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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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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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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还是吃苦头了吧。”
这次巫溪很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是梦境。
他已经梦到过这里很多次了:低垂的层云,笔直的公路,一眼望不到头的原野,还有身后木头搭成的小屋。
小黑狗被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正四足着地,蹲坐着抬头看他。巫溪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盘炒饭,“问题不大,我还没输。”
在他被绑起来审讯时,小黑狗终于不再像以前一样,白天只知道装傻,而是在他耳边偷偷告诉他一条重要情报,也就是“自报身份卡则身份会失效”这条。这也是他经受了那样的痛苦,也没有像陈北斗命令的一样,承认自己是“狼人”的原因。
公寓凶险万分,周围的“队友”们人心叵测,连身体也不是自己的。这张身份卡是他唯一的保险,他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底牌。
“真的吗?”炒饭被倒进饭盆里,小黑狗低头哼哧哼哧地吃了两口,抬起头时舔了舔嘴,“可是我觉得你被打得很难看诶。眼睛还疼吗?”
“老实说,真的很痛。”巫溪坦言道。
“早点听我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一盘炒饭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小黑狗趴在地上,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巫溪站起身,他穿着磨得发白的牛仔衣裤,应该是刚洗过,还带着肥皂的清香。他转身,走进昏暗的小木屋,站在比自己还高的灶台前,踩着小板凳,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炒饭。
“这里是哪里?”他端着碗出来,蹲在小黑狗面前,用筷子挑了个火腿肠扔给他。
小黑狗抬头张嘴,精准接住了火腿肠粒,“这里是你的梦之狭间。”
毕竟是在梦里,一碗炒饭很快就吃得干干净净。没有香味,尝不出冷热,吃下去自然也没有任何感觉。碗筷从手上消失,巫溪把小黑狗解下来,“要散步吗?”
“好啊。”
骑上大二八杠,一只手捏着铁链,一只手扶着车把。风吹得很惬意,远处巨大的风车骨碌碌地转,小黑狗在车旁边撒欢地跑,这条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两人停下来的位置有成堆的草垛。巫溪把自行车拴好,解开小黑狗的铁链,两三步踩了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草垛仿佛要把他淹没似的,仰望着的是深蓝悠远的天空。风还是很大,吹来一阵阵稻香。巫溪闭着眼睛打盹儿,小黑狗蜷着身子窝在他肚子上。
“你该醒了。”
小黑狗说。
“诶,我不想醒。”
巫溪懒洋洋地说。
“是吗。”小黑狗看着他,毕竟一张狗脸,根本看不出表情。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负责把巫溪扔到仓库的是钊龙。这小孩实在是太轻了。松绑以后他还没有醒,钊龙把他扛在肩上,急匆匆地扔进仓库,便又急匆匆地锁上门、赶回来。
在他拉开别墅大门前,钟声毫不留情面地响了。
九点的钟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长时间的站立对钊龙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但这五分钟对他来说分外难熬。潮湿黏腻的空气似乎在他身边迟迟不愿散去,连呼吸似乎都因此变成了极为困难的事情。
“似乎连呼吸都会受到瘴气的影响。”
钊龙想起那个阴阳师说过的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别墅外迎来“夜晚”——虽然已经过去半天的时间,但哪怕在全部九个人之中,钊龙也是头一个。这种感觉的确很新鲜,但现在,钊龙显然并不需要这种新鲜感。
正是太阳当头的好时节,但“夜晚”的黑幕却让钊龙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方才还能听见的风吹树叶声,还有鸟儿的叫声悉数消失,留下的,只有仿佛于幽谷传响的深远回音,还有依稀可闻的乌鸦叫声。
……乌鸦?
之前几次“夜晚”,有乌鸦吗?
钊龙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冷汗从他额头上分泌出来。不对劲。外面不对劲。得赶快回去才行。外面肯定有问题——
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肩膀上徒增了什么重量。
剑士的警觉让陈北斗下意识地想出刀。但他绷紧全身的肌肉,强忍住了这种冲动。
冷静,还不能动……
肩膀上的重量很轻,温度和触感不像是人手。锋利的指甲穿破衣服,微微刺入皮肉,紧接着便能听到沙哑的鸟叫声。
……是乌鸦?
他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下一秒,双眼便传来了剧痛。
“——”
夜晚提前结束了。
钊龙捂着自己的肩膀跪倒在地,脸正因为疼痛而扭曲。
……肩膀脱臼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大概率是那只乌鸦。那只乌鸦从肩膀上飞走以后,肩膀就开始一阵一阵地刺痛,痛到后来,几乎无法忍受。
是内鬼的能力吗?是那个小子——
钊龙扭头看向闭锁的仓库。仓库的大门在“夜晚”被打开了,里面躺着还在昏迷的巫溪。他本应被绑住了手脚,但此时,绑住他的绳子因某种外力断成两截,散落在他的手脚边,显然是趁着“夜晚”,被这小子挣脱了束缚。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小子,是在报复吗!
上一个夜晚结束,钊龙卸掉了巫溪的肩膀。
这一次夜晚,你在我身上重复我对你做的事——你怎么敢?!
疼痛和愤怒让钊龙的脸庞都有些扭曲。他捂着肩膀向巫溪走去,走到他面前,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
夜晚提前结束时,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三宅阳太睁开眼睛,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陈北斗,赶紧捂住了冬冬的眼睛。
他啧啧啧了几声,“北斗阁下,你说这又是何苦呢?”
说罢,他就这样遮着冬冬的眼睛,把他推出门外。
“去找巫溪罢,”阳太笑眯眯地用身体挡住了门的里面,“他不是内鬼。麻烦你照看他,直到他醒来为止,然后带他回来找我。”
冬冬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试图往里望,却再次被阳太挡住了。冬冬于是打了个手语。
“你自己小心。”
“没问题。”阳太爽朗地回答。
长角的印度青年,一七夜辉光从冥想中醒来。
他的初始能力——并不是说在这个副本的身份,而是他带进树海的初始能力——让他能做到很多事,比如不借助外力就能在空气中悬浮,比如暂时停止呼吸,对身体也不会产生任何伤害的冥想。
至今为止,一七夜辉光都是像这样度过“夜晚”的。只要进入冥想,他便不需要呼吸,也不会移动,正与“夜晚”的机制完美契合。
他并不惧怕黑夜。黑夜只让他平静。
这次也是一样。盘腿坐在虚空之中,隔绝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与天地合为一体,在内界寻找自我。结束这样的冥想,让身体重新找到重力,双腿解开,依次落地——
啪叽。
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辉光低下头,抬脚看着自己的脚心。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让他根本看不出这东西原本的形状,只是从刚才踩到的触感,还有形状……大概,是个生鸡蛋?
可是,鸡蛋有这个大小的吗?而且说到鸡蛋黄,一般不都是黄色……
辉光还没想清楚刚才踩到了什么东西,就听到阳太吸气的声音,对方正用一种惊恐,却又似乎带着点惊喜的声音说:
“辉光阁下!你怎么把北斗阁下的眼球给踩烂了!”
夜晚过后的会议推迟了很久。不知道阳太是用了什么手段,只两三下就替倒地的陈北斗止了血,然后把硕果仅存的右眼眼球接了回去。他从一楼北斗的房间里扯来床单,撕下个布条,替他把已经是个空洞的左眼挡住。陈北斗面色阴沉地捂着左眼,“谢谢。”
“没事。”阳太也终于严肃了起来,不再调笑。
辉光眨着眼,乌黑的眸子望着陈北斗,“对不起。”
他也没想到陈北斗的眼球会被摘下来,更没想到其中一个还轱辘轱辘,刚好在自己落地时滚到自己脚下。
“不用在意,”陈北斗说,“这点伤,回树洞就能治好。只要我们能找出内鬼。”
“这点伤?”长角的青年歪了歪脑袋,很是疑惑。
“嗯,”也许是还没从疼痛中缓过劲来,陈北斗说话时有些气短,“断胳膊断腿,失去一半的内脏,全身90%烧伤,内腑腐烂,石化,剧毒,变成怪物……哪怕到那些程度,只要没死,回到树洞就都能治好……”
“只不过痛还是依然会痛啊,可恶。”
阳太眯着眼看着陈北斗凹下去的左眼,说:“毫无疑问,是诅咒。”
“又是诅咒。”陈北斗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急躁而易怒,他恶狠狠地瞪着阳太,“从最开始,你就说什么诅咒,诅咒……说到底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该不会你一直在编谎话骗我们吧,你难道才是内鬼!?”
“冷静一点,北斗阁下,”阳太依旧带着微笑,“人的眼球是没有那么容易被摘出来的,更何况摘除的部分如此完整,眼窝里也没有任何残留。同样的道理,再优秀的医生,也没道理在没有任何药物和器械的情况下把你的眼球接回去。”
“所以说,贫僧能断定这是诅咒所为。方才出手的,恐怕才是真正的内鬼,他通过某种方式诅咒了您的双眼,让您的眼球从眼眶中弹出……”阳太握着折扇,啪地往掌心一拍,“而贫僧的能力,又刚好对‘瘴气’和‘内鬼’造成的伤害有效……所以,虽然很遗憾只有一边,但还能救回您的眼睛。”
辉光看着一同分析的阳太,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赞叹:“简直就像安倍晴明一样……”
不管什么时候,三宅阳太都显得游刃有余,像只玩弄猎物狐狸,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从容而优雅,又带着点调皮和狡黠,调笑的时候幽默乐观,正经的时候又条理清晰而严谨可靠……
简直就是故事里的安倍晴明本明。
阳太听到这话,身上仿佛过了电,他转向辉光,紧盯着对方。
“您刚才,说什么?”
“诶?”辉光也没搞懂阳太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有些不明所以,“我说您简直就像安倍晴明一样……请问怎么了吗?”
过了许久,阳太才轻轻笑了笑,摇了摇折扇。
“……没事,有些受宠若惊。贫僧还远不能及那个晴明……不过还是谢谢夸奖。”
陈北斗也接受了阳太的解释,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两次,“对不起,是我着急了。”
“没关系。”阳太说,“你应该知道贫僧的身份了。”
“嗯。”陈北斗点头。
“贫僧也对阁下的身份心里有数。”阳太说。
“嗯。”陈北斗点头。
只有辉光全程状况外,他看着这两个人打哑谜,一头雾水地摇着长长的尾巴。
“冬冬怎么还没回来,我去找他。”
阳太终于起身,看向别墅门外。
刚才为止都躲在沙发后面的陆羽泽站起来,说:“我也一起去。”
两人一同看向陈北斗。已经变成独眼侠的刀客摇了摇头,说自己需要静养一会儿。辉光说:“我在这里看着,你们去吧。”
他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仿佛不曾立于凡尘,虽然听着古怪,却让人本能地想要相信他。
于是那两人冲他点了点头,走出别墅大门。三宅阳太往仓库的方向张望,一眼就看见站在仓库门口,不知所措的冬冬。
小少年似乎也看到了两人,拼命冲他们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阳太急匆匆地往他那边赶。
陆羽泽在他身后跟着。
冬冬正站在仓库门口,而他脚下,正躺着个身形巨大的壮汉——
正是钊龙。
死不瞑目。
阳太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简短地说:“死了,但身上没有瘴气,不是在夜里死的。”
他紧接着看向仓库的更深处。巫溪躺在那里,还没有清醒,除了绳子因为他夜间的变身断裂,看不出任何异常。
“陆羽泽阁下,烦请您受累,把小巫溪带回别墅,”阳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眯起了眼,“我想我们就要得出最后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