丧子,看多了生死离别,是个刚硬的女子。但老太太却很是满意这位出身诗书世家的儿媳,因为她温柔却不娇弱,识大体孝顺又从不忤逆,更重要的是性情稳重,处理家务干脆利落倒颇有武门风范。而汤大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十分敬重自己夫人的。
吴家少当家吴染尘看看日头,叮嘱把守大门的小厮说:
“汤大爷一会儿就要到了,注意听着门前动静,可千万别让他进不来,在门口干等。”
小厮答应了。吴家老爷们都带着太太家人南下回荆州老家避祸去了,只剩这少当家一人锁门闭户守着京中老宅。吴染尘父亲崇尚的是老庄的思想,本是不肯动,奈何他家里两位女眷都身怀有孕,他便和弟弟劝说父亲与叔伯家一起同行回老家了。吴染尘在院中踱步晒着太阳等汤彦清,本是要盯着炉上的那壶水一滚好去沏茶,可心里总是乱,不自觉便开始盘算今日收到的消息,不由得忧心忡忡。转念一想,如此时是父亲他老人家又该如何应对,这一想便释然,提壶进屋去了。
吴染尘父亲就是如今京城吴家大当家吴羽声。《武林奇人序》上专写这吴羽声,开篇不讲武功如何却先道他精通器乐之理,尤善箫笛之音。这两句倒也不是虚言。吴羽声少时手中常持一只烟竹笛,自号空笛道人。他为人淡泊,厌恶声名,所行又只凭随喜好,轻易不肯当众吹奏,只在至交好友抒怀畅饮时偶尔助兴一二。但愈是如此,日久天长,愈发有人上门递贴想要请教或是切磋技艺。声名鼎盛时吴府大门口人流往来络绎不绝,当值小厮日日都能收到指厚的帖子。
《清人武林逸事》这本册子上亦曾经记载了吴羽声一件事:拜贴者甚多,空笛道人为声名所累,不堪其扰,向避府,待其自散。后金陵有一人不服其名至京挑战,说是空笛道人技艺言过其实,定要与他比试一番。此人日日至府通传,月余,见吴羽声无意相见,便持笛在吴府外吹奏,也端的是那人有些技艺且所持玉笛声色俱佳,观者聚众竟是越来越多。吴羽声避无可避,只得出府问那人欲待如何,那人便要他点评自己吹奏之曲,吴羽声道:
“美则美矣,尚有不足。气息未至高处。古有十三叠,君至八层余。以至笛未尽其用。”
那人不服道:“以道人之名声,定然是能配得上我这玉笛了。”
说着便递将过来,吴羽声搭了一下笛,说:“若我来吹,只怕会至笛碎。此玉笛难得,岂不可惜。”
那人神色倨傲只是不信,连连冷笑道无妨无妨。吴羽声无奈,只得吹奏一曲《凉州曲》,其时方圆几里寒鸦齐聚哀鸣,白昼如夜,曲至一半笛裂玉碎。观者无不失色,那金陵人叹道:
“竟不知吾乃是井底之蛙,只见井宽,不知日月,今日得闻天音,深以为愧,此生再不吹奏。”说罢转身掩面恭身而走。道人自责不已,从此后虽居闹市却彻底不问世事。
此事发生时吴染尘尚未出世,家人中也从未有人跟他提起。后来汤彦清说起这个曾在书上看到的故事时,吴染尘诧异不已,他只记得父亲常说深觉自己修为不够,曾因一时意气害人害己不浅,却从未听过父亲吹笛。汤彦清当时笑道:“以伯父的性格,这也不足为奇。不然不只是笛子,你家的零絮掌也早就名动天下了。”
原来京中武门四家中吴家以鞭法和掌法见长,和褚家拳法旧时并称为褚烈吴灵。褚家的鸿烈拳他们都见褚旭使过,当真是有狮虎之威,刚猛至极,拳风即可伤人,连汤彦清与他试招也要避开其正面锋芒,只怕现在中国上下各家功夫中无出其右。但是吴家的零絮掌,别说这一辈的年轻人无人有幸得见,就是吴染尘也根本不会使。自古以来拳掌之法多立足于力量,但据说零絮掌灵动飘逸,用者掌路似柳絮风中飘忽不定,又如渺渺仙人归去,然威力却半分无减,甚是奇妙。他自己知道自己武学上灵性不够,父亲又早早退隐江湖,专心经营家业,对儿孙辈也似乎无意于此路培养。从吴染尘满十四岁起,吴羽声就领着他北出北关,西穿西岭,广结四海之友,行商贾于天下。吴家的产业不止四大武门中居首,就是在京中论富贵也是排得上名的。今日吴染尘留在这里,守家只是其一,更重要的也是等着有一桩生意要做。
褚旭刚刚午睡醒,他是早汤彦清两年先帝爷时点中的武状元。这位侍卫总管是前夜的当值,虽休午了也似睡的还不足彀。连打了几个大哈欠,晃一晃头,抓起身边的凝雪刀,两步跳至院中,轻轻舞起一套刀法,院中一时间飞花走叶,甚是好看。褚旭一想到别人都觉得褚家的刀法无非仗着刚猛二字,总是不免气结,他们哪知道这刀不但能飞沙走石,和落英缤纷也甚是相配呢!就连汤彦清也承认若是他们同年考举,他一定是得不了状元的。
正在得意,背后嗖得一股凉风袭来,褚旭一惊,忙回身举起凝雪刀格挡,只听“啷”的一声,定睛一看一枚小银刀冷光闪闪,直直插入廊柱。他娘子站在堂前大吼:”你又伤了老娘的花!”褚旭心头一凛,连忙低头,他娘子道:”还不过来吃饭!”回身便走,褚旭连忙跟上,他娘子却脚下生风,早行至后院了,只远远传来一句:“再有下次就是菜刀了!”
辛家二少指挥着仆役往南阳辛家大宅里搬东西,家眷们正在下车进屋,连带着侍奉的大丫头小丫头管事婆子乌泱泱占了小半条街。辛二爷一边催着下人们手脚麻利些,一边得意于自己的英明决策。自己与荣小王爷的关系不仅保全了全家人一路平安无险,京中求他帮忙办通关的富贵人家更让他大赚了一笔。不管世事如何,他们辛家总归是屹立不倒。
晋城的陆明翰刚从东家出来有一点垂头丧气,眉间又带着忿忿不平,他刚刚被骂了一通,因为他被雇佣保护的那位小少爷很是淘气,他一个没留神这娃娃就去爬树又从树上摔下来了,东家生气要罚他半个月的银钱。陆明翰心里很是恼怒,他们这一行可不同于普普通通丫鬟小厮,是要下帖子请的,请他的时候说是请师父来给孩子做保镖,他便只负责他分内之事,防着有人将孩子劫走或是被人欺辱,如今这样岂不是把他当一般下人一样看待!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去,岳父生病在床,妻子体弱,他一人支撑,不得不忍。
汤彦清站起身来要走的时候吴染尘只懒洋洋倚在案几边上:“我不送了。”然后就摆了摆手,合眼似要睡去。汤彦清无心和他计较,急匆匆出来,倒是吴家多年老仆六叔殷勤,送了出来,直看着他上马去了。
这个晚上,汤彦清睡得不踏实,从吴家出来以后他就心事重重。染尘这些年做生意广结东西四海人脉,消息灵通,说的话恐怕不假,虽然早知乌合之众不足为信,但是哪成想…只怕京中之变就在瞬息了。转念又一想自己都已经知道了,太后又如何不知,那为什么…
汤彦清感知着安静下的黑暗越发觉得不详,不知多久才朦朦胧胧睡去。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有人摇他:“大爷,大爷!”睁眼看时,顺贵指着窗外:“爷你看!”只见天边隐隐透着红光,却不是天明的架势。汤彦清抓起佩剑一骨碌爬起来。领着当值的禁卫军往顺贞门跑。刚走到贞顺门外,听钟敲了四下,回头见顺贵还跟着自己,骂道:“跟着我做甚么!赶紧回去告诉夫人,谨守门户,休要点灯!”转头便看到骑马而来的褚旭。两人对视一眼,汤彦清心凉半截,问:“还能支撑多久?”褚旭道:“很难说,东门那边怕是撑不过天亮。”顺贵正要走,汤彦清又叫他,心中虽是深悔却也知无济于事,只得说:“我定不能家去了,你跟夫人说除醒英剑外家财皆不重要,如有万一携剑即走,切莫留恋财务,保命为上。”褚旭道:“如尊夫人有事不能定夺,只管去我家找我家娘子即可。”汤彦清连连点头:“是了是了,但她二人终是女子,若有急难,便去北头儿吴大爷家避一避。”顺贵还待再问,汤彦清摆手只道快走快走。因事发紧急,亦知他夫人性子,且君王安危只在旦夕,虽不知今生何日再见,心头有万般牵挂,却都只得舍去了。
且将顺贵如何回禀,汤家小夫人如何安整家事一节闲置不提。却说汤,褚二人冲至神武门,正遇军机王大人,二人连忙行礼,王大人道:“二位大人此时前来,定是也知道东门外的事了。”
褚旭道:“正是,我二人正欲入宫。”
王大人问:“还能支撑多久?”
褚旭说:“约摸也就到天明。”
三人内心不约而同想的皆是此时只盼太后莫要慌乱,先稳定大局,待洋人退兵再徐徐图之。一路急奔至顺贞门口,却早锁了门。守夜的太监是认得褚旭、汤彦清的,王大人自禀身份后,这太监道:
“哟,三位贵人,此刻已过了时辰了,太后皇上都已安歇,有事明日再禀吧。”
原来禁卫军执掌的范围就在贞顺门外头,但禁卫多嫌太监贪婪无度且非完人,太监却又觉得禁卫粗鄙不堪目中无人,所以两派间并不和睦,多有龃龉。所以今日这太监神色间甚是倨傲。褚旭不耐,就要一个拳头抡过去:
“明日,明日还不知你有没有命!”
汤彦清忙拦住,王大人道:“此事挨不过天明,快通报放我等进去,有事我自担着。”那太监犹自支吾,汤彦清道:“事急从权,你便拿不定主意也快快去里面找李公公,就说军机处王文韶大人,神虎营褚旭、汤彦清三人有急事相禀。这事若是耽搁了,别说你的脑袋够不够抵,就是李公公也保不了你。”太监不敢再多嘴,转身进去了,不多时李公公出来,王文韶急忙将事情说与他听,只说了两三句,李连忠便道:“三位大人随我来。”
一路抄小路急行至体和殿偏门,李连忠却并未让这三人在殿前候着,手半藏于袖中对他们招一招,从偏门穿进了当院,太后早歇下了,院里静悄悄没个声音,三人不敢抬头,只听得太后于左边厢房问道:“是谁?”
他们几个连忙跪下请安,李连忠答应着进去。
里面细细碎语并听不分明,又过了没半盏茶功夫,李连忠道;“三位大人,请进来吧。”
正中间的屋门被姑姑拉开,三人低首躬身鱼贯而入,太后已然穿戴整整齐齐端坐于正面榻上,并无他话,直接向王文韶问道:“消息准否?”王文韶连忙磕头:“臣自东门来,亲眼所见。遇见镇国公退下来亦说,下午时候鹰国人破了广渠门,如今鹅国人从永定门入,全都冲着紫禁城东边开槍,槍子一溜一溜地在天上飞。此一番怕是守不住了呀。但洋人畏惧天威,也必不敢妄动,只求太后早做定夺,臣愿为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说到最后,已语带哭腔。
只听太后说道:“我知你心,不必再言。”转脸向褚旭:“你亲自带一队人,快去将皇上接过来。休要告诉皇上缘由,若皇上问起只说我召他。”
又对王文韶道:“子轩你过来。”王文韶忙爬起来躬身上前,太后小声对他耳语几句。王文韶一愣,刚要张口,太后未容他说话,扬手指了指东边暗屋:“就去那里写吧。”王文韶只得拱手领旨,匆匆而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屋里人就悄悄去了大半,汤彦清站在门口侧身不敢抬头,偷眼去瞧,李连忠不知何时也已然不见。剩下的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立在原地不敢动弹。汤彦清这时才听见外面隐隐似有猫叫,东边先一声,西边的又和,接着南北边也都各自凄厉地叫着。皇宫里野猫本是很多,平时大家听习惯了也不以为意,今日却如此让人心慌。
太后在当庭走来走去,直到李连忠进来,奉上一个小包袱,低声说:“老佛爷。”太后看了他一小会儿,终于像是下了决心,将手搭在几上,那指甲已有两寸许,显是时时保养。太后转面不再看,李连忠对着宫女点点头,两个人忙上来拿了剪子剪掉。太后背着头对汤彦清说:“汤护卫,你即刻去神虎营中选一队最得力的人到神武门前侯着,再带几个人进来以防万一。”
汤彦清听了一面领旨一面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李连忠忙把身上的腰牌摘了,低声说拿这个快去。汤彦清感激地冲李公公点头,忙退出去了。
汤彦清此时心中已然明了,不由得自嘲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原来并不是用在保家卫国,却是要保全一众皇亲国戚逃跑。但也毫无他法,只得迅速到营中点了一众得力将士,轻简装束,不到两刻钟便已在神武门前候着了。
炮火声已经很近了,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像是马上要炸在脚边,甚至也能听见子弹的嗖嗖声了。可就在这样的慌乱嘈杂中,急着回禀的汤彦清刚走到偏门口就听见一个女人清清楚楚的声音:
“您可以避一避,但是皇上不能走。”
一字一句。
汤彦清忙让那两个护卫候在门口,自己从偏门进去行个礼就悄悄站在角落里。太后已换成了汉家老妇的装束,但脸上的威仪仍在,院中央跪着一个人,旁边站着李连忠。汤彦清这时心中就猜到了,这就是传说中那位贞小主。
“洋人并没有要害皇上,您可以留皇上坐镇京师,维持大局。”
太后本来没有看她,这时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虎豹看着自己的猎物一般冷酷,轻蔑,胸有成竹。哪怕是汤彦清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而贞妃,她本是跪的直直的,这一下便似无力般坐了下去。
“死到临头,还敢胡说!来人啊,把她给我拖下去!”
“我没有应死的罪!”
“不管你有罪没罪,都得死!不能丢了老祖宗的颜面!”
“我要见皇上。皇上没让我死!”
太后怒道:“皇上也要听娘的话。来人啊,把她扔到井里头去!”
李连忠居然犹豫着未动。太后登时大怒:“你也反了吗!立刻,把她给我拖下去!”
所有人都在注意着这两个女人的针锋相对,尖锐到生死都被短暂忽视了,反正这炮火声就想在耳边一样,谁知道下一秒是不是就真的炸开在耳边呢。
就这一刻,褚旭领着皇上到了。
众人都知道这贞嫔打入冷宫已有年余,如今乍与皇上相见,她喉咙里发出了似呜咽又似悲鸣的一声。
可皇帝却未看她,径直朝太后问安。所立处与贞嫔也一丈有余,两人经年未见,如今皇上却是如此冷漠光景。贞嫔慢慢衰败了下去,众人心中也都有了衡量。
太后大声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人处置了她!”
只听下面一声答应,却是皇上身后走出来个高高的太监。褚汤二人一看此内监走路模样便知,是个有功夫的。只见他一手提了贞嫔的头发,一手从胳膊处揽过去架了就走。贞嫔却突然死命挣脱了太监,回身跪在地上给皇上狠狠磕了个头。这太监又来揪她,贞嫔的声音跟晚上野猫的叫声混合在了一起,回荡在这红得像血一样天空下:“皇上,来世报恩呐!”
皇上忽然抖了一下,直跪下去,爬向太后脚边,反复哭求道:“皇爸爸,都是儿臣的错。弱女何辜,求您饶她一条性命。”
太后道:“就算不论她的大罪,如今洋人要来了,没法带她走,也不能留她,丢了大清的脸面!”
说罢不顾皇上的哀求,抬手就示意那太监拖人。
尖厉的叫声又一次响起:“你不得好死!我没罪!我要在阴曹地府等着你呐!”
急得那太监上手去扭贞嫔的下颌,只听咔嚓一声骨头响,贞嫔的口齿已然不清,渐渐被拖远了却仍是骂声不绝。皇上跌跌撞撞要追去,却被几个小太监拦下了。这当院的一些人听着贞嫔说出了自己不敢说的话,都是自愧又敬佩,一面又仿佛自己被这声音刮骨一般,不忍心听。另一些人却总忍不住想她为什么还在叫?好像这叫声也是罪过了。
汤彦清并不是个没经历过血腥的人,但此时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就在这几欲爆炸的天包裹的阴森森的红墙中被活活丢进黑漆漆的井里,哪怕还有一口气,更可怕的就是若她还有一口气。他站在皇上身后,防着他做出什么举动,他突然觉得自己有愧,无耻,从清晨到现在,从过去到现在,他的错信,他的听从。那些尖厉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觉得自己不如一个女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一时间都想不清楚了,而他也来不及去想了。
终于,这声音由尖厉终至无了。
众人却又慌张了起来,因为炮火声真的就在头顶了。
只有太后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皇帝在地上如死人一般堆成一团。
刚刚那太监已经回来了躬身禀道:“井口已经用大石封死了。”
太后此时才正眼瞧了他:“是个能干的。你叫什么?在哪里当值?”
那太监答:“奴才崔明贵,从小习武,现在为长春宫领事,近日奉了懿旨护卫西台。”
太后点头:“哦,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做事利落,今后就在我跟前吧。”言罢点了两个宫女的名,让她们随行,又急道:“怎么还没给皇上换了衣服!”
多亏汤彦清留了个心,带了两套汉人百姓衣服进来。皇上已经走不得了,汤彦清和褚旭连忙把皇帝从地上架起请到里屋去更衣。汤彦清留神看着皇上凸出来瞪着呆怔怔的眼睛,让他想起以前打仗路上射杀充饥的死羊。及至出宫门时路过刚刚贞妃被埋得那口井,皇上突然像疯了一样要去搬那石头,惹得太后暴怒,几个人连拉带拖将皇上拽走。
汤彦清觉得自己今夜经历的事情已经超过了他头脑能理解的界限,他已经不知道害怕死亡和渴望存活的意义了,因为每个人现在都已经身处地狱中央。他心中头一次对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产生了除了因皇帝这两个字而起的甘心俯首的臣民之心以外的情感,只是对一个人的同情。
七月二十二,后来褚旭回忆起这一日只记得正值暑天,太阳极盛。
但向西而行的这一行人却无心休息,一路疾行三四个时辰,莫说太后皇上,便是随行精卫也开始疲惫。京中有几位一见洋人进城就也跑了的王爷也追了上来,一望之下,竟是破车比地下走的护卫还多。太后,皇上,皇后并几位王爷格格以大棚车做驮轿,要遮没遮,要挡没挡,但却已是最好的了。宫里出来的人哪遭过这个罪,心中都叫苦不迭,又不敢作声。性命都难保了,只有这样混在逃难的百姓中,才能最大程度的掩盖身份,从各国的军队的刀下逃出去,这由不得任何人拒绝。
褚旭思想前后,悄行至汤彦清身侧:“这样前不知路,后又恐追,沿途又无人烟,这群人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完全不是办法啊。”
汤彦清默默点头:“兄欲如何?”
“我想先去前面打探,若是能找到前方守城的人来接驾是最好。若不能,也要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汤彦清问:“你与李公公讲了么?”
“还没有,如果你能独立支撑,我再去跟他说。”
汤彦清想着这样熬下去确是毫无用处,便点头应允:“京师如今是指望不上了,渐渐赶上来的都是王爷内眷,要护卫的人越来越多,能护卫的人却不见涨,前方必须找驻军接应了。但是我同王大人一起,也最多撑个一天。十二时辰之内,请兄务必带援兵归来。切不可有误。”
褚旭答应了自带了一小队人去了,汤彦清便在前面给老佛爷开道。过了半天褚旭却毫无动静,太后心中不安,又叫李连忠带两个人去传唤前面州官,兼传谕要他备一顶轿子前来接驾。李连忠这匆匆去了又带走了护卫队的几个人,连同一匹快马,汤彦清手下就更是捉襟见肘,此时人困马乏,已是穷途末路,太后身边只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没人护卫,多亏崔明贵自告奋勇,守护驮轿。
又行半日,日头已落,天色渐暗,路越走越陡,刚过了一片苞米地,两侧山峦又起,兼并着挤压过来,好似两只凶猛的野兽在奔逐着猎物。
忽见后面远远黄土渐起兼隐隐有马蹄之声。太后吓得面如土色,慌道:
“汤护卫,莫不是洋人追了来?”
汤彦清连忙道:“太后莫慌,出了前面路口暂且与王爷们避一避,待臣先去探听虚实。”
回身就走,刚奔出百余米就突然听身后一阵“突突”响声,回头正见西北侧那个小土岭上闪出一伙强人,正对着下面的车驮开枪,汤彦清慌忙往回奔向太后的驮轿,此时车队已乱做一团,尘土飞扬,人仰马翻,一时间竟分辨不出銮驾在何处,好不容易至太后车前,却见帐内空空如也,汤彦清这下惊出了一身冷汗,又回身去找皇帝,王公贵族们哭的哭,叫的叫,自顾自逃命,哪里还能看见皇帝皇后的车驮?
行兵打仗的人知道,高处围低处,低处的兵就是给人当靶子,正所谓瓮中捉鳖,如今捉的就是他们这一队人马。眼看着这一众人就要命丧于此,后面那尘土的缘由竟也到了,似是义和团败退下来的散兵,汤彦清和王文韶不禁暗暗叫苦,只得勉强组织起护卫欲拼死一战。哪知那山上的强人似乎以为两边是一伙,竟和这散兵短兵相接就在车队旁打了起来。一时间混乱程度,竟是让人不知该哭该笑。
此时汤彦清也顾不得别人,只是于乱军中往复寻找太后皇上的下落,忽见王文韶朝他奔来说附近没有崔公公的尸首,他这一说汤彦清忽然了悟-定然是崔明贵带着太后往回走去苞米地里躲起来了,也顾不得这里,忙忙向回搜寻。
连年战乱,苞米地中尚未收割,完全看不出其间是否有人隐藏。但汤明初怕仍有散兵游勇在此处,并不敢大声呼唤,只得一处处拨开细找。正在焦躁,忽听隐隐有猫叫声,汤彦清一愣,这苞米地何来野猫?忙寻至发声处。
果见太后正坐于当地,而崔明贵把地里的苞米掰了两穗,似是要给太后烤来吃。因崔明贵是习武之人,才能听见似有人至,因而故作猫叫。
汤彦清慌忙跪下,口称:“臣让太后受惊,罪该万死。”
太后竟未责怪,只是道:“汤将军,几不能见也!”说罢,似是滴下泪来。
崔明贵又不知从何处掏澄了点净水呈了上来。太后看着崔明贵,竟面生慈爱之色,此时也是灰头土脸与装扮一看,也好似乡间一姥姥。
而这一刻,汤彦清看着像伺候自己母亲一样伺候太后的崔明贵,似是见到了当年的李连忠。李连忠为何会得宠?大家对于太后的畏惧已经登峰造极,她只瞟一眼,被看的人便已觉是看见阎罗了,所有人都把她看成了这样,她也就是这样。而李连忠,那是唯一一个把她当成一个寂寞老太太的人,或者表现出愿意这样看待的人。当然,他要恪守所有规矩的同时再这样想。然而以前的人不明白,当然就算明白了也毫无机会。
看得见的忠心已足以受到提拔,又有看似发自肺腑的孝心,这位崔公公已经摸到了诀窍,未来只怕要飞黄腾达了。
却说汤彦清虽是找到了太后,但不知前方情况如何,太后亦不愿擅动,约摸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听见有士兵在遥遥呼唤汤彦清之名,原来是褚旭及李连忠已寻得当地驻军,回来平定了散兵及强匪之徒。二人面见太后,禀明已经整治出两间房子,又请太后皇上移驾歇息。
及至住所,褚旭自去各处安排人手护卫,汤彦清与王大人并肩立于屋外,不知为何想起了三国里刘关张与曹操在围场一节,心有千言却无一语可说。汤彦清盯着这荒地,里面隐隐还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忽然听王文韶轻声道:“只愿太后经此一事,尝民间之苦,能从此发愤自强,以雪此耻。”
然此话止提于当夜,而后每至一处,太后皆下令集各地之力,供于上用,西北本就贫瘠,虽颁布减税政令,然杯水车薪,毫无用处。一路所用之物,虽与宫中仍不能比,但是仪仗排场,都渐渐的恢复了。到晋地时,竟也真如西巡一般。又过半月,舆驾到达晋州府,太后携上征当地一富商家暂作行宫,汤彦清闲来无事,出街散心。刚走一拐角处忽听背后有人喊:
“彦清。”
汤彦清心中纳闷此处怎会有人认得我?一惊下回头,却见一人,剑眉星目,竟是多年未见的师弟陆明翰。原来陆明翰当年曾拜在汤彦清父亲的门下,他较汤彦清小两岁,二人在师兄弟中排行老四老六。
如今城中正在接驾,流民又多,剩下还开的饭店的厨子都被揪去当差,好不容易找到一间还开的小酒馆,二人坐下。此时却是七分惊喜三分尴尬。
原来当年陆明翰曾是汤彦清父亲的得意弟子,有一天突然不辞而别,此中缘由外人总不清楚,却正是两人尴尬的原因。汤彦清想了又想,自思生平唯有此事做的不甚光明磊落,多年间也时时心中不安,便说:“当年…”还未出口,陆明翰哈哈一笑拿酒堵他:
“昔年旧事,何需再提。”
汤彦清又问及陆明翰家事,得知他近日刚丢了那看护少爷的职位,就欲与他解囊。陆明翰不允:“七尺男儿,怎能无功受禄。”汤彦清于他这个师弟心中总是亏欠,又爱惜他的才华,如今便总想着要如何助他一臂之力才好。陆明翰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问了问汤家上下,又一一问汤彦清日常,如何护卫,如何行事,叹道:“总归是兄长,才能做的大事。”分别时汤彦清问了他家所居何处,约定再见。
此事经过不提,又过了四五天,一夜正值汤彦清当差,忽听得行宫后院熙攘声起。护卫急匆匆来报:“听说崔公公抓住了一个义和团的余孽,正欲报给太后。”汤彦清心头一凛,忙带人去后院查看,刚到此处正闹着,李连忠出来了,对崔明贵说:“太后已经睡下了,请过懿旨只说大事化小,命汤将军自行处决了吧。”如今虽然崔明贵新宠,太后亦不如以前那般宠信李连忠,但是李公公的地位仍是不可撼动,所以崔明贵虽然面有愠怒却也不敢不听。汤彦清知李公公是为自己解围,忙向李公公行个大礼,跟崔明贵一起去关那刺客的马房。
一进门,汤彦清惊在当地不能动弹,里面五花大绑被按坐在地上的,正是他的师弟,陆明翰。
第二年十月,身心俱疲的汤将军怀中抱着一个尚不会走路的漂亮娃儿进了汤家大门。迎面便见与丈夫分别一年的汤夫人立于廊下一边微笑一边早已垂泪。夫妻二人相对而视都觉得这一年离别已如一生未见,再见皆是恍然。来不及过问家事细情,汤彦清连忙去后院拜见老母,又赶着回宫处理回京后的皇城护卫等事。以至于知晓汤夫人是如何于京乱中护得一家老小平安,又如何与褚家夫人一起斡旋保的一方百姓等等惊险之事已是夜半三更。他一面惊讶于夫人不原来只是大家闺秀,亦是女中豪杰;一面感佩乱世中诸巾帼之气概,夫妻二人倾诉离情后又细细的分明了这娃娃的身份,这都是后话了。
后来武史上如此记载,庚子年初华夏逢难,老佛爷携圣上迁山西避,汤,褚二人率护卫队卫护有功,太后甚喜,恩宠愈盛。然汤彦清以重疾在身辞官,闲赋在家,承先祖家业,重开汤氏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