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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中秋节 ...

  •   眼瞅着明天就是八月十五,工地放假一天,季禹廷也准备回北京同季瑞礼共度中秋。走之前他特意来看秦柏舟,不知道他在国内有没有亲人,是否回家过节。
      秦柏舟正在桌子旁边更改设计图。季禹廷很佩服他这一点,有工作的时候会百分之百投入。虽然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但看他的学识,又留过洋,觉得他的家境应该是很富裕。再回想一下身边的富家公子之流,每天都是花天酒地,不务正业,这方面没有一个比得上秦柏舟的。
      “柏舟,明天是中秋节,你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诶……明天就是中秋节啦?”秦柏舟推了一下眼镜。他让季禹廷坐在沙发上,又让小陈倒来茶水,“你明天是要回北京,同伯父一起过节吗?”
      “恩,我今天晚上就回去,明天和父亲吃一顿饭,晚上再回来。”
      “你也好久没回家了吧?工地没什么大事,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多住几天吧……这边我看着。”
      “哈,我回家看情况再做决定。你不回家一趟吗?”
      “恩……” 秦柏舟抿了一下嘴,“我在国内也没什么亲人了,我母亲还在法国,我只有一个表哥,去也是去他家。他平时挺忙的,明天也不一定有空。”
      季禹廷有些愧疚,中秋佳节,一人在外,他应该也思念自己的父母吧。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明天来我家。”季禹廷是真情实意邀请秦柏舟,他觉得秦柏舟是他志同道合的朋友。苏霂杉也是他的朋友,至于志同道合嘛……那他不敢想。
      “哈哈,恒渊,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就不去了。我有一个新的设计,想趁明天改动一下。正好你来了,帮我看一下。” 说着展开了书桌上的图纸。他设计的军工厂山洞呈拱形,钢筋水泥结构,“我想利用土壤蓄冷和保温能力,看看能不能改变海边昼夜温差大的现象。”
      工厂全年机械化生产,这些机械的散热加上天津气候,会让洞内温度过高。秦柏舟安装抽风机的计划虽然能保持厂内干燥,却不能全面降温。
      季禹廷想起了利用墙体保温。二人决定中秋结束,一起做个实验。
      季禹廷看天色不早,便告辞回京。
      中秋节当天,有人给季瑞礼送来几十只又大又肥的螃蟹,是凌晨刚刚从秦皇岛海边打捞上来的,连夜送到季公馆。张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清蒸,辣炒,加上中秋家宴其他菜肴,到了中午准备了满满一大桌。
      俗话说:“秋风起,蟹脚来”,秋天正是吃螃蟹的好时候,这些螃蟹都是清一色的母螃蟹,一打开壳子满满的蟹黄蟹膏。
      中午一边吃着家宴,季瑞礼一边询问他工地上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不爱出风头的性子,这让他失去了很多机会。这次季禹廷坚持兵工厂建造,父亲十分高兴。
      “来陪爸爸喝一杯。”季禹廷看父亲这么有兴致,便给爸爸和自己满上两盅白酒。
      “这次你能承担建造兵工厂的事情,大总统对你十分满意。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早点调回财政部来。”季瑞礼作为财政总长,一直都是希望儿子能够在财政部拥有一席之地。这次他又提到了让季禹廷调到财政部的事。
      “为什么哟,爸爸?你不说我在军械司干的挺好吗?”
      “现在的时局,打起仗来军械司很可能要跟当兵的一起到前方去。还是有危险。再说大总统现在朝不保夕,自身都难保,到时候他也保不了你。”季瑞礼夹着螃蟹脚,蘸了一口姜醋,“不想去财政部也行,你就从政府出来,直接打理家里的生意。等爸爸退休了,咱爷俩就搬到天津的租界里去。”
      “爸爸,你有下野的打算吗?”季禹廷觉得爸爸正值壮年,竟然想了退休以后的事,有点不可思议。
      “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季瑞礼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不过最近劝我的人多了,我准备再考虑考虑。”
      季禹廷看着父亲,觉得这半年他好像老了不少。旧总统下台,新总统上位,虽然父亲是老人,但身边很多组织都发生了改变。提早下野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突然心生愧疚,自己帮爸爸的事情太少了。他觉得兵工厂的事情忙完了,要多帮爸爸分担一些,至少在生意上的事情,要让爸爸不再操心。
      季禹廷陪爸爸吃完饭,父子俩又交了一会儿心。临近傍晚,他装了一盒张妈做的月饼,蛋黄莲蓉和五仁馅一样一半,又挑了十几只螃蟹,装到食盒里,给秦柏舟带去。
      他到秦柏舟住宅时天要黑没黑,月亮从东边爬上天空,太阳还在西方没有落下。太阳和月亮离得不远也不近,只是一东一西,遥遥相望。
      秦柏舟的书房没开灯,关着门,又严严实实的拉着窗帘,原来他正在放映一部投影。他半卧在沙发上,长腿蜷缩起来,观看的是一部法国建筑纪录片。
      他看到季禹廷来了,让出半个沙发,邀请他一同观看。
      这部纪录片拍摄于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季禹廷和秦柏舟出生的那年。那时候的法国街道上车水马龙,马拉着车,上面坐着衣着鲜丽的绅士和贵族妇女。镜头从凯旋门转到洋人码头,蒸汽船在岸边轰鸣,四面八方的人从码头下船,走过大桥,来到这个繁华的城市。
      “这是巴黎,我十二岁的时候到这,就从那个码头下的船。” 秦柏舟不咸不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是凯旋门。”
      “现在是埃菲尔铁塔……我家就住在埃菲尔铁塔对面,从我的卧室里就能看到它。”
      “你是想家了吗?” 季禹廷觉得他中秋佳节看起了法国影片,可能是思念他在法国的亲人了。
      “呃……没有,那也不是我的家。”秦柏舟停顿了一下,“我的父亲和母亲是自由恋爱,我的外祖父算是你们所谓的名门望族,本来他们是看不上这桩婚事的。我母亲可能是一时兴起,也可能是想要打破所谓的阶级,追求自由爱情。总之她最后追求的都失败了,我四岁那年他们和离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季禹廷没想到秦柏舟的背后,也是一地鸡毛:“那你和你母亲去法国了吗?”
      “不是,我和我爸爸在北京生活到十二岁。那时候他的肺结核已经很严重了,最后还迷上了大烟。是他去世后,我母亲才把我接到法国。”
      ……
      秦柏舟没有说他的父亲抽了整整六年的大烟,从最开始的鸦片烟到往手臂上扎吗啡。他原本是初中的地理老师,经常上着上着课烟瘾就犯了,只想找个地方来一口儿。
      他卖掉祖宅,父子二人搬到小院子,到最后和一群人合居,住在什刹海后面的大杂院。家产卖得差不多,他就让儿子去亲戚家讨饭。大人看在小孩的面子上,也不会让他饿死。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只记得父亲死的那天。
      他被父亲绑在床上,看着他解下皮带,抽向自己。秦柏舟感觉不到痛,是他没有力气打自己了。
      他无声无息的抽了几鞭子,可能是累了,靠着床腿坐在地上:“唉,现在要是能有一口好烟抽就好了……” 接着抬头往秦柏舟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呸!白养你这么大,没用的东西,白眼儿狼!让你出去给我找烟,你找了好几天什么都没给我拿回来!你不会去找你舅舅吗?你舅舅不在家,还有你二哥你六哥!你二哥抽的全是好东西,你就不能让他给我匀一口?”
      他闭上眼睛,脸上竟然挂起来微笑,秦柏舟知道他这是烟瘾要犯的前兆:“我看你和你那个六哥挺好,你不知道他是个艹屁股的?呵,我也是才知道,要不然我早就把你卖他了,我看你全身上下就屁股还能值俩钱儿!跟你那个贱货娘一样!”
      这些话秦柏舟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麻木了。
      后来他骂也骂不动了,打也打不动了,开始靠着床腿喘粗气。他满头大汗的用手抓地、打滚、用头撞墙。秦柏舟想挣脱绳子,平时他会把父亲绑起来,秦柏舟怕他把自己撞坏了。
      父亲虽然打他、骂他,但也有好的时候,他们也曾像普通父子一样去北海划船,他会给自己买一串糖葫芦。他知道父亲现在是病了,不怪他。
      但他被绑得太紧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绳子。最后父亲好像实在折腾累了,躺在了地上。
      秦柏舟看他累自己也累,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爸爸妈妈虽然和离,但父亲没有烟瘾,他还是地理老师,秦柏舟在讲台下面听他讲课。那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可能这就是妈妈喜欢他的样子。
      秦柏舟醒的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父亲还躺在地上,屋里一股尿骚味儿。秦柏舟太饿了,他用手腕磨着床头,直到鲜血直流,绳子终于断了。他走到父亲身前,看他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青紫的。
      那时候他爸爸已经死了。
      他跑出家门,跑出大街,跑出什刹海,他一口气跑出了十多里地。他不是害怕,就是想不停的跑。最后他跑了回去,在街角,一抬头又遇见了那个给他折风车的少年。
      ……
      季禹廷捏了捏秦柏舟肩膀:“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
      “恩,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没事了。”秦柏舟扯出一个微笑,笑得很好看,“不过我刚到法国的时候日子也不好过,我那时候上学晚,在北京又耽误了一年。是班级里年纪最大的!他们都笑话我,说我是留级生。”
      “是吗?那你现在跟我一样大,可都是大学毕业了。我要是上大学的话,现在可能才上第三年。”
      “恩,我那时候不仅年纪大,还不会说法语。我妈就给我请了法语老师在家上课,不去学校。”秦柏舟想到自己的求学经历,稍微快乐了一些,“后来我去高中,发现学的东西老师在家就教过,所以提前两年毕业,就进大学了。”
      “那你还是厉害!”
      纪录片这时候播到了巴黎圣母院,高大的哥特式建筑是光彩的,也是悲悯的。季禹廷想到了小说里关于爱情和欲望的故事,又想到了他和苏霂杉,不禁脸红了。他想,如果苏霂杉住在这里,他愿意做他一辈子的敲钟人。
      “巴黎圣母院到现在也经历过几次破坏。就像北京一样。它们都能挺下来。”
      纪录片在了巴黎圣母院俯视的城景中戛然而止,季禹廷意犹未尽,心中盘算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巴黎看看。
      他又想起了带的月饼和螃蟹。
      “柏舟,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东西吧!我带了月饼和螃蟹给你!”
      “哈,恒渊,你给我带了好东西不早点拿出来。” 秦柏舟平时说话不像苏霂杉那样长幼不分,偶尔调侃一下让季禹廷觉得很亲切。
      他让小陈在院子里摆上桌子,天已经完全黑了,明月高高的挂在天空。二人看着头顶的月亮,虽然心境不同,内心却是同样的平静。
      二人吃着螃蟹,喝着白兰地,约定好等秦柏舟做好保温材料,一起去工地做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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