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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奔向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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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奔向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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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了包裹别墅的浓雾,哪怕是白天,环境也显得很是令人不安。而正在发生的仪式更加加重了氛围的诡异感。别墅的门口,齐刷刷摆着三具遗体,正是死去的张雨薇、肖豪和钊龙。他们都被摆出双手放于胸前的姿势,闭着眼睛,分明看不出外伤,神色……倒也说不上安宁。
三宅阳太捻着数珠、念念有词,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双手合十,深深一鞠躬。
“这是在超度?”陈北斗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陆羽泽唔了一声:“应该是吧。”
“现在阴阳师业务范围这么广吗?佛教的仪式都会。”
阳太捻着念珠转过身,笑得很是无奈,“有什么办法,活不好做啊,可不得什么都学一点。我还去希腊、印度进修过……扯远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刚才我检查了一下钊龙阁下的遗体,虽然很遗憾,但是他的肩膀被诅咒了。是和北斗阁下的眼睛一样的诅咒。”
“也就是说……”陈北斗眯起了双眼。
“没错,”阳太将念珠收回怀中,“是内鬼所为。”
“内鬼应该是重复了我们对巫溪阁下做过的事。”
空气如同静止的浓雾一般凝固了。
还能站着的人望着彼此,只能躺着的人望着天空。
许久,陈北斗拔出刀,向仓库走去。阳太看着他,依旧只是笑,“北斗阁下,您这是去干什么?”
陈北斗转头看着三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去宰了那个小狼崽子。我不管‘山神’或者‘野猪’是谁,既然你们不愿意出手,那我就砍到他愿意投降为止——”
阳太终于绷不住了,大笑出声。他笑得实在是过于爽朗,以至于响起了他的回声,远处有飞鸟被他的笑声惊得腾空而起。
“你笑什么?”陈北斗皱眉。
“北斗阁下,您在干什么?”阳太笑着扬了扬手机,“诸位新人会犯这样的错误,您难道也没有及时确认信息的习惯吗?”
陈北斗愣住了。
确实——上一夜结束后,他的眼球掉了出来,疼痛、慌乱和愤怒让他乱了阵脚,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就检查卫兵送给他的信息。
他于是赶紧拿出手机,卫兵给他的最新消息上,赫然写着——
“净化者·钊龙已出局,身份:野猪。”
“你是山神的使徒,负责代山神传达敕令,处决违背山林意志之物。但山神警告过你,传达的对象永远不能出错,否则你将会承担山神的怒火。”
“身份效果:山神阵营。你能够处刑内鬼;但当你处刑非内鬼身份时,你会代替被处刑者死去。”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寂静。陈北斗摸了摸鼻子,把手机放回兜里。他扛着刀,重新转向三人,“那就,差不多结束了?”
“唔姆,确实该结束了。”阳太笑着点了点头,抬腿就往陈北斗的方向跑过去。
站在原地的,只有一七夜辉光和陆羽泽,这两位新人。
“两位这是干什么?”陆羽泽说,“什么叫差不多该结束了?”
“很简单。”陈北斗说着,拉开运动外套的拉链。
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少年人的体型很瘦削,骨架上只覆盖着薄薄的肌肉。但就这样瘦弱的身体上,却遍布着很多疤痕,烧伤,刀伤,有的甚至分不清是什么痕迹,看起来吓人得紧。
“啧啧,北斗阁下真是勇武。”阳太看着直摇头,“这么小的年纪,竟经历了如此多次惊心动魄的苦战。”
陈北斗没有回答。外套内部缝着个口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向辉光丢了过去。
匕首掉在辉光脚下,他没有低头,无言地看向北斗。
“砍我。”陈北斗平静地说。
辉光不解地向他歪了歪头。陈北斗伸出左臂,“随你想到的砍。快点。”
“有必要吗,”陆羽泽说,“不是说了玩家之间不能相互伤害吗?”
长角的青年却毫不客气。他用长长的尾巴卷起匕首,把这把武器递给陆羽泽。
陆羽泽迟疑地接过。
辉光向陈北斗的方向伸出手。他的身前便凭空出现了一把至少五尺长的闪着蓝光的大剑。辉光的手臂轻轻一挥,大剑便随之落下,毫无障碍地将陈北斗的胳膊整个切了下来。
“喂,喂,等等——”陆羽泽被眼前的景象吓蒙了。
切面仿佛被什么东西烤焦一般,血液只一瞬便止住了,能闻到烤肉的香气。陈北斗却一动不动,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这可是双眼被乌鸦啄瞎,却依旧能保持身体不动,还能冷静下来,发动身份卡能力的人。
手臂不出所料地很快复原。陈北斗于是转向陆羽泽,眼神变得无比凛厉,“到你了。砍我!”
五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握着匕首,手足无措的青年。陆羽泽只得叹了口气,拔出匕首,“那我要上咯……真的要这样做吗?只是让你受无用的苦而已哦。”
“没问题,”陈北斗说,“快点。”
他看了一眼已经躺在地上的钊龙,不知是在嘲弄对方,还是在自嘲地模仿他的语气,“你还是不是男人?”
陆羽泽于是握住陈北斗的手腕。他的右手很稳,手腕轻轻一抖,就在陆羽泽的小臂上划出一条伤口。血液从伤口中冒出,很快就顺着胳膊滴落在地上,一滴,两滴。
伤口久久没有愈合。
“陆羽泽阁下,”阳太不知何时,将佛珠、折扇全副武装都拿了出来,他,辉光,还有被捉住手腕的陈北斗,竟将陆羽泽隐隐包围起来,“您不解释一下吗?”
“为什么只有您造成的伤,没有因为别墅的‘规则’愈合?”
不知何时,树上停满了乌鸦。
一只又一只地穿过浓雾落在树枝上,无言地看着地上的一切,仿佛嘲弄着被规则束缚和摆布的可怜人。
陆羽泽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陈北斗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那只手却有如铁铸磐石,紧紧钳住他的手腕,也不知对方是哪来的力气。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陆羽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仿佛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这条规则应该没有被公开才对啊。”
他迅速松手并后退,躲开了辉光劈下来的一剑。乌鸦从树上展翅飞起,伴随着聒噪的叫声将青年的身体团团围住。包裹住别墅的浓雾开始快速旋转、变色,最终变成密不透光的黑烟。
正如每个整点包裹别墅的“夜晚”一样。
乌鸦群散去,飞入黑烟时,站在原地的已经不能被称作人类了——
仿佛没有皮肤,暴露出布满体表几乎每一寸毛细血管般猩红的皮肤;仿佛没有眼皮,整个眼珠都裸露在外一般,漆黑的巨大眼珠;锋利的如鸟般的喙;裸露的肝脏,和从体内脱出、拖在地上的肠子;还有细长骇人,如同只有皮包骨头,却生着锋利尖锐的黑色指甲的四肢。
足有三米高的血色的怪物弓起背,向三宅阳太冲了过去。阳太手中迅速结印,却还没来得及施展什么术式,就被那怪物掐着脖子捏了起来。
“臭和尚,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怪物张开鸟嘴,发出的是陆羽泽的声音,“可为什么连眨眼和呼吸都算‘移动’的木头人游戏,你却怎么也没有犯规呢?”
三宅阳太用力地蹬着腿,双手奋力地去抓掐着他的爪子,可仿佛怎么也触碰不到实体,无论多少次都只会透过那爪子,挠到自己的脖子上。陆羽泽敏锐地扭头,将三宅阳太挡在自己面前。阴阳师被巨大的光剑拦腰砍成两截。陆羽泽将他的上半身扔到一旁,“真是危险,要是被您砍到,我可就真的完蛋了,山神大人。”
辉光依旧是那副淡然出尘的神情。他双脚离地漂浮起来,斩杀失败的光剑回到他身旁。
陈北斗用极快的速度冲过去,一脚将阳太的下半身踢到他的上半身旁边。阳太很快复原,慌忙逃到辉光身旁。
“北斗阁下,你的灯呢?”阳太躲在辉光身后大喊。
“已经在点了!”北斗也窜了回来,站在辉光旁边,横刀对着面前的怪物。
陈北斗的身份卡——执灯人,顾名思义,能够点亮名为“灯”的道具,制造一片其他玩家在夜晚也能行动的区域。九点钟的夜晚,正是他用自己执灯人的能力,提前结束了别墅一楼的夜晚,才从眼球脱落的必死局面中得以生还。
虽然这灯也只能用三次就是了。
“难怪我的‘夜晚’进不来,”陆羽泽看了看包围别墅的黑烟,“不过也罢,只要在这里把你们都杀了就行。”
一七夜辉光伸手,将二人拦在身后:“从现在开始,就是真正的厮杀了。你们两个派不上用场,去找巫溪和冬冬,带他们进屋。”
——山神。和野猪一样,是整局游戏最关键的身份卡:这两张身份卡能够对内鬼造成伤害,但和“杀错人自己会死”的野猪不同,山神没有任何副作用。
应该说,副作用只有一个——
“不过,杀不掉也无所谓,”陆羽泽轻声说,浓雾化成的“夜晚”里,无数的乌鸦附和着他,发出如同协奏曲般的讥笑,“只要撑过今晚,赢的还会是我。”
辉光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陆羽泽那丑陋的身体,他将大剑横在身前,半阖着眼睑。
“还好一直把这刀留到现在,如果当时没冷静下来,选中了巫溪,那现在死的可就是八个人了。”
他说完,双眼泛起灰色的光,神色也恢复了从前那般不落凡尘的模样。
“对邪恶作战开始。恶,应当消灭殆尽。”
-身份卡:山神-
-有东西污染了你的山林,你要用仅存的神力将恶灵斩杀。-
-你的力量已经不多,一旦出手,也许只消一晚就会消散殆尽。-
-但即便如此,你也要尽到山神最后的职责,还山林以和平与阳光。-
-身份效果:山神阵营,本局游戏你能且只能将一名玩家处刑。-
-注意!使用身份卡后,若夜晚结束仍未处刑成功,你的身份将会自动失效。-
“你该醒了。”
小黑狗突然开口。
巫溪在梦中惊醒。该说不可思议吗:明明是在梦里,却还能睡着。
“钊龙试图用身份卡的效果杀死你,但因为身份效果,死的反而是他自己。”小黑狗从巫溪身上坐起来,“刚才你一直在睡,恐怕也是因为你确实死了一次吧。你的身体可真是没有警惕性啊,明明都物理意义上死掉了,却还是没把你从这里叫醒。”
巫溪从草垛里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头发上沾着的草叶纷纷落下,“毕竟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迟钝一点也情有可原嘛。”
“你说得倒是轻松。”小黑狗笑着用小小的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膝盖。
两人站起来,天空一如刚刚进入梦之狭间时一样高远而深邃。巫溪看着天,问道:“我们还能见面吗?”
小黑狗说:“当然,只要你想,我随时都会去见你。”
“少来,明明之前我在‘夜晚’都那样呼唤你了,你却还是没有出现。”
小黑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啦,你快点醒过去吧。”这说法似乎有点奇怪,小黑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下垂那对耳朵的耳根,“你的队友还需要你帮忙呢。”
猛地睁开眼睛,巫溪从阳太背上抬起头,“啊。”
“你醒啦?”
阳太听到了他的声音,高兴地说。
巫溪匆匆嗯了一声。
包围别墅的浓雾变成了“夜晚”,这连他也看得出来。曾在八点的“夜晚”见过的红皮怪物正和辉光对打,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十分不可思议,让人眼花缭乱地快。虽然不能一招一式地看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却能隐约感觉到,辉光正处于上风。
他那把剑太长、太大了,虽然动作远不如那红鬼敏捷,但胜在横扫起来拥有宽阔到令人安心的打击范围。红鬼似乎很忌惮那东西,每次大剑冲他扫过去,他都会迅速提前躲开,因此,红鬼屡屡快要抓到辉光,却总是不能得逞。
巫溪很快就明白了局势。他转头看向阳太,“辉光是处刑人?”
“对。”阳太说着,他咬着个黄瓜,“那个红色的是陆羽泽,想不到吧。我们很快就能获胜了。看着呗,反正也帮不上忙。”
巫溪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陆羽泽是谁?”
越来越难缠了。
陆羽泽头一次后悔自己做了“每一次夜晚都会延长半分钟”的设定。与这个长角的印度人对决的每一秒,都恨不得拖长了牵成丝来计算。打了这么久,他根本来不及数过了多少秒,离这难熬的夜晚结束又还要多久。
这把来历不明的长剑仿佛成了精。这种长度的剑基本很难用来战斗,但谁能想到这个印度人竟然能让它悬浮。而且,长也就算了,挥舞起来竟然精细到离谱,仿佛这剑,根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行,打不过,溜吧。
从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这些人无法离开别墅,将来的夜晚会越来越长。
作为在别墅内无所不能的“内鬼”,他的强大并不是毫无代价。他可以自由设定别墅内的游戏规则,“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就是他的杰作。但与之相对的,他也要向别墅献上他最珍贵的东西。
陆羽泽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他的身体。所以每次处刑失败,陆羽泽都要献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契约已经结成,在连续两个夜晚失败过后,陆羽泽已经失去了全身的皮肤和胃。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后路可退了。
陆羽泽咬着牙,他明显感觉自己已经打不过眼前的猎人了。开什么玩笑!
不,还不能就这么结束。只要熬过今夜。夜色正在越来越浓。接连失去野猪和山神,对方阵营将彻底变为俎上鱼肉。只要熬过今夜,胜利将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到时,献给别墅的“咒胎”之体,连带着“乌鸦”,还有整栋别墅的怨气,都将成为自己的东西——
忍耐,要忍耐,陆羽泽!你一直以来,十八年来都是这样度过的!
想到这里,红色的怪物下定决心,转身向着夜晚奔去。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饶是辉光看出了他的动作,一剑劈了过去,却也没能阻止他逃进浓雾。
“该死!”
辉光忍不住怒骂出声。三宅阳太探出头,“结束了吗?”
辉光的脸色很不好看。
“没有。只剩两分钟了,如果没能把他抓回来杀死……”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个时候把我叫醒,小黑狗,你可真是料事如神。
不过,这狗到底是什么来头?
巫溪想着,他也没解释什么,只是向着包围别墅的,无尽的“夜晚”奔去。
天快亮了。
钻进黑夜的第一时间,身体果然变成了狼人。
年轻健壮的狼跑起来,可比十二岁的小孩子快得多。巫溪手脚并用,视野现在格外清晰,那三米多高的血红的怪物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于是张开狼嘴,发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嗥叫。
“陆羽泽,别跑!”
三宅阳太听到这声嚎叫,终于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太棒了,我简直要跳起舞来了!北斗阁下!留狼人一命果然是正确的!”
血色的怪物于是站住了。
他转过身,愣愣地看着巫溪,说:“你刚刚,叫我名字了?”
巫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但身体却没有一点迟疑。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白色的狼人绷紧大腿上的肌肉,他跳跃起来,飞扑到血色的巨人身上,而那巨人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宛如迎接爱人的拥抱。
下一刻,细长的狼吻咬住了巨人的咽喉。
“愣着干什么,提灯跟上!”
三宅阳太用扇骨狠狠敲了一下陈北斗的头。
陈北斗脑袋被敲得一歪,“我知道!”
他伸出手,冲着刚才狼嚎的方向直指过去。
“辉光!这是最后的灯了!”
陈北斗所指的方向,浓雾与“夜晚”也缓慢散去,不多时,便能看到躺在地上的红色怪物,还有压在他身上,撕咬着他喉咙的白色狼人。
“就是现在!之后再和小巫溪道歉吧——辉光阁下!”阳太高喝道。
“我知道。”
蓝色的长剑划出一个圆,然后在辉光头顶竖起,辉光伸出两指,念了一声“去”,大剑便笔直地,向着天空笔直地飞起——
“哥……哥哥。别咬了,好痛。我不会跑的。”
陆羽泽歪着脖子,血液正从他被咬破的颈动脉里喷涌而出。红鬼轻声说。
白色的狼人停止了撕咬,茫然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而血色的怪物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白狼的脊背。明明没有眼睑,也分辨不出瞳孔,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中,却莫名散发出了某种柔软……而又悲伤的情绪。
“肩膀已经没事了吧,眼睛还会痛吗?啊,这毛摸起来可真软啊,真希望以后也能摸得到——”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一柄巨剑便从天而降,将白狼与红鬼一并贯穿。
红鬼鸟儿一般的头颅因反冲力扬起,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巨剑散发着的光并不是徒有其表。伤口很快因为光芒的热量被烤熟了。因为神经末梢已经麻木,反而没有任何痛感。巫溪从狼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意识很快便因为足以致死的巨大贯穿伤而模糊。
在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巫溪还是没能想明白。
这个青年,为什么要叫自己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