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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账   谢凌春 ...

  •   谢凌春眼间端着点似是而非的笑,倒不用嘘问寒暖,一手牵了马,自然地跟过他来。

      “祁大人,近来无恙?”

      饶是曾属于自己的一把温润低厚的嗓子,经他谢凌春一开口,倒也显现出几分的阴晴莫测的狎昵意味。

      “不太好。”祁征不欲多言,毕竟前世那一刀子结结实实地捅进去,今时不针锋相对、短刃相接已是他怒意强抐。

      “哦?”谢凌春倒来了兴致,“莫不是在下家中贫寒,短了衣食;还是家姐性情直烈,照顾不周?”谢凌春突然凑近,眉目间笑意婆娑,“还是杀我而复生于我,心有愧怍啊,祁大人?”

      “怕你杀我。”祁征直截了当,“也怕我杀你。”

      按道理上辈子祁征筋骨铮铮,断事荦荦,离世异俗,如今倒贪生世俗起来,让谢凌春一时看不透他心迹。

      “祁大人想多了,且不说这幅血肉之躯归属于我,我家呢还要仰仗你光耀门楣。”

      “不孚所望。”祁征面无波澜,内心狠狠啐了一口。

      争权逐利,这辈子不可能的。

      “祁大人,忘了说,此次秋亭先生的讲学,是你师父荐我来的,往后咱们可是同砚了,多多关照啊大人,”谢凌春递过一个鸭青绣银回极如意荷包,流苏系了几颗惹眼的南红珠,看去倒有几分红豆相思意。

      “里头是些盘缠,路虽不远,这样以足丈量,还是寒碜得很,”说罢谢凌春跨坐上马,扬辔回首,“别误了谢小姐的美意!”

      一道流丽的身形顿如飞花虹影,意气而去。

      祁征手下一空,方才意识到手里的书箧倒被那厮掠去,衣襟上却多出来一枚尚余温热的草环,仿佛别在夤夜寂寂中的一轮青月。

      祁征暗忖,为这点芝麻小事特此前来,这人还真是闲得慌。

      迫近薄暮,祁征恰巧碰见一位赶早市的卖果佝偻老汉,牛车载着逦迤满目的沃黄柑橘,老翁见他独自赶路,遂应许顺道载他一程。

      “小伙子,这最近呐,天一黑切莫独身赶路,吓得要死!”老汉手下勉力催赶着步伐疲惫的老牛,一面语气故作神秘,“前几日里长旸村死了一个大闺女,唤作李蔚君,谁知丧葬的时候,一只手打那棺椁里破出来,手里头攥了个红桃,她爹娘接了,那胳膊当即就化成灰了!”

      “这桃啊被她爹一把扔了,嘿呦,你当那里头裹的是什么?那是红彤彤一颗心哩!刻的可是`世人害我,我害世人`呐,打那往后,这村里头一到鸡上宿啊就有铛铛的敲门声,晚上那村人都吓得躲进米缸里去!”

      祁征幼时云游九州,奇闻怪事倒见闻不少,此番听老汉云山雾绕,倒也觉此间或有冤屈,遂追问道,“那女子因何亡故?”

      “嗐,说来也奇,这爹娘也是宠得紧,莫说平日里教她识字骑射这些男子才能学的本事,连婿也是任由得那闺女自己挑,可巧这闺女愿和那私塾的教书先生结连,筹备着大婚,谁知那李姓闺女着了什么道,疯癫着投井了,这书生也跟着去了。”

      “前辈,那李蔚君姑娘可是有一胞弟名唤李亥?”

      “正是正是!不过你是从何得知的?”

      祁征忆起了一桩陈年旧事,前世李亥也算个名动八方的才子,诗文吐秀宛涓净,三篇咏水妙绝,世称“李三水”,也正因其文秀骨秀,坊间有疑其诗文皆为其家姐代笔,这李亥为自证其名,遂作悼亡词以念家姐,笔势悲恸冷厉,情恳意切,不似作伪,世人也就此作罢。说起来当年祁征因欣赏他才情,还拟书邀约同游京都,但都被婉拒。

      祁征若有所思,并未作答,径自倚着一车橘实,浅寐而去,老汉摇了摇头,掏出一杆烟枪使劲嘬了一口,没入辽阔川河的火星恰巧落在长旸村口,烟气纡徐,仿佛一枚舒展在琥珀石当中的胡螓。

      不知行路几何,寒气渐稠,祁征打了个寒战,睁眼不见老汉,只闻风声猎猎,如魑魅哀嚎,偏身探了探脖颈,发觉身后的橘果何时变得硬劲硌人起来,上手一抓,竟是几个白森森的瓷骨瓶。

      祁征正欲起身,却见老汉提着裤子撒尿归来,手里攥了个革子水囊,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他头上披头就是一淋。

      ——————————————————
      这一觉睡得足,过城关,天才蒙亮,老汉往他身上披了件草席子,扔在街旁树下,步子慢慢悠悠地铺进长街。

      “醒了?”

      祁征头痛欲裂,先入耳一阵细碎的马蹄声,再望见赤枣的马腹,再是杂沓人声尽数向他耳廓涌去,眼下合着是被拦腰扔在马上了。

      “也不知是谁被淋了一身尿,臊味能传到五恭城,怕熏得那皇帝老儿都睡不着觉。”

      “闭嘴。”祁征听闻此人风言风语,不欲忍耐,竟撑着气力跃坐而上,策马而去。

      “真记仇。”谢凌春敛了笑,凑上去细细嗅了嗅臂上搭着祁征被淋透的一言难尽的水青襕衫,嗤笑了一声。

      果真如此。

      谢凌春身形扎进了一间茶坊,不消多时便提了两包松萝,打里头孙掌柜那牵了品相上佳的马匹,兴致悠悠地游赏了同天城一番,日暮方归。

      谢凌春几番巧言说动了谢老爷,听学时让人安排祁征与自己同住,当日便遣小厮购了一只雪地麻,肚皮滚白如雪,煞是可爱,谁想这猫主子性情却骄矜清冷,小厮生怕责怪,谢凌春倒欢喜得紧,一面遣人紧锣密鼓得为其购置房舍,一面变着法更换吃食逗趣,倒将这狸子猫养得和自己有了几分亲熟,因爱食肴馔,取了个“看菜”的名。

      前世祁征因公事到他府邸,脸上神色冷得好似让人置身寒天雪地,直至见了谢凌春窝在香案上的狸子“看茶”,面上才融出那么二分春色来,谢凌春可不想看祁征顶着自己的那张活色生香的俊脸活像吊丧。

      此时提茶携酒的谢凌春一脚踹开门,却见自己那张还尚未开张的床铺已然被侵占,赫然摞着各色书籍、画作和字帖,那团雪地麻则趴卧在另一张床榻上睡得七荤八素。

      谢凌春见这场面气得发笑,镇定自若地开纸研磨,做了副画混在其间,末了还不忘把这书纸原本摆回祁征的床去,抱了热乎的狸子“看菜”,再啜几盏甘醇凛冽的昂齐酒,颇为得意。

      那厢祁征用晚膳罢,便如常流连曲径幽池,破开一束矮灌,粼粼湖月勾住泊在水心的竹筏,见山石间枯草掩映之处落着一只绣花鞋,想来当是前几日刺客女佣迭金遗物,正欲近前去,一股微淡的尿骚味扑鼻而来,大杀意境。

      那鞋被祁征捏在指间,三寸见长,通身只以素线绣了对富贵牡丹,做工粗粝,几日遭连遭霜侵,不再簇新。

      祁征心间疑窦忽生。那日迭金虽长裙曳地,但因迭金行止敏捷,祁征留意迭金并未缠足,这鞋履显见非迭金所属。

      那打捞上来的尸首又是何人?

      祁征正欲继续探寻,背后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首四下却阒寂无人,祁征登时头皮一麻。

      若说功夫,祁征还是不错的,只是今日里被老汉淋湿,风寒侵体,故而手脚酸软,碰上鬼神或可一会,若是对方是高手,怕是要交代在此。

      “何人?”祁征稳定心神,借着三分月光,瞥见那石后露了一角缃色滚白边袖角和半边百合髻,遂定下心来,“谢姑娘,出来罢。”

      谢归同提了灯笼,目间闪烁,“谢公子,适才见公子独行于此,想邀公子共赏院中陶菊,故而追随于此,恕小女子唐突,还望没有惊扰公子。”

      “谢姑娘言重,”祁征还礼,自袖间掏出那如意荷包,欲还归于她,“姑娘美意,谢某人无福消受。”

      谢归同未赠予荷包之类,以为祁征拿旁人所赠之物羞辱于她,倏尔脸色大变,“谢公子,你这一个荷包糟蹋两个人的心意,还真是我眼盲心盲看错了人,我要知道那姑娘是谁,我早早告诉她你这德行。”

      言罢谢归同便拂袖而去,只余祁征捏着荷包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处。

      “祁大人,刚才一朵桃花`咻`地飞走了。”枝上垂下一条腿来,谢凌春枕着臂乜眼向下看,月华无所保留地铺陈,照得树上的人仙人似的。

      仙人不张嘴就还是仙人。

      张嘴就是那地痞无赖。

      树上那人飞身而下,怀里的小东西惊得尖叫了一声。

      “好巧不巧,碰上了一对痴情女负心汉呐。”

      话音未完,祁征早步履如飞,生生与那谢凌春隔出一丈远。

      一想到听学的日子还要与谢凌春起居都在一处,便愈发头疼。

      前世里纵使他再不问情事,对于谢凌春三番五次地、蓄意地、毫无征兆地凑在跟前,各种晦暗的情意,他也自然有几分了然。

      但抛却杂事,迭金的死、长旸村的怪谈、自己在赶路途中所做的怪梦,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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