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秋亭    ...

  •   谢凌春跟过去,却只见祁征“砰”地一声阖了门,谢凌春吃了闭门羹,倒也不恼,一抬眼见那朱窗虚掩,凿出一道昏柔的光,于是乎轻轻拍了拍手中的看菜,指了指窗户,怀里的团子便一跃而上,挤着那光进去了。

      登时屋内哐当作响,好似正历经一场激切鏖战。

      不消多时,看菜又委屈巴巴地自窗缝挤了出来,脖颈上被人用细线系了张纸,纸上粗画了只尖嘴利齿的老鼠。

      谢凌春挑了挑眉,看来这位是铁着心不打算让自己进去了,正打算寻个去处,却见那身后开了门。

      “进来。”

      “我哪敢进,祁大人拿我当过街老鼠,我自然得过街去,哪能让祁大人一人喊打?”谢凌春脚下也没有要停的意思,“那得多累?”

      “废话真多。”

      脚下一滞,谢凌春被祁征扯了胳膊肘拽回屋去,但见那床脚横陈了一只肚皮上翻的死老鼠。

      还真有老鼠。

      “扔出去,”祁征冷黑着脸,指了指谢凌春怀中兴致高昂的狸猫,“别让它碰。”

      那会猫拿了耗子,巴不得紧追着他送到眼前。

      谢凌春乐出声,掏了汗巾捏住老鼠尾巴,提起来顺势在祁征眼前晃了晃,激得后者跳出了几步远。

      “祁大人原来这么怕老鼠啊。”

      祁征白了他一眼,而手中老鼠被携起的瞬间竟然狂烈扭动抽搐起来,五窍渗出血色,喉间咯吱作响,模样煞是骇人。

      不经意四目相对,祁征别扭地转过头去,“你可曾听说过‘糊涂兮’?”

      所谓“糊涂兮”是出于望东川的一味稀有药材,酿冬花于夜间开放,异香馥秾,当地农人集采其瀣露于瓶,只有极少数能聚凝成丹丸状,此丹便唤作糊涂兮。传闻此药敷上一贴便令人如入仙境、翩然若仙而流连忘返,久之则使人乐不思蜀,罔顾现世,糊也涂也,是为“ 糊涂兮”。此药烈性,若是鼠虫吞服则七窍流血、喉管爆裂而亡。

      “那是自然,”谢凌春仿佛撞破惊天秘辛,轻轻“啧”了一声:“我前世倒经办过一桩望东川奇案,曾用进献此药意图谋害常千里,被我查了出来,这制用与功效倒不陌生,祁大人既知于此,莫非祁大人以前曾用过?”

      “用过,”祁征闻言神色微动,但以防谢凌春吵嚷,只冷冷丢了句“弄走睡觉”便径自捻灯翻起书页来。

      “行嘞,把你娇惯的跟那三春雪似的。”谢凌春与家姐自小在土堆草窝里长大,被荣焉接走后所授亦是刀枪棍棒、虚与委蛇之术,狱中怨气森然,莫提蛇蝎鼠蚁,鬼蜮妖魔见得也也不算少,眼见祁征惧惮,恨不能往诏狱里关他一遭,教他战栗求饶才好。

      “秋亭先生与你相熟,”谢凌春在祁征对旁隔着案几席地而坐,扯了张暄软的絮纸,捏在手心慢慢翻折成一尾呆头呆脑的鱼,“听谢敏说,秋亭先生来此,多半是为长旸村李家怪事而来的,前世那李亥与我交情不错,不过他未曾提及其姊之事,今日我逗留城中耳目嘈杂处,把那李家姑娘之事听了个大概,其间或有一二可疑,为着故交,明日我想跟秋亭先生去看看,祁大人赏个脸与我同去?”

      “关我何事?”祁征阖了书,对上那双本归自己的眼睛,笑了笑,故作郑重道,“我尤其怕鬼。”

      如今身处的这一世,究竟是重履旧途,兜兜转转又回归至身死的一幕;还是尚有转圜余地,万千枝杈分生出一条新路?祁征不得而知,亦不愿涉险,他谢凌春义薄云天又与他何干,前世他祁征何其清正至诚,却遭人构陷身死,今世再走一遭,唯活着才是头等要事。

      谢凌春闻言知趣地闭了口,颔首却见桌上摆着方才祁征翻过的制式粗烂的本子,凑近一看,书封赫然摆着“明珰碧玉风月露”几个大字,显见是暗市盗印的才子佳人小说。

      谢凌春惊异片刻,腹诽这国师委实令人捉摸不透。

      是夜无眠,只闻寒风掴得窗牖如泣如诉,那只死鼠才孤魂般幽幽攀上祁征心头,难得见世的“糊涂兮”无故出现于谢府,而谢凌春对此却并未起疑,究竟是浑不在意还是早已有知?祁征无解,只盼愿早见到那秋亭先生,探清重生事由,及早抽身于此。

      祁征难得做了一个梦,断续陆离,折腾到日上三竿,被一阵噪杂颠簸晃醒。

      眼间笼着一团水汽,浸得事物漫漶模糊,祁征定神抬眼一看,谢凌春正一手支颐,凝神望他,见祁征转醒,正了正身形,眉眼之中又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醒了?”谢凌春伸手要扶,被祁征躲开,一只手无处安放,顺势掀了车帘去看。

      祁征余光捕捉到萧枯树色,茅舍几间,去京都远矣。

      “这是何处?”祁征撑起身,发觉衣冠都皆齐备全整,又闻见马车外头传来一把熟悉的嗓音,“前头崎岖,坐稳喽!”

      辕上赶车的正是余觅余秋亭,祁征闻故人言,欲起身相见,忽而马鸣长嘶,颠簸如山滚,眼见祁征要一脑袋撞上舆木,谢凌春伸手蛮力将人拽了回来。

      脑袋堪堪贴在谢凌春腰间,祁征面上贴了柔冷淡香的衣料,摹出一段韧挺的肌肉,登时心中战鼓如雷,慌乱起身,却不想碰了发顶,一时疼痛难当。

      谢凌春见祁征面上红白交替,颇为精彩,拈了几瓣尚未被崎岖路途殃害、完好无损的福橘递给祁征,“放心,祁大人方才失态,我不会传扬出去。”

      祁征接过橘实,面色稍霁,俨然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适才发生过何事?”

      谢凌春扬眉,煞有介事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腰侧一只双凤衔珠羊脂玉腰佩,只见那珍玉被拦腰截断,连缀着青碧流苏摔在地上,脂玉点点,好似散星,良久才缓缓开口,“刚才确是无事发生。”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直至进了长旸村,天色大变,云如墨洗,阴风恻恻,低峰高树灰沉,正似酝酿一场冷雨。

      长旸村周山环抱,车辇难行,三人一行遂在山脚寻了一间村店歇脚,用罢早膳再进村去,谁知店中四下无人,积灰沉厚,而近旁只此一店,无奈只得暂歇于此。

      谢凌春一早遣人备了食盒,盛了便携的栗子糕、茭瓜脯分食,祁征早早食罢,见院中有井,准备汲水饮马,却见那井沿以爪钩投了一段粗实的井绳,寻了枚石子投进去,却好似掷中硬物,回声钝重。

      祁征取了火折子,往那井中照去,漆黑的水色中亮着一簇银光。

      “下头有什么?”谢凌春脑袋挨着祁征挤过来,借着光细觑,“是个死人。”

      “何以见得?”

      “尸臭,”谢凌春解开爪钩,细看锈铁身沾黏了几粒不惹眼的石榴红,把那绳索一截递给祁征,“搭把手。”

      两人合力,那绳索一端确乎缀着个男子,面目浮肿青黑,乌发披垂,身上只草草裹了素色里衣,被井苔沾染得青黄脏污,胸前戴着一把如意银坠子,背上镌着“游之微阳”几个隶字。

      见此,两人神色俱是一凛,微阳是李亥的表字,此人或与李家恩怨有千丝万缕的干系。

      打点行李罢,余秋亭正寻二人,一见浮尸横陈便惊惧得三魂顿失,惊叫出声。

      祁、谢二人倒不料想司异门门主出世前竟是个胆小怕尸之人,祁征近前挡住尸身,拍了拍余秋亭的肩膀,“回避一下,我来处理。”

      余秋亭捂着眼快步溜回前堂,谢凌春见祁征同余秋亭亲熟,心里头攒出几分酸溜溜的滋味,索性也袖手,不去管那尸身。

      忍不住去瞥检查尸首的祁征,谢凌春竟见尸首后脑刺着一枚玉骨针,钉进骨血,痕迹微末,若不仔细探看便极难觉察。

      难道是他?谢凌春心有疑窦,印象之中他鲜有动手杀人的念头,此番又是意欲何为?

      “谢凌春,”祁征显见发现了那枚玉针,犀锐的眼光切到谢凌春身上,“这玉骨针想必你熟悉得很,用针手法与你类同,许是你师门的手笔。”

      前世祁征入狱后,轮番用刑已然将血肉之躯折磨得陈旧破碎,谢凌春却将淬了一盏春的玉骨针,用在祁征身上,使其罹受绮念春心、烈火焚身的熬煎,因而怀恨在心,恨不能将其杀之烹之。

      倒是重生之后,见谢凌祎曾采此药为脏器受损的羊羔疗愈,才知其别有另用。苦心也好,戏弄也罢,其实比较定论而言,人们大多只更愿见己所见。

      “按年月推算,我师父那糟老头子今时还被锁在踟蹰峰的山洞里呢,怎会突然跑到这地方来?倒是老头曾说他被关锁之前还有一位弟子,半路不知因何被逐出师门,遂云游天下去了。”

      “快走!”

      祁征来不及细看便被谢凌春环腰挟起,跃上飞甍。

      “是巨人观。”谢凌春微喘着气道,那旁尸首已然炸裂而开,汁液横流,面目全非。

      “看来死了有些时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