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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地下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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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地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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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固有的观念在作怪,还是上一个副本至今还留有阴影,陈北斗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人会感到恐慌,是因为面对神秘。而神秘之所以恐怖,是因为背后充满未知。
在过去的世界,麻风病会给人们带来恐慌,因为患病的人会高热、出疹,身体出现宛若非人的肿块,他们接触到的人会很快也出现同样的症状,即使侥幸生还,也终身没有办法再与正常人接触。但是随着医学和科学的进步,人们得以认识到肉眼不可视的疾病的元凶,针对传染病的一系列治疗和预防途径也愈发成熟,到21世纪,这种疾病曾经带来的疯狂和恐慌才不再为世人所知,成为岁月与历史的伤痕。
即便到了科学已经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世界上依旧有很多东西对人类来说充满未知。深海。坑洞。宇宙。隐藏在历史背后的秘密。世界的终点。人死后的结局……这些未知如同人理上的阴影,伴着人类一同前行,随着人对世界的认知而不断褪去,又重新染上浪漫与科学的色彩,化为人理前行留下的尾焰。
未知带来恐怖,而探索未知、战胜恐怖的动力让人类得到智慧与理性。哪怕没有战胜它的力量,单是能够知晓它的原理,也会为人带来勇气。
陈北斗站在电梯门口,额头上贴着阳太给他的符。他叫住一位路过的护士,“护士,我想下楼,能帮我按一下电梯吗?”
护士看着他腿上的石膏,说了声好,然后帮他按了电梯,还贴心地推着轮椅将他送了进去。陈北斗道了声谢,抬起头环视一周,面色平静得有些吓人。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忧心忡忡的冬冬,和探头探脑的巫溪。他摇着轮椅出了电梯,“果然是这样。”
在阳太的帮助下,他们获得了认知“恶灵”这一存在的符咒,也成功认知到“诅咒”这一名词背后的原理;而辉光也拥有能够战胜恶灵的武器。对他们来说,医院里发生的一切,都应该已经能够被解释了才对。
“住院部禁止探视”,这是副本的规则。而执行这个规则的“舞台机关”,是住院部的亡灵。在巫溪违规踏入住院部的瞬间,妇产科的亡灵便借助副本的规则,让他因诅咒而怀上的孩子提前达到临产期。在辉光忙了一晚上,把住院部的亡灵都清理干净后,“禁止探视”的规则也随之失效,现在两点以后再走进住院部大门,除了护士的呵斥以外,不会遭受任何不幸。
虽然有点恶意破坏“舞台机关”的嫌疑,但至少,整个执行的逻辑都十分完整。虽然这是一个充满神秘力量的世界,但只要解明原理,最后要做的无非也就是把“舞台机关”拆干净而已。
那么,禁止乘坐电梯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辉光依旧闭着眼睛。电梯在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在他的眼里,电梯本身和周围的环境一样,没有附着任何魔力,自然也是一片漆黑。但从陈北斗出来的位置,却有一个异样的光斑。
他把光斑的位置指给陈北斗,陈北斗于是又重新摇进去,用手指与辉光进行了确认。
“是这个吗?”
“没错!”
陈北斗重新摇着轮椅走了出来。他说:“是B3,地下三层的按钮。”
杨楚玉刚才就抄了一份索引,她听完就低头看了看,当场愣住:“这医院最多只有地下二层,而且地下二层是太平间……”
看,问题出现了。
隐藏在电梯里的“舞台机关”,也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大家面面相觑,陈北斗问:“怎么样,要按按看吗?”
辉光说:“我赞成。至少要知道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不定就能找到阳太说的破局的关键。”
陈北斗于是按了按拳头,指关节发出噼啪的声音,“好,那咱们走吧。”
巫溪赶紧拦他,“等等,你的腿……”
陈北斗却不以为意,他从兜里掏出光剑,在手里抛了两下。
“阿姨你就是个只会直接上手的莽夫,杨楚玉又没什么用,冬冬?别管冬冬了,阳太不在,根本没人知道冬冬这瓜娃子在想什么,带着他才是真的拖后腿。”
“阿……”巫溪气得鼻子有点歪。
辉光也呆了两秒,也上来劝陈北斗:“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去……”
但陈北斗态度很坚决,摆着手,“不行,底下是什么环境,咱们谁也说不好,你两眼一抹黑啥也看不见,必须得有人跟着你。”
“这个我也赞同,可是……”巫溪似乎还在坚持,他甚至给杨楚玉使劲递眼色,示意对方也说点什么,只可惜杨楚玉早已放弃思考,根本看不懂她的颜色,只是鹌鹑在旁边看戏。
“……算了,你也别争了,我去。”
平地里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大家都还在低头寻找声音的来源,辉光却感觉肩上一沉,一只小动物站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动物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辉光觉得有些耳熟,仔细想想,似乎和巫溪(狼人ver.)的声音有些相似,只是要更年轻一些,像个刚度过变声期的少年:“陈北斗,就你那双腿,还是别去添乱了。这里就由我陪辉光去。”
辉光还在茫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陈北斗却脸色一变,眼神也冷冽起来,他的光剑弹了出来,直指辉光肩上的乌鸦,“陆羽泽,你来干什么?”
“陆羽泽?”乌鸦张嘴,它歪着头,猩红的眼睛仿佛在嘲笑面前断了腿的剑客,“看来那小子挖你眼睛给你造成的阴影还真不浅啊,以后还敢不敢挖人眼睛了?”
右耳边,乌鸦的声音骤然变成二重唱,陈北斗愕然地抬起左手,将右肩上的乌鸦惊飞。
陈北斗肩上那只乌鸦于是又落在了冬冬的脑袋上。两只乌鸦黑得吸光,眼睛如红玉髓,又如方从伤口中流出的血滴。巫溪在旁边越看越眼熟,有些不敢确认,却还是试探着叫了一声:“小黑狗?”
“怎么了?”
两只乌鸦一齐看向他。巫溪松了口气:“别调戏人家了……”
冬冬头上那只乌鸦于是说:“好吧,既然你这么开口了。”
辉光:“纳尼!?小黑狗会说话?!”
他的反应迟钝得有那么一点明显。巫溪有些无语,“事到如今?……总之别管那些了,让小黑狗陪辉光去就没问题了吧。”
陈北斗还是有些迟疑。冬冬把乌鸦从头上拿下来,抱在怀里,用手指撸它的脖子。乌鸦似乎有被爽到,眯着眼皮,“总之,那是我的分身之一,哪怕死掉也不会有任何影响……给辉光指个路这就够了吧,呱……”
辉光肩上的乌鸦于是也展了展翅膀。辉光点了点头。
“请你们放心。阿周那的兽主可是很强的。而且关键时刻,我还有张底牌能用呢。”
陈北斗似乎还是有些犹豫。
方才感受到的气息,分明就和别墅时啄去自己双眼的乌鸦一模一样……
尤其是它们站上肩膀的触感,几乎要让他回忆起当时的疼痛,到现在胳膊上都还汗毛直立。
但他们这么一说,陈北斗才再次仔细想了想——似乎这对乌鸦,比当时自己肩上那只更加沉稳……或者说,更加从容。
如果说“陆羽泽”的乌鸦,是迫不及待就要炫耀力量的幼儿,是满心怨怼与忿恨的恶意的集合体……那这对乌鸦,就好像……就是乌鸦。
陈北斗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只能烦躁地啧了一声,把光剑放回包里,“那好吧……”
“那我就去啦。”辉光很天然地说。
电梯重新到了一楼,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辉光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去,并循着漆黑视野里的亮光,按了B3的按钮。
乌鸦问他:“你不怕吗?”
辉光愣了愣,他似乎还是没能习惯小黑狗——或者说小乌鸦会开口说话的事实。但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起初还是会怕的啦……只不过,发现我能干掉他们,而干掉他们就能让更多人免受危险,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我好像就能鼓起勇气来了。嘿嘿。”
他有些傻兮兮的。小黑狗想。
只不过,童话故事里的英雄,大多都是这样傻兮兮,却又充满正义感的家伙。
B1,B2,B3。电梯的液晶屏显示的数字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舱顶的灯光迅速熄灭,监控摄像头的红光也随之消失,电梯里的光源只剩下了应急灯幽绿色的光芒。液晶屏上的数字逐渐放缓,最终停在了B18这个数字上。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小黑狗说:“到了。开打吧。”
被冬冬抱在怀里,舒服地享受小男孩温柔抚摸的乌鸦突然睁眼,烦躁地“呱呱”叫了起来。不少路过的病人和护士都看过去,巫溪赶紧带着抱歉的笑容站起身,他带着乌鸦,一路小跑到了窗户门口。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辉光出事了?”巫溪紧张地问。
“没出事。”乌鸦说,“他很好。神色自若。如鱼得水。”
巫溪哦了一声,“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乌鸦跳到他的脑袋上,伸开翅膀梳理自己的羽毛。
“下面……”
下面是……货真价实的地下世界。
在辉光踏出电梯后,他身后的电梯厢门便倏然消失,只剩下一面斑驳的墙壁。乌鸦回头看着那面墙,什么也没说。
没有必要提醒辉光,只会引起他不必要的恐慌。
乌鸦其实早有感觉,辉光虽然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甚至整个小队加起来都比不过他一人,但他的心智只不过是寻常的二十几岁的青年。会害怕,会恐慌,会因为正义感和同情心而惩奸除恶,也会因为一时被蒙蔽而盲目。
也许失去视觉,在这里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吧。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世界的惨状,但实际看到的东西还是让乌鸦难免叹息。
昏黑闭塞,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宛如身处巨兽的胃袋,被涂满肉块与汁水的墙壁挤压着狭小的空间。明明是偌大的地下世界,却被已经分辨不出人型的恶灵占据。恶灵蠕动着、咀嚼着同伴们的肉块,却又从那蛆虫一般的下身中排出,带着汁液,成为墙壁的一部分。
“看得到吗,辉光?”乌鸦说,“就在你的正前方。那个就是最大的了。”
“好的。”
辉光伸出手,兽主之箭从他的掌心浮起,幽幽散发着蓝光。那恶灵似乎被这蓝光吸引,伸出残缺肿胀的手,想去捉。
然后下一刻,兽主之箭猛然膨胀,将恶灵的肢体瞬间烧却,断口只留下一片漆黑。
恶灵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乌鸦险些被它掀起的腥风吹飞,它赶忙躲进辉光浓密柔软的白发里。辉光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只是继续向“兽主”灌输魔力。
“神性领域扩大。空间固定。神罚执行期限设定——全部确认。”
他说着,缓慢漂浮了起来。兽主之箭滴下一滴浅青色的水,落在沾满肉块的地面上,仿佛滴入油面的洗涤灵,很快便将周围的肉块清除殆尽,露出原本青色的地砖。
然后青砖之上,绽放出了雪白的莲花。
乌鸦看着那露出来的地面,咦了一声,“这是……”
“……谨以湿婆之怒,为汝等带来死亡,带来救赎……”
“兽主之箭,权能全解放——又名,破坏神之手影(Pashupata)。”
“——已确认隐藏BOSS:麻风鬼被消灭,副本已结束。”
巫溪的脑袋里,突兀地响起卫兵冰冷的机械音。
与他相同反应的,当然还有留在地面的其他同伴。他们面面相觑,过了不久,纷纷露出意外而又高兴的笑容。
“辉光成功了?”巫溪转头,问他肩上的乌鸦。
但乌鸦却没有回话,它只是嘎地叫了一声。
“原来如此。”
伴随着那只巨大异形鬼的消灭,地下世界也终于显现出它原本的样貌。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车站。
那只异形鬼方才正挤在轨道上。因为它的体型太过于庞大,以至于半个月台都堆满了他身上的肿块和赘肉。在它消灭后,它吞噬同伴排出的肉块与汁液也随之消失,露出车站上方被遮掩的站牌。
站名是两个朱漆的大字——
“人间”。
乌鸦从辉光肩上飞起,缓缓落在车站一角。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狮子雕像。直到刚才为止,它都被埋在异型鬼排出的肉块里,也不知时隔多少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辉光身后,电梯“叮”的一声响了。梯门打开,无数没有脸的人型鱼贯而出。也不知道那小小的电梯里到底装了多少人,他们年龄各异,服装也各不相同,虽然没有脸,但都行色匆匆,在月台上站定。
辉光惊慌地转过身,那突然出现的光点一个个与他擦肩而过,或是在原地站定,仿佛都没有看到他,又好像在等什么。小黑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收了神通吧,他们现在都是无害的。”
“如果在这里消灭他们,他们可就真的没办法去轮回了。”
辉光茫然地望向小黑狗的方向。阿周那突然在他脑中开口,一直以来都如神明般冰冷而理性的声音,这次竟带上了些许……怜悯的情绪。
“他说的没错。把兽主收回来吧。”
乌鸦不知何时变回了小黑狗。他坐在石狮子前面,看着石狮子的眼睛,“堂堂地府的引路狮子,居然也会被徘徊人间的恶鬼搞成这副样子,你可真是……玩忽职守。”
他轻轻踢了一脚石狮子的身体,被他踢过的地方于是层层裂开,一只浑身漆黑,只有四足雪白的狮子于是从石像的封印中被释放了出来。它仿佛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刚被放出来就倒在地上,大喘着气,“是……是小仙失职……”
小黑狗没有管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蜂拥向那列车的光点。
真是壮观的景象——真想给巫溪也看看。
“那东西在这里盘踞了多少年?”小黑狗问。
“回上神……距今已有五十又一年。”狮子勉强转过身,伏在地上,“那东西原本是一群麻风医院的病人,在负责人逃跑前被枪杀……他们在地面上徘徊太久,沾染了过多业障,来到这里时,已化为厉鬼,并非小仙能抗衡……”
阴影化为立体,形成一个小小的方盒子。小黑狗坐在那方盒子顶上,撑着脑袋,“继续说。”
“是。”狮子依旧将整个身体伏在地上。
远处,一列火车鸣着汽笛进了站,站台上的亡灵们于是重新骚动了起来。辉光站在亡灵之间,不知所措地四处看,阿周那在他体内说:“该回去了。转身就能进电梯,快走吧。”
“可是,小黑狗……”
“不用管它。”阿周那说。
“小仙本想向鬼使大人求援……可他们身上业障太深,竟将小仙也……”狮子说着,已经开始哽咽。
小黑狗看着它的角。这种引路狮子由死去的忠犬化生,原本拥有清除业障、惩奸除恶的职能,它们一族的顶点便是地藏菩萨的坐骑——谛听。头顶这只肉角便是它们权能的具现,原本应当一尘不染、洁白如雪,在人间徘徊作恶的亡灵碰到便会烟消云散、不入轮回,可这只引路狮子的角,竟和那些麻风病人一样,长满了扭曲的疙瘩与肿块。
“真是凄惨。”小黑狗嗤笑说。
“是……”狮子怯懦地回应。
“之后呢?这东西怎么变这么大的?”
“是……小仙察觉被污染后,便立即化为石像,等待引魂使大人,或是附近的其他同僚前来支援……可谁能想到,不仅引魂使大人没能到来,就连……”狮子的声音开始哽咽,“就连其他同僚,也被这东西……”
小黑狗唔了一声,“难怪这东西连轮回列车都能堵住。它吃了多少狮子?”
“四只。”
“是个好数字啊。”小黑狗说,“之后你也不必说了。这东西应当吃了不少亡魂吧……拜它所赐,地上新起的一处生死场,也有不少亡魂无法入轮回,在人间作乱……”
“上神,”狮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我是否还能……”
“当然可以。”小黑狗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狮子的角。那些肉块仿佛感觉到了新的宿主,竟也爬上了他小小的手爪。小黑狗却熟视无睹,他微微用力,狮子发出两声难以抑制的惨叫,角于是被小黑狗硬生生从根部掰断,连着肉块一起扯了下来。
肉块攀爬到小黑狗的小臂,便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停在原地不再前进。小黑狗将断角握在手里,手臂燃起黑色的火焰。火焰熄灭,断角于是变回了原本的雪白,被感染的地方也恢复如初,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狮子断了一角,痛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乖乖地伏在地上,“……多谢上神。”
“断你一角,以此为戒。再渡千人便可恢复如今的修为,加油吧。”小黑狗一松手,将那断角丢在地上,断角当啷地晃动两下,便如沉入沼泽一般,陷入那方盒子的阴影里,“刚好我要这东西有用……也免得去找那嘴碎的老头了。”
“请问上神这是……?”
小黑狗说:“你没必要知道。”
狮子低下头,回了一声“是。”
小黑狗闭上眼睛,他的身形逐渐被黑影包裹,很快便如水滴,落进地下世界无尽的阴影里。
列车停在了站台前。
徘徊在此地的幽灵们一个接一个向车里走去。在他们踏入车厢的一瞬,身影便化作金光,消失在点着温暖灯光的列车里。
狮子从地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虽然角被折去,它却感觉到了五十年来难得的轻松。这让它神清气爽,连带着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起来。
狮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上车的人群,停在那盛开的莲花前,轻轻嗅了嗅。
“原来是阎摩大人亲自出手……”它的眼中露出了深深的震撼。
“……但是,总感觉不太对……”
狮子细嗅着莲花,直至花瓣一片一片凋零,化作空中四散的光点。
狮子抬起头,满脸奇怪。
“……总感觉有种更加伟大的上神气息,却又有种人之子独有的味道……算了。”
它抬起头,轻轻一跃。引渡的使者于是踩着虚空,重新踏上它前往人界,履行职责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