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坑了》曾瀞

7、风波告落 一只孤鸟飞

　　冷空气忽然来袭。

　　校园里，大家不约而同加上了校服外套，不再是“熊猫人”了。

　　回教学楼穿过廊道，风卷刮过来，灌进脖子里，佳然不自禁瑟缩了下，于是将拉链拉高。

　　天空灰扑扑的，不少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仿佛昨日还绿意盎然的藤萝架今日就黯然失色了。

　　“秋天到了！”佳然在心里自语。

　　心上也感到一片萧瑟。

　　周旭写完了物理卷子，把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往后桌一靠，整个人呈一副放松休闲的姿态，不期然向外面一瞥。

　　走廊上，那个笨蛋正从他们班教室前走过去，看样子又没长眼睛，这会儿跟个男生撞了。

　　那男生大概说了句抱歉，她呆呆地摇头，人走远了才反应迟钝地往肩膀上揉，模样看着傻傻的。

　　周旭没来由地笑了。

　　直到她走出视线外，周旭拾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起来。

　　“笔转地不错！”沈孟佳银铃般的声音在后排响起。

　　像是被忽然拉了闸。

　　周旭坐直身子，笔也不转了。

　　沈孟佳在他右后方扬着卷子，纸张噼噼啪啪响，“嘻嘻，周旭，把你卷子借我看看呗！”

　　“我刚看你做完了。”

　　周旭头也不回，直接将自己桌上那张卷子从肩头向后传。

　　“谢啦！”沈孟佳接过，卷上字里行间排列整洁，字迹不是那种规矩的端方，每一竖如剑，每一捺如弓，一种扑面而来的锐利感。

　　“原来可以这样解，你逻辑能力好强！”沈孟佳由衷称赞。

　　周阳这时进教室，手里托着两盒小旺仔，径往周旭来。

　　隔着课桌扔过来一盒，扔得准，正砸在周旭摊开的教辅上。

　　周旭将那盒小旺仔立好，放到桌头笔袋旁，问：“哪来的？”

　　周阳笑得一口大白牙，“从我孙子那搜刮来的。”

　　周旭蹙眉，“你又去他们班了？”

　　“我看你是嫌作业还不够多！”

　　沈孟佳的视线在两兄弟间打转，左瞅瞅周旭，右瞄瞄周阳，“天啊，每次你们两人同框，我都会产生一种神奇的感觉。”

　　周阳掰下盒身上的吸管，对准锡孔一插，吸管送入嘴，用力一吮，盒身随之瘪下去，意犹未尽道：“不过瘾，一口就没了！”

　　小小盒身在周阳掌中被挤压捏扁，盒身上的那个大眼咧嘴旺仔皱巴扭曲得要哭了，“走了，回去写作业了！”

　　周旭：“快走，别在这打扰我学习！”

　　周阳毫不介意兄弟的冷漠，一转眼看见沈孟佳桌角挂着个装垃圾的塑料袋子，于是将手里的变形“旺仔”塞进那垃圾袋，卖了个笑脸，“扔你这儿了啊！”

　　沈孟佳：“扔吧，扔吧！”

　　然后周阳潇洒地一转身，回去自己的座位。

　　沈孟佳目送他离去，内心还在感叹，“基因真是神奇！”

　　午休时间，夏主任巡视年级，这段时间是特殊时期，尤其要注意，年级主任更是带头各班班主任加强纪律巡视。

　　从两个实验班门口过，只见教室里座无虚席，安安静静，也没有老师在场，一眼扫过去，学生们都很自觉地在埋头学习。

　　夏主任白白胖胖的肉脸上露出欣慰微笑，心里夸叹：“985、211指日可待！”

　　平行班就是另一种画风了，有班主任坐镇的班级不消说。夏主任一路走过来，刚才那点微笑早消失没影了。

　　他也不出口加以管治，背着手慢腾腾踱过各班前，暗自把情况记在心里，等回头找他们班主任谈话。

　　直到走到某个班级前，实在忍不了了。

　　都到这个点了，教室里还闹哄哄如游乐场，居然还有座位上没人，还有学生在外面逗留！

　　“那个胖同学，出来下！”声音太文弱，并没有引起十七班同学们的注意。

　　熊超坐在靠走廊窗户边，又大又圆的黑眼珠滴溜间，见证了这一切。

　　他看不过，于是挺身而出，手指向那边，侧头问夏主任，“是叫他吗？”

　　夏主任的小眼睛在厚镜片后看不出什么情绪，两颊腮肉鼓鼓的，点点头。

　　熊超转头就叫道，“段全胜，叫你出去！”

　　嗓门够响亮！

　　段全胜这会儿正圈着个比他瘦小得多的男同学的脖子，趴在那男同学背上玩闹。

　　过道本就窄，被他这大体积一占，附近的同学深受其扰，招来一圈笑骂声。

　　段全胜玩乐中回了句，“叫老子干嘛？”仍继续闹他的。

　　旁边有同学见形势不对，好心提醒他，“段全胜，别玩了！”

　　段全胜不明所以，戏谑道：“怎么了？”

　　同学撇头示意他往窗那边看。

　　段全胜转头看去，见年级主任正立在窗口，直勾勾地盯着他。

　　熊超不忘适时添把柴，大嗓门道：“段全胜，叫你出去！”

　　段全胜讪讪地收了脸上的笑，还算镇定，不慌不忙从那男同学背上下来，在众同学或同情或活该的复杂目光中，跨过桌和椅，一步一步踏上那条注定荆棘的路。

　　这边段全胜站到夏主任面前，垂下脑袋，准备受训。

　　那头郑骁手里甩着个篮球晃过来，短袖卷到了肩头，汗水湿了鬓发额角。

　　看到教室前的一幕，手里的球不甩了，步伐也不轻佻了，偷偷将球藏到背后去，老实地走起路。

　　好不容易顶着年级主任阴贼贼的眼神溜回了教室，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下了，随手捡了本作业本扇起风来。

　　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热，老魏来了！

　　郑骁麻溜地缩回脑袋，握起笔假装在做题，生怕引起老魏的关注。

　　走廊上夏主任对着老魏说了什么，然后手一指教室某个角落。

　　下一刻，就听得老魏的雷霆震吼，“郑骁，滚出来！”

　　郑骁心里“唉”了一声，焉头耷脑走出来。

　　于是，在接下来长达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十七班连同旁边几个教室的学生们，在书卷纸张翻动的沙沙作响声中，一道近乎如雷响般的训斥持续灌入耳中。

　　段全胜和郑骁并后来的几个难兄难弟，排排站，在夏主任的监督下，承接着老魏喷出的唾沫，大气不敢喘个。

　　老魏激愤地眼球凸出，大眼睁瞪，状似阎王。

　　“我一不在你们就翻天了！”

　　“你这么胖，要是把别人给骑坏了，你考虑过后果吗？还敢自称老子！”

　　“你这么爱打篮球，干脆别来上学了，打篮球去得了！偷偷藏藏以为没人看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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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夏主任踱走了，老魏大概也说累了，空气里沉默了几分钟。

　　老魏扭着脸不看他几人，语气嫌厌，“赶紧走！赶紧走！”

　　国庆节后午休时间本就调短不少，经这一场，老魏又走进教室里义正言辞了一通。

　　“你们个别份子啊不要趁乱野了心！学习始终是最主要的。”

　　“平时有什么问题找老师，不找我也可以找其它科的老师。”

　　“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跟同学或老师聊聊天说出来。”

　　“学校要求各班近期要开展心理健康问题的班会，你们班干部记得组织一下！”

　　***

　　星期五的早晨，做完早操后，广播例外地“呲——呲——”了几声，接着从里传出个操着方言的中年男音，“请各年级各班按顺序到大操场集合，请各年级各班按顺序到大操场集合……”

　　大操场上的“国旗下讲话”一般在星期一，今天这星期五的集合不寻常。

　　三个年级密密麻麻站一起，绿茵场上乌压压一大片。

　　学生们在底下议论纷纷，主席台上正中央站着个男领导，后边左右各立了两人。

　　站C位的领导手里握着个话筒，“喂，喂”了两声，试音没问题，“好了，安静了！安静了！”

　　扩大的“安静了”响彻操场，连喊几遍不见效。

　　于是领导操着方言严肃道：“各班班主任管管纪律！”

　　哄乱总算压下来了，台上领导拿出演讲稿，开始了讲话：

　　“下面——”

　　“我作为学校副校长，对全校同学，报告发生于10月13号的刘某某同学坠亡事件的详情。”

　　一刹那，底下的学生群体完全静了下来，诺大的操场上没有人在说话，只听见秋风扫过，树枝簌簌，天空灰蒙蒙，像蒙了层纱。

　　副校长不时低头看稿，再抬头面向底下的全体学生，用小城的亲切方言讲出，“10月13号10:05左右，高二学生刘某某，在上午第二节课后原定的课间操时间里，因当天下雨临时取消了，于文科楼发生高空坠落。刘某某的班主任当时在现场，立即就拨打了120并报警，救护车在10:30赶到现场，将刘某某紧急送往医院。”

　　“很不幸，刘某某在手术中失去生命体征，对此，我代表学校表示深切哀痛和惋惜！”

　　在这一刻，台上的副校长垂着头沉默着，台下的几千名学生也沉默着，因为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

　　“事后，学校迅速成立工作组，全面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

　　“经警方现场勘察以及事发时多名同学指证，刘某某坠楼系个人行为。”

　　“警方和校方工作组通过在刘某某的同学和老师群体间查访，基本排除该生在校受到体罚、辱骂、欺凌的可能性。”

　　“事情发生的那一时，周围的同学谁也没想到刘某某会做出这种出格举动，当时刘某某的班主任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他做出攀越栏墙的动作，意识到不好，扔了手里的东西直冲过去，可到了那里人已经掉下去了！”

　　“事后，这位班主任抹着眼泪对我们说了一遍又一遍，‘我当时要是再快一步，说不定就能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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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句停顿后，话筒里传播出的尾音被拉长，飘远。

　　“在此过程中，我们获悉刘某某与同班一女生存在感情问题，或有可能因此而轻生，目前该女同学已回家休养。出于对受害者及家属的保护，具体细节这里就不作透露。”

　　“在这里，我郑重告知全体学生，学校坚决反对早恋！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不要在学校搞污七八糟的……”

　　此话一出，底下渐渐起了私语，一些眼神不怀好意地瞟向那些有情侣的同学身上。

　　后面那些老生常谈，学生们也逐渐不耐烦听了。

　　底下群蜂一样嗡，台上副校长自顾自念着稿，“最后，上午课程结束，各位同学尽早回家，勿在外逗留，回去后不要传谣造谣啊！”

　　话筒里副校长匆匆讲出结束语“各班按顺序离场！”

　　队列一哄散场。

　　走在队伍里，佳然抬头望天。

　　灰白的天幕里，有一只黑鸟，孤零零的一只，扑扇着翅膀，往远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