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草树（无限流）》灰塔之书

14、第十四章 分娩

　　第十四章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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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住院部很是阴森。
　　小黑狗坐在看护椅上啃香蕉，吃得像个仓鼠，“我有预感，你今晚就会临盆。”
　　“为什么？”巫溪小声问。
　　“很简单，”小黑狗把香蕉皮装进垃圾袋，“那个不死心的家伙又跟过来了。”
　　巫溪下意识地向门口看，当然什么也没看到。他随即逡巡整个房间，小黑狗又剥了一根，“别看了，你看不见亡魂的。”
　　“你能看见？”巫溪重新把脑袋缩回去。
　　“能啊，”小黑狗指了指他隆起的肚子，“现在就有一个把你肚子当蹦床玩呢——啊。”
　　他伸出爪子抓住空气，眯了眯眼。巫溪一瞬间仿佛听见了婴儿尖锐的哭声。
　　小黑狗继续吃香蕉，含糊地说：“反正就是这样，这个房间多的是婴儿的怨灵，还有孕妇的。有的很凶，有的就那样，挤得满满的啦。”
　　安静的妇产科病房，一瞬间突然变得阴森而寒冷。无数的视线凝聚在小黑狗身上。它停止咀嚼，把嘴里的香蕉咽下去，冷冷地说：“要我现在一个大威天龙把她们都超度了吗？”
　　巫溪眨了眨眼睛。
　　“可以做到吗？”
　　“当然做不到，”小黑狗扔了香蕉皮，拍了拍爪子，“我说了，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所以，如果她们一口气扑过来，我也许只能等死了吧。”

　　“难怪从最开始就感觉不对劲了。听到的声音和看到的影子，人数完全对不上。”
　　辉光说着，看着五楼满满当当的“人影”，默默地伸出手。一个光球在他手心凝聚，不是很大，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小心些。这里的恶灵都很强。”
　　阿周那冰冷的声音在他大脑中响起。辉光说：“我知道，看亮度就能看得出来。”
　　多亏了巫溪的战术，辉光得以以产妇丈夫的身份申请到了看护床位，这让他下午两点以后也能停留在住院部，且很顺利地没有受到任何诅咒。夜深时，他趁巡查病房的护士不注意，来到了五楼，准备探查阳太的情况。
　　从进入住院部开始，辉光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住院部的氛围比起门诊大楼阴森得多。到了午夜，一大堆白天还影影绰绰的“人影”，突然就变得活跃——甚至可以说是狂躁了起来。好在前几层都还只是小打小闹，“人”虽然多，但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以他的对魔力水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那些“人影”不敢靠近了。
　　但谁能想到，从四层开始，恶灵就变得越来越凶，甚至胆敢攻击他。
　　辉光抬起头，一只巨大的、看不出人的形状的恶灵咆哮着向他冲了过来。他手中的小球向前飘，飘到恶灵的腹部时猛然膨胀——下一刻，恶灵便发出一声漏气一般的尖叫，随即化作光点消失。
　　“真便利，这是什么？”辉光问。
　　“这是……”阿周那叹息一声，“你可以叫它‘兽主之箭’，或者‘破坏神之手影’。”
　　“破坏神之手影？”辉光有些惊讶，但毕竟是夜晚的病房，他小心地压低了声音，“这不是你的宝具吗？”
　　“……没错。这是我的众多宝具之一。”
　　阿周那说。他的声音依旧清冷而空洞，仿佛陷入什么深邃的回忆。
　　“……过往皆为琐事，不必多言。你已经获得祓除邪恶的技巧，快去寻找那名术者吧。”

　　一路上辉光受到了不少“关照”。他覆盖体表的、在低层还能震慑亡灵的魔力，到了高层，竟完全变成了吸引恶灵的诱饵。一些低等的恶灵不敢靠近他，却围在他旁边虎视眈眈，有魔力逸出体外时，它们便贪婪地伸手往嘴里揽，哪怕辉光看不见这些恶灵的具体形象，却还是被它们这副狂乱而邪性的样子惊到了。
　　“真是可怕……”辉光喃喃道。
　　“是的。”阿周那冷冷地回答，“这些亡灵，一面嫉妒生者，一面以他们为食粮，贪饕他们的生气，诅咒他们的生机，最终让生者化为它们的同伴，而亡灵之间亦会互相蚕食……真是无比丑陋。乃是恶，应当消灭殆尽。”
　　这些恶灵很是难缠，一个被消灭，后面的紧接着就会扑上来，甚至有恶灵在吞噬同伴，然后变成更大、更凶的光团。但兽主的输出十分可观，面对成群的敌人，也未见任何疲态，依旧敏捷而迅猛地消灭着靠近辉光的恶灵。辉光问：“和这些家伙比起来，陆羽泽算强还是算弱？”
　　阿周那难得地主动提问：“你在，担心那头小狼？”
　　“怎么连你也这么叫他。”辉光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确实。”
　　虽然不知道理由，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阿周那开口，那巫溪毫无疑问就是被陆羽泽诅咒了。辉光表面上没说，实际上还是有些心急如焚，毕竟自己在这里多拖一秒，巫溪就多一分被陆羽泽咒杀的风险。
　　那家伙在上一个副本，因为巫溪拖住他的脚步才没能逃跑，离胜利仅差半步地功亏一篑。可想而知他有多恨巫溪。
　　阿周那沉默了不知多久，直到兽主几乎杀光了目光所及的所有怨灵，他才开口说：
　　“赤色之鸦，以黑夜与盲目施加恶咒之鬼，如果是那种等级的话，他逾越此处所有恶灵之上，或许能与迦梨之化身匹敌。”

　　“来了。”
　　小黑狗突然说。
　　也就是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巫溪便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腹痛不断升级，如同在他体内吹气球，又像是有把刀在腔内撕扯，让曾以忍耐为自豪的他都忍不住伸着脖子叫出了声。□□有什么液体从那陌生的部位中流出，巫溪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挣扎着伸出手，想去按电铃。
　　小黑狗替他跳过去，按响电铃。楼道里的感应灯随之亮起，护士走进病房，巫溪向她伸出手，护士于是跑过来，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查看她的情况。
　　“羊水破了，准备进产房。”护士说，“你丈夫呢？”
　　“别管他了，我TM快痛死了！快点想想办法啊！”巫溪终于忍不住剧痛，攥着护士的手，纤细的脖子上青筋毕露，吼出的声音几乎要响彻整个二楼。

　　“辉光阁下？是你吗？……”
　　强行打开病房的门，昏迷中的男人终于睁开了双眼。替他维持生命的机器好像囚笼，让他的全身动弹不得，只有机器的滴答声能勉强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辉光四下看了看，说：“你怎么了？”
　　三宅阳太的声音细如悬丝，如果不是周围足够安静，几乎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知道，来时就已经在这里了……听医生说的话，似乎是什么……不明原因的急性器官衰竭……先不说这个，辉光阁下，是您解决了这一层的亡灵吗……？”
　　“是。”辉光说。
　　“一只都没有留下？……”
　　“一只都没有留下。”
　　“呼……”
　　阳太松了口气似的叹息着，他周身的魔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旺盛起来，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水平。要知道辉光刚进来时，这人的魔力暗淡得好像下一秒就死掉也不奇怪一样。
　　“从无数咒怨的吸食中强行保住性命，拼尽全力用灵力抵抗诅咒，原本以为这样能维持三天就是奇迹，但好在老天保佑，辉光阁下及时赶到，贫僧还是在灵力耗尽前撑住了，南无加特林菩萨。”
　　“……这是什么祷词，”辉光听到有医生正因为他的破门而入，收到警报、在病房的方向跑，“你其实不信佛的吧。”
　　“嗯，贫僧有幸没受太多命运的作弄，”阳太笑着说，“所以贫僧只信先祖与自己。”
　　“辉光阁下，以我的伤势，恐怕三日内还无法离开住院部吧，但目前已经没有性命之虞，也许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他抬起手，递给辉光一只符咒，“这是贫僧这几天偷偷准备好的……贴上这个，便可以短暂开启灵视，如果您不需要，请转交给北斗阁下……”
　　辉光接过符纸，握在手里，“我会好好使用的。”
　　阳太松了一口气，垂下手臂。
　　“剩下的就拜托你们了，贫僧还得再偷一会儿懒……”

　　原宿系阴阳师终于还是撑不住，闭上眼睛睡着了。他身上的灵气正在稳定地恢复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摇摆不定。
　　“他的治疗术式正在起作用。”阿周那说，“快走吧。”
　　辉光扭头，在医生们赶到之前飞起，贴着天花板向前飞行。
　　辛苦你了，阳太。
　　既然知道住院部的恶灵会影响阳太的健康，那就没有必要犹豫了。辉光一刻不停地顺着楼梯，往二楼的妇产科住院部飞，兽主则围在他旁边，轰杀能见到的所有恶灵。
　　他很快就赶到了巫溪所在的病房，进门前，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他心头一跳，急得不行，跌跌撞撞地撞开门，“巫溪——”
　　“啊？”
　　病床上的大狼抬头看着他。巨大的爪子一爪一只，抱着两只小鸟。小鸟们浑身赤裸，没有羽毛，硕大的脑袋和细细的脖颈，看起来十分丑陋，却又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纯真。旁边的护士把成卷的、染血的纱布装进垃圾桶。一个医生模样的女人见到辉光，一把扯下口罩，插着腰埋怨道：“你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你老婆都生了也不见人影。哪有你这样当爸爸的……”
　　辉光下意识地道了声“对不起”。那女医生还在滔滔不绝地埋怨辉光，巫溪只是冲着辉光，龇着牙，露出一个不怎么温和的狼的笑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巫溪挠着狼头，她看起来还有点脱力，却微妙地很有精神。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黑狗说陆羽泽一直跟着我，也一直在加重诅咒，你刚走不久我就要生了，快要痛死的时候，身体就擅自变成了这样，到现在也没变回去……”
　　巫溪没有夸张，分娩时的阵痛确实差点要了他的命。他的意识甚至都开始模糊，但怒吼一声后，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起了作用，他从“她”的身体变成了狼人的身体，方才开始还卡在宫口出不来的第一个孩子，也噗叽一声就顺利地滑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
　　“一点也不痛，还特别顺滑，比拉屎还顺畅。”巫溪比划着。
　　辉光流汗：“别对自己的小孩做这样的比喻啊……你接着说……”
　　护士把手推床推进来的时候，巫溪已经完成了“分娩”，抱着两只小鸟发愣。护士似乎依旧看他怀里的是两个男婴，一边惊呼“怎么已经生出来了”，一边跑去叫值班医生，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巫溪给两个孩子做好保暖。巫溪还没来得及反应，辉光就已经跌跌撞撞地从门口进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护士果然带着新的床单和被子进了病房。看到这个不负责的“丈夫”，护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边换一边继续数落。辉光也看不见她，只能朝代表护士的光斑那边，赔笑着默默挨骂。
　　护士说：“要不是你老婆身体结实，现在可能你就得在产房门口，一边哭一边思考保大还是保小了！”
　　辉光看向巫溪，而巫溪也沉默地点了点头。
　　胎生小鸟这种事怎么想都很不正常，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最开始，两只小鸟本能地在他的肚子里啄壳，而人类的身体哪里经受得住这种折腾。巫溪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痛得差点昏过去。但还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变身成狼之后，两个孩子的生产倒还算正常，原本腹中因为小鸟们的折腾而造成的伤口，似乎也正因为狼人强大的自愈能力而缓慢愈合。
　　如果不是因为“狼人”的变身能力，恐怕两只小鸟真的会“啄”开他的腹部，像异形一样破腹而出吧。
　　“而这一切多半是陆羽泽搞的鬼。”
　　巫溪轻飘飘地说，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不存在的半空，脊背上升起一阵寒意。
　　天知道他做了什么、又有什么目的，但既然小黑狗说了是他，那就肯定不会又错了。
　　多半是生孩子消耗的体力太过于巨大，巫溪和辉光聊了这会儿就有些困了。辉光说：“你睡吧，我替你看着。”
　　巫溪点了点头，盖上被子闭眼，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睁眼说：“还有，看着点那两个……”
　　辉光嘿嘿笑了笑，说：“当然，毕竟我名义上可是他们的父亲。”
　　那带点憨的表情放在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违和。巫溪回了他一个爽朗的笑，然后闭着眼睛，表情不怎么祥和地睡去了。
　　虽然他的自愈能力正在发挥作用，但到底这不算是正经的治疗能力，还是不如阳太的那样好使。在辉光眼里，仅仅是刚才，巫溪身上代表生命力的光亮就黯淡了许多，直到他闭眼睡去才缓慢地开始好转。
　　眼看巫溪睡熟，辉光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他抬起头，看着围观这一切的满满一病房的，女人和小孩的恶灵。
　　“恭喜。”
　　“恭喜你。”
　　“真好啊。”
　　“好羡慕……”
　　“我也想出生……”
　　辉光抬起手，兽主在他的手中旋转轻颤，他轻声说：“对不起。”
　　然后光球从他的手中弹起，在病房上空逡巡一周，很快，病房就恢复了它原本应有的，真正的平静。
　　“阿周那。”
　　“何事？”
　　“陆羽泽刚才在这里吗？”
　　“……不在。”
　　辉光无神的双眼，仿佛露出了一丝寒光。
　　“……真遗憾啊。我绝不会轻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