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引》乔子

26、活着

　　“姐，我想你。”
　　电话里传来小妹的声音。
　　我的眼睛瞬间就涌上了泪水。“姐已经约了时间，很快就会来看你。”
　　“姐，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用买什么来的。”小妹的声音带着点嘶哑。
　　“是不是病了？”我知道，小妹从小一病了就会撒娇。
　　这么多年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令她改变多少。
　　小妹那么年轻，她才24岁。
　　“嗯。”小妹的声音已经带点哭音。
　　“要听医生的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妹的脆弱不是我愿意听到的。
　　但她除了我还可以找谁呢？
　　父母？
　　哼！
　　“姐，我想爸妈了，她们有空有看我吗？”
　　这是个谎话。
　　一个我们彼此都不愿意说穿的谎话。
　　“爸妈都想来看你，但，刚好亲戚里有白事，所以最近有点忙……”
　　“我明白了，姐，我等你来哦。”
　　妹的听话让我心痛。
　　“他好点了吗？”小妹轻轻的问。
　　“好了很多了。”我说。
　　“嗯，我该回去了。”小妹说完就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面的“嘟嘟”声，久久不想放下电话。

　　弟弟今天的气色不错。
　　我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给他做按摩。
　　看到我来，弟弟的眼珠转得飞快。
　　“你看，你姐姐来了。”护士说。
　　弟弟的眼睛眨了又眨。
　　我上前抚着弟弟的头。“医生说了，你的恢复进度很好，很快就可以好起来的。”
　　弟弟的嘴巴微微的抽动了一下。
　　这已经是他做出来的最大表情了。
　　“姐姐知道你高兴，你刚才笑了哦，真是好看的笑容。”
　　我的心抽痛不已。
　　谎话，什么时候才可以停止说？
　　父母来了，我起身离开。
　　“你去结一下医药费。”父亲在我的身后说。
　　“好。”我说。

　　车厢摇摇晃晃。
　　我感到外面的景色一片迷蒙。
　　是什么迷糊了双眼？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竟然已经干涸的连一滴泪水都没有流出来。
　　是心硬如铁吧。
　　眼睛生痛。
　　没有泪水的后果就是这样的。
　　“下雨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车内的人都争相往外看过去。
　　我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外省的电话。
　　“姐，是我。”
　　是大妹。
　　“最近好吗？”我问。
　　“好，小妹好吗？”
　　“好。”
　　“姐，爸妈好吗？”大妹问得很小心。
　　“好！”我用了点力气说。
　　“他……好吗？”
　　有多少年了？大妹终于问起他的情况了。
　　“他今天会笑了。”
　　“嗯。”大妹轻轻的笑了。
　　我也附和了几声笑。
　　真是假。

　　这就我的家。
　　一个四分五裂的家。
　　兄弟姐妹，一个蹲在牢里，一个躺在医院，一个远走天涯，一个守在家里。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是尽头？

　　结果，我坐过了站。

　　晚饭，我吃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躺在床上，一晚无眠。

　　早上，醒来，只有我一人。
　　孤独。
　　这就是我唯一的感觉。
　　这个套房曾经是一个家，可是自从那件事情后，就变得冷清了，只有我一个人守着。
　　守着这个如坟墓的地方。

　　今天路上很多人拿着箱子在要捐款。
　　我看了一下，红十字会。
　　是啊，这个时代每时每刻都有灾难。
　　苦难的人真是多。
　　但，为什么这些苦难也要算上我的一份？
　　“小姐，请为困难的家庭尽一份力吧。”说话的人应该还是个学生吧，很青春的脸孔。
　　我的小妹如果可以在外面生活，应该也有这样阳光灿烂的笑容吧。
　　“小姐，小姐。”
　　我回神。“你说什么？”
　　“请你为困难的家庭尽一分力吧。”
　　我问：“是不是困难的家庭都可能有机会得到你们的资助？”
　　“是啊。”
　　我拿出弟弟的病历。“来，把你现在的捐款给我。”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怎么？”我冷着脸。“你难道是个骗子？”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她很生气。
　　“我怎么了，我就是困难，我就想要钱！”
　　是的，我已经情绪失控了。
　　我不想控制，我想发泄。
　　她的同伴都过来了。
　　围着我。
　　声讨。
　　团结就是力量大。
　　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只知道很多人在围着我。
　　吵吵闹闹。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离开，这个世界太苦了。
　　我蹲下身子，把自己紧紧抱住。

　　“醒了。”是他的脸。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鼻间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医院的走廊。
　　“你卡里的钱不够，只能安排在这里休息，我想你也不愿意进去病房吧？”他冰冷的手抚上我的额头。
　　我看了一下我的手，还在打点滴。
　　“我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送你来的。”他轻轻的抚着我的头发。“你在公园的门口晕倒了，你不记得了？”
　　我掩住自己的眼睛。“我怎么会做这样傻的事情？”
　　“你的心太累了。”他拉开我的手。
　　“你可以帮我吗？”我看着他。“我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笑笑。“我帮不了你。”
　　我抽回手。“你算个什么？”
　　“这些是你这一世必须经历的一切。”
　　“什么时候会是尽头？”
　　他的笑容很冷。“生命结束的时候。”
　　“告诉我顶楼如何上去？”我起身。
　　他忙按下我的身子。“你的命不会在这时候终结，现在妄动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的心凉了。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远远近近里，城市高高低低间。”
　　“沿路断断折折那有终站。”
　　“跌跌碰碰里，投进声声色色间。”
　　“谁伴你看长夜变蓝。”
　　“笑笑喊喊里，情绪仿仿佛佛间。”
　　“谁愿永永远远变得短暂。”
　　“冷冷暖暖里，情意亲亲疏疏间。”
　　“人大了要长聚更难。”
　　“一生人只一个血脉跳得那样近。”
　　“而相处如同陌生阔别却又觉得亲。”
　　“一生能有几个爱护你的也是人。”
　　“正是为了深爱变遗憾。”
　　“你我似醉了，无法清清楚楚讲。”
　　“同属你你我我爱的感受。”
　　“世界太冷了，谁会伸出一双手。”
　　“围住你再营造暖流。”
　　“说说笑笑里，曾觉得欢欢喜喜。”
　　“谁料老了变了另有天地。”
　　“世界太阔了，由你出生当天起。”
　　“童稚已每年渐远离。”
　　电脑上不断放着这首“赤子”的歌曲。
　　太凄凉了。

　　“起来！”传来他的声音。
　　我继续拿着被子捂住自己的头。
　　“你已经这样躺了一天了。”
　　如果可以我想就这样躺到世界末日。
　　“不吃不喝？你想死，但不会死得成功的！”
　　我猛的掀开被子，坐起身。“我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我真的很累，很累！”
　　他抱住我，用力。“这个世界活得很累的人不止你一个人。”
　　是的，这个世界活得累的人不止我一个。
　　没有活得最累的，只有活得更累的。
　　“世间百态，各人修为各人渡。”他的话跟他的体温一样冰冷。
　　我的心无法得到温暖。
　　安慰的话是人都会说。
　　听者无意，说者费更多的唇舌也妄然。
　　“起来！日子总得要过。”
　　他说的没有错，我的生活还在继续。
　　既然死不去，还不如活着。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