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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元吉 这厢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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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惊魂甫定,忽闻店前人声微起,两人自檐顶下望,立了一男一女两名老者,正同絮絮地余秋亭说着什么。
“凌春、祁征,盘踞房顶作甚,休得胡闹,快下来见过长辈。”
谢凌春挑眉,余秋亭年岁不过加冠,如今看来玩心甚重又愚钝胆怯,前世因牵涉司异门滥杀案,不堪刑讯、绝食自尽,现今只不过因了司异门门主身份的一时煊赫,竟也以长辈口吻呼喝,自视甚高,想不通为何祁征与此人交好如此。
思绪流转间,手心一空,只见先前揽环之人正手脚并用攀下屋檐,鲜活诠释了何为“避之不及。”
祁征功夫长于拳脚,身手虽迅敏,却疏于轻功,因谢凌春这具身体姿态端挺似木、修直如苇,如今却足尖钉在棂木,手指钳在檐角,好似弓木微曲,看起来倒显出几分笨拙狼狈。
见祁征落于窗棂的一只脚将要踩空,谢凌春足底生风,飞身而下,轻握了祁征脚踝,安置稳妥,末了指腹在那脚腕骨节处暧昧地碾了一碾。
祁征浑身一僵,踝骨处好似被火光燎了一遭,热气般游走四肢百骸,纵使面上再沉着,耳后也烧起了一片红。
先前对谢凌春些许改观在此刻早被挫扬殆尽,此人当真是无耻之辈,死性不改。
待至李氏夫妇道明来意,原是长旸村位置险僻、山石嶙峋,见山雨欲来,夫妇二人唯怕羊肠汤满,泥泞不堪,特此前来接迎秋亭先生一行。
“先生不远万里前来问询,舟车劳顿,却还有一段长路要行,当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李周氏忙自怀中摸出一个破旧碎花布包,几层剥开,几块碎银尽数拿起,向余秋亭手间塞去,“蔚君的事,就拜托先生了。”
近旁默不作声的李父轻咳出声,拿一只胳膀肘撞了撞李周氏。
“伯父、伯母,司异门办事向来不——”
“谢过伯母,”祁征抢前一步纳收银钱,正色道,“伯母宽心,我们定当尽力而为。”
闻言,一旁李父脸色更为难看,一双眼啄住祁征,恨不能衔下几块肉来。
谢凌春见祁征袒护,虽不爽利,但心下一直尚未搁置方才巨人观之事,坊间传闻里投井而亡的,除却李蔚君,还有其夫君林姓书生,而能身配刻有李亥表字的银坠、与此案关联紧切的,除去故姊李蔚君,便只剩这位书生姐夫了。
井水通此村店,又兼绳索相垂,显见早有谋划,非传言之中投井自杀而亡。
谢凌春彼时细看过尸身,虽浮肿模糊,但腰间粗绳扣内顶,端口外翻,显见是旁人所系,尽管皮肤鼓肿灰白,而死者手心仍约残余一道纵深的绳索印痕,井侧绿苔几处损毁,看来死者生前挣扎攀援而上,却被井边伏守之人落井下石。
玉骨针谢凌春确实再稔熟不过,只是施于死者身体之内的针法稍显稚嫩,本应入髓,一击毙命,却扎偏在血肉,因而毒性发作昏迷至死亡间隔延长,致使死者尚有气力攀援求生。
思及此处,谢凌春暗自松了口气,如此功力生疏、漏洞百出的针法断然不会出自那人之手。
“伯父、伯母,不知令爱因何缘故投井?”
“先生,实不相瞒,我家姑娘,还未出阁便怀了身孕,恐怕就是这件事让她无地自容,才想不开的啊。”李周氏面容凄愁,一双老眼早已泪尽干涸,活像泥坯塑的一双无珠眼,可见其爱之深、悲之切。
“你这老婆子,这些丑事怎么尽为外人道,脸都被你丢尽了。”
“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亥儿!”李周氏那双苍老眼眸不可置信地瞪大,竟生生流下两行血泪,声音颤如枯叶,却掷地有声,“你们不逼她,她怎会走上绝路!”
“休要胡言!”李源一面堆起笑向余秋亭三人抱手作揖,一面拙言解释,“这婆娘近来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一直疯疯癫癫的,还望三位先生莫要见怪才是。”
“无妨,”余秋亭温声应答,一面安抚悲痛欲绝的李周氏,“怨有来处,魂有归处,司异门一定给您和李姑娘一个交代。”
行至半途,忽而阴风怒号,走石飞沙、锐如刀剑,削切得草木形状顿失,豆大的雨滴呼啸而下,继而簌簌成线,织线成幕,将一行人笼围在这天地水火之间。
一行人合擎了几柄纸伞,伞面飘摇如萍,经不起骤雨推敲。
“先生,这会子雨大,附近有座二郎庙,咱们往那里躲一躲,等雨小一些再走罢。”李周氏挡在李源前头,褐裳被泥水迸溅得脏污不堪,得到应许后,遂领着一行人遂往分岔开的一条路去。
祁征有意避开谢凌春,同余秋亭挤在一伞之下,谢凌春独占一把,心中闷闷,蓄意撒手将手中伞落在泥中,淋着氤着土腥气的雨点跟在后旁,雨水浇灌而来,原先挺括的蘆灰织金暗纹袍子湿软地收紧在蹀躞带中,墨玉沉沉,拓出一道清瘦伶仃的身形。
“凌春,”余秋亭将小半伞盖分与谢凌春,“我们挤一挤罢,你这样淋雨,感染风寒可就麻烦了。”
见祁征分出一道余光来觑他,谢凌春佯作苦笑,“我那伞可是被雨冷透了心、落地长眠了。”
两人之间隔着余秋亭,谢凌春一把揽过身旁人肩头,“余兄菩萨心肠,我祁征没齿难忘,若有难处,我当鼎力襄助。”
闻见谢凌春借自己名姓卖弄人情,祁征狠狠剜了他一眼。
言语往来间,李周氏口中那座二郎庙已迫在眼前。
说是二郎庙,倒不如说是一间供着绿红衣冠的陈陋茅屋,四壁蛛网横结,香案木盘里果蔬业已陈腐凋败,皆蒙着一层尘灰,只是那香炉里埋着几株烧灼殆尽线香,几人靠坐在蒲团,见天色更沉,雨势不歇,竟都依约有了困意。
不知时逾几何,见那滂沱雨势之中闪进来一道月白身形,看相貌不过而立之年,心口、腹部皆渗洇出血,被雨水晕开,见之弥艳,唇色青紫,这人甫一入门便翻滚在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谢凌春惺忪之间听闻庙间有人闯入,掐了掐了眉心便警惕起身。
地上那人眼光中攫出惧怕绝望的光,沾染红血的手指颤巍地支撑着身体,想要缩退回瓢泼雨中,却因体力不支,重新重重摔下去,眼鼻皆已青肿歪斜,看去凶煞异常。
“谢——”
仿佛吐尽生气一般,那人呕出这么一个字,便咽气而亡。
“青石蜥,”祁征不知何时转醒,正半蹲探看尸首,声音沉稳,“此人身上多次遭青石蜥噬咬,现已毒发身亡。”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命案频频,倒恰让咱们给碰上了。”谢凌春打了个哈欠,正心疑这人何以得知自己的姓氏,颔首便瞥见那白衣血泊之中浸了一管玉笛,矮身下去瞧,笛尾镌了一只蜈蚣,在旁以小篆题着“元吉”二字。
记忆翻涌,犹记踟蹰峰上被筑为铅碑的、永沉湖底的碑文:元吉欺世,伐之毁之。
那位玉笛伴手、不学无术、无恶不作的劣徒便是时常被荣焉唾骂、业已逐出师门的管元吉。
此时若说玉笛尚不足以佐证此人名姓,那腕匣里藏匿的几枚玉骨针便坐实了其踟蹰峰弟子的身份。
玉肌裁针,峰主荣焉赐名,以身血濯之养之,以血催动,只能为己所用,踟蹰峰弟子苦练针法,无一不精进熟稔,也有学成之前无法下山的规矩,而针法稚拙者,便是中道被逐之徒,而百年间被逐者,也仅管元吉一人而已。
村店枯井当中的尸首极有可能是此人所为。
“此人你认得,”祁征将玉骨针递过去,伸出臂去借着雨水净手,顿了顿又道,“与村店死者有关。”
谢凌春点点头,望了眼尚未醒转的李氏夫妇和余秋亭,“他便是我提到的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师兄。”
“一进房门开始,我们便中了迷香,”谢凌春拿下巴指了指香炉。
两人正欲继续交谈,见那旁三人渐次醒来,心领意会地缄了口,此种境况下,引路而来的李氏夫妇不可全信。
一见到管元吉尸体,余秋亭便被唬得瘫坐在地,那李氏夫妇更是吓出尖叫,掩面惊泣。
祁征将那人死因简要说明,才渐平复了众人情绪,青石蜥本就是剧毒物,此处常有农人被啮咬而亡,山林常见,李氏夫妇也便不足奇,待至雨势稍歇,遂合力匆匆埋了,共往那长旸村去。
行至长旸村,已近午时,言谈之间才知李氏夫妇误把那秋亭先生当做度化冤魂之人,早备了鸡豚酒食以待。
余秋亭哭笑不得,看在李周氏诚善念女,却也拉着谢、祁二人在李蔚君闺房装模作样做了场法事。末了挪移几案之时,正见木脚下垫了宣纸若干,祁征打开一看,竟是李亥那前世声动文坛的咏水三首。笔势落拓,用墨疏狂,只是个别字走笔稍顿,显彰斟酌,纸角均落了时日和名姓:六月二十日辰时于清雨池,蔚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