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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夜之帷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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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夜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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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一剑。两柄寒光闪闪的武器分别砍向了三宅阳太的脖子和腰。他本来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阴阳师,身体素质显然比不上这两位拿着武器的战士;他也很利落地被砍成了三段。
但是下一刻,被砍成三段的阳太砰地一声消失了。空中一个被切成三段的小纸人缓缓飘落。“冬冬”仿佛早有预料,平静地对“陈北斗”和“辉光”下令:“追。”
那二人于是收起武器,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沿着夜晚的街道疾驰了起来。
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街边没有行人,店铺也冷漠地关着门。红绿灯兀自亮着。阳太哼哧哼哧地努力奔跑,他敢打包票,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快的速度了。但这依旧不顶用。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杀气正在逐渐逼近;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看到越来越近的追凶,自己会被吓得腿软跑不动路。
就好像成为净化者之前,被黑手党抓住的那次一样。
不是吧,阳太一边跑,心里一边苦笑,怎么换个地方还要这么玩我?
或许是多次出入生死边缘带来的直觉,又或者是生物的本能发来了警告,阳太后颈一阵寒毛直竖,他于是下意识地俯下身,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股焦热的气息从他头顶掠过。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躲避及时,现在就已经和替身小纸人一样被切成两段了。他根本不敢停下脚步,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跑——而在他起身前的一瞬,他瞥到“辉光”正抬起手,接住刚刚被他扔出去的长剑。
怎么还带这么玩的啊,他哭笑不得地想。
在前面的街道狼狈地拐弯,过路口不远处,有被绿色的网纱和脚手架围起来的施工现场。阳太连滚带爬地钻进工地。黑暗之中,他根本搞不清眼前的状况,只是硬着头皮一边跳过障碍,一边把能掀翻的东西都掀翻在身后。
工地里是正在改装的某栋大楼。大门敞开着,跑进去便能看到空无一物的一楼大厅。阳太快速左右看了一圈,然后顺着左手边的楼道跑了进去。
“陈北斗”紧随他的身后跟了进来。少年手握着刀,脸色平静地四下逡巡。地上的脚印留下了很明显的痕迹。于是少年提着刀,一步一步地往左边的楼道走过去。
然后——
“砰!”
如雷霆般的响声传出了工地大楼。
白狼收起手枪,冷眼看着面前的“人”倒地。他的脑袋已经被刚才的一枪爆开了花;但流出来的并不是鲜血,而是某种黑色、如沥青般粘稠的泥。
“陈北斗”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他的身体很快便化成了同样的黑泥。白色的狼人始终举着枪,直到整个“陈北斗”都化作黑泥,他才逐渐放松了警惕。
白色的狼人转头,“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还,”阳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靠墙躺着,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喘过头了,喉咙里一股甜腥味,“还有一个……”
白色的狼人却说:“不会有了。”
明明是黑夜,狼人却还是戴着茶色的目镜,他把目镜,还有刚才戴上的耳塞一同取了下来,连同手枪一起,挨个收进防弹背心上捆着的小包里。整个过程又流畅又迅速,不知道他曾练习过多少次。白狼习惯性地、有些嫌弃地嗅了嗅手上沾染的火药味,然后转过头,伸出宽大的爪子,“没事吧,阳太?”
阳太于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握住白狼带着露指手套的爪子,让后者把自己拉起来。
“我没事,”阴阳师露出他招牌的笑容,“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巫溪。”
“嗯,”巫溪的反应很平淡,“等你喘过气来,我们就出发。”
他的毛发比分开时又长了不少,分明身形与打扮依旧凛厉,但整个人却显得更加柔软和内敛了。
阳太一边恢复呼吸,一边看他。他有堆积成山的问题想问,但喉咙实在是又干又痛,如同被划开了一样,仅仅是呼吸都让他痛苦不已。巫溪蹲下身,他从腰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粗短的试管,“你体质太差了。连逃跑都费劲,今后再遇到突发情况该怎么办?张嘴。”
阳太听话地张开嘴,让巫溪把一罐不知道什么液体给自己喂下。他苦笑着说:“谁让这次事发突然……完全没想到,刚一踏入这里,竟然就中了招……”
他已经大概猜到了。那些队友多半都是假货,本质多半就是陈北斗被一枪击倒时,变化而成的黑泥。至于那小楼前的裹尸袋——恐怕……
“巫溪,”不知道刚才喝了什么液体,阳太干涩的喉咙一下便好了不少,他揪着白狼的颈毛,“这里是梦里,对不对?”
白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不愧是你,”他说,“没错。这里是梦境……”
“但同时也是副本世界,而且不是别的副本,正是你们刚刚打通的——幼爱医院。”
这次开口的,是小黑狗。
阳太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过去。巫溪的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乌鸦;此时,乌鸦正用它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阳太。巫溪伸出手,让乌鸦落在自己手指上,“说得简单一点,给你两分钟时间。”
“我明白。”乌鸦敷衍地回答。它扑扇着翅膀从巫溪手上飞起来,然后落在地上,须臾之间,便重新变成了小黑狗。
现在的小黑狗已经不完全能称之为“小”黑狗了。他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如果说原来的大小看起来不过是刚出生的小奶狗,现在这条狗年龄估计有八九个月大。小狗张开了些,虽然个子还是不高,但四肢已经略显修长,鼻吻也长了些许,看起来有种介乎稚嫩与成熟中的青涩感。小黑狗转过身,撤步弯腰,冲阳太行了一礼,“十八年不见了,阳太先生。”
阳太愣愣地看着它,“十八年?你们在这个副本世界,呆了十八年?”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小黑狗笑着说,“正是如此。”
“那我现在在梦里,又是怎么回事?”阳太紧接着问,“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小黑狗笑了笑,说:“先别着急。冷静下来听我说。”
重新走出大楼时,外面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天色已经大亮,街上熙熙攘攘地走着看不清脸的人群。大家行色匆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多出来的狼人、小狗和青年。电动单车和运货三轮的声音响得乱七八糟,这似乎让巫溪有些不愉快。他从胸前的小包里重新拿出耳塞戴好,转看着阳太,“走吧。去小楼。”
阳太哦了一声,跟着他,顺着自己逃亡的方向原路返回。他看着巫溪挺翘的屁股和长长的大白尾巴,心想:也不知道这人在这十八年里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耍起热武器了。
阳太抬起头,看着天空。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梦中,天色苍白而有些刺眼,仿佛没有太阳,光源却又好像无处不在。这虚假的天空实在是过于耀眼,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那种感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啊,阳太突然想起来了。
之前在医院本,偶尔从昏迷中醒来,看到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与那时的感受,竟然是一样的。
这也难怪。
“说得清楚一点,这里是结合你的精神世界创造出来的,第一层梦之世界。”小黑狗捡了根棍子,在地上画了三个圈,“这里象征着你最表层的渴望与恐惧;换句话说,你最害怕的东西,都会在这里得到具象化。”
“三宅阳太,在你心里,你最怕的是什么?”小黑狗说完,抬头玩味地看着他。
那还用问吗。
阳太在心里回答道。
哪怕他再怎么聪明,皮囊再怎么俊美,有多么优秀的口才。在庞大而令人绝望的“那个”面前,这些最终都将化为泥尘。
颜花忽尽春三月,命叶易零秋一时。老少本来无定境,后前难遁速与迟。
他可是相当惜命的。
“三宅阳太”破碎肿胀的尸体依旧被留在小楼的入口。如同巫溪预测的那样,假“队友”们都已经消失了,但只有“阳太”自己还被孤零零地留在那里。打开的裹尸袋散发出一阵阵让人难以忍受的潮湿的恶臭,但奇异的是,过往的行人都好像没有看到一样,只是稀松平常地继续赶着他们的路;两旁的餐厅甚至生意很好,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坨腐烂肉块的异常。
或许是因为嗅觉跟着脑袋一起变成了犬科动物,巫溪并没有对面前的裹尸袋表现出任何异常。他蹲下身,手上戴着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橡胶手套,从一坨烂肉里翻找出肿胀到看不出面容的脑袋,掰过来看着“阳太”的脸:“真是凄惨啊,你被做了什么?”
阳太捂着鼻子,被自己的尸臭熏得头晕目眩:“浓硫酸……”
“是在你还活着的时候?”
“嗯。”
巫溪把手上的头颅放回去,重新把裹尸袋拉好,一只手拎起来,丢到一边。肉块啪叽地摔在地上时,阳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也颤了颤。
巫溪掏出手枪,冲着尸袋连开三枪。每一枪都好像打在阳太的心口上。这个行为似乎毫无意义,除了多了三个弹孔,尸袋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巫溪微微皱了皱眉,收起枪,“算了。走吧。”
阳太努力不去看那一大袋碎肉,快步跟了上去,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在进入小楼之前,扭头,豪放地吐了起来。
巫溪微微转过身,等着阳太吐完。呕吐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在突破了那个阈值之后,看到那具“尸体”,闻到那种味道,甚至只是想到生前的回忆,都让阳太贲门大开,肚子里没东西可吐了,甚至呕出来一滩酸水。而整个过程,巫溪只是冷眼在一旁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阳太吐到没东西可吐,然后瘫坐在自己的呕吐物上,一阵一阵地抽搐和干呕。
“好了吗?”
阳太站起来的时候,巫溪平静地问。
“嗯,”三宅阳太用胳膊抹了抹一片狼藉的下巴,他看向巫溪,终于不笑了,眼神难得地认真和冰凉,“我已经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