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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定 祁征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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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征知此番回刑山,归来或许无期,才未敢跟谢凌春郑重作别。
冰霰落定,晴霁天色如洗,雪色之上,光如浮金,曲折山路被白雪覆得坦平,祁征削了竿枯竹探路,而那迎雪阁相仿的唤作“祈春阁”,掩映于刑山之阳盛林之中,自外所看,好似村舍绵延、陋室高屋,内里却别有洞天。
祁征能得知谢凌春来此处寻他,便是常千里所透露。
先时谢凌春曾提到刺客其身沾染裟百令,莫非夜间行刺一事,与常千里关联密切?
若是常千里既欲索他的命,为何要留他到冬至?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祁征只觉身后风动,松柏簌簌,摇落白雪,昂首看去,一只松鼠正跃于枝梢,见祁征目光投来,忙向叶深处躲去。
一路萧冷,才入了祈春阁,便见庭除石阶深雪业已洒扫一空,雪轧之下的落山红愈发秾艳欲滴,好似胭脂,甫一入门,那前时侍卫便恭敬接迎而来,与其说接迎,倒不如说押解。
“祁公子,常公公今晨留了些经书,叮嘱祁大人尽心抄撰,为圣上祈福。”
祁征点头,却见那簇落山红后头立了一道人影,细看是宫女装束,身态伛偻,而宫女近旁之人,竟是那日同被挟至此处的余秋亭。
二人细语絮絮听不真切,而待至宫女回身,祁征便一眼认出那女子,常千里的阿母——琼娘。
琼娘算得上前世常千里最为信任倚赖之人,传闻正是琼娘将弃置宫门的常千里抱回宫中,袒护照看,直至成人。
谁知待至常千里身居煊赫高位之日,反倒寻个由头将那琼娘赐死,其心狠毒,不如狼虎。
只见琼娘正回身出门去,却不想余秋亭自腰间将佩剑拔出,势如疾风,将琼娘后心刺穿,琼娘原本佝偻枯瘦的背脊好似被一只手擎起,蓦地挺直,脚步踉跄着朝前方扑倒。
“你——”低哑的嗓子只吐出一个字,苍老的声息便埋没红雪之中。
余秋亭朝祁征看去,目间复又换上素日和气温善的眼光,仿佛那血泊之中的老妇无关于他,嘴唇轻碰,“祁——兄,别来无恙。”
“为何要害死她?”
“正是她纵火烧了迎雪阁,”余秋亭摊手,“我方才同她对峙,言语之间,这歹毒妇人不仅放火烧了山阴那座,竟还有烧毁祈春阁的念想。”
“祁兄,别忘了这常公公和皇上颇多宝物还在此处,若遭焚毁,谁人也担待不起。”余秋亭朝祁征身旁的侍卫使了使眼色,后者会意,趁其不备,蛮力将祁征敲晕带回。
一梦漫长,前世浮光掠影,自被尘清仙师荐为国师,自是不少为大回国势辗转,清正端直、鞠躬尽瘁,最终却沦落为扮作荒唐闹剧的丑角卒子。
惺忪间好似有一双手附贴在额上,凉如新雪,耳中闻见几句含糊语句,良久意识回笼,抬手揉了眼,周匝才在眼见渐次清晰,云屏之后似有微许响动,烛火摇曳,将一道黑影拓印墙上,庞然可怖。
祁征心下一震,悬着心谨慎向那屏风后探去,却见那书案之上,谢凌春正四仰八叉地翻看经书,身旁搁了几碟葵籽点心,俱是宫中遣人送来的。
祁征才落下一颗心,却闻见门前侍卫扬声,“祁大人,身体可还安好?是否需卑职寻大夫?”
“无妨。”祁征一颗心又高悬而起,一双眼瞪住谢凌春,后者才将一块十景点心塞进嘴里,含着笑朝祁征摆手。
祁征一时无语,直至闻听门前侍卫退去,才将那案上之人拉拽起来,怒目而视。
“祁大人这是要下逐客令?”
“……”
只见谢凌春身着窄袖轻捷、便于夜行的黧青单衣,握书的指节通红,发上挂别几枚松针,一绺乌发自束发之中垂落,好不狼狈。
祁征面上虽愠怒,一双手早将那狐裘裹在谢凌春身上。
“半日不见,祁大人这都会心疼人了?”
祁征剜了谢凌春一眼,却不想嘴里蹦出一个“嗯”字。
谢凌春眉头紧皱,将信将疑看向祁征,却不想祁征便藉此认真盯起谢凌春来。
谢凌春暗忖,莫非风月话本看得多了,也学了些腻话歪招?
谢凌春被盯得混不自在,正欲挪步,却不想牵扯踝腕酸疼,夜间翻墙之时雪滑跌落,彼时未有痛感,此时竟发作起来,一个趔趄,正欲撞碰那木架,却被祁征眼疾手快地将人扯回。
祁征一言不发,自柜间寻了些伤药,褪去足衣,踝上早已淤青。
轻手将药敷上,谢凌春疼得“嘶”地仰面倒吸冷气。
“轻点。”
足衣之下一双足冷如坚冰,趾上尚还留着往年的冻疤,今年再如此折腾下去,便又离发作不远。
祁征便顺势将手覆上,手温包裹冷凉的足,好似捧着一块寒冰,将暖热置换与冰雪。
也好似捧着一团灼人的火,祁征只觉心烧得慌。
甫一上手,谢凌春恼羞成怒,好似遭针刺,费事将脚缩回去,觉不对味,又伸过另一条腿在祁征胸口踹了一脚。
祁征吃痛,按着胸口咳了两声,抬眼望他,只见光线游走于谢凌春颌角喉间,细绒毛连缀成暖黄虚影,倒将人映得温意融融。
祁征心间却好似被扔了一串爆竹,眼下便要引燃。
一手扶着桌案缓缓起身,目光也一同攀缘而上,却迟迟不知落定何处。
“就在这,”谢凌春将手后撑,仰面对上祁征的眼睛,“别找了。”
祁征胸口那团火遍烧成滔天巨浪。
他想便是这样赴死,也是值当的,可是他想活下去,和他所辜负、所误解、所诋毁、所推心、所爱的人一道。
活下去。
既知每个人结局,却无可掌控以何种方式抵达结局,那遍溺亡于此刻,溺亡于另一团火。
至少都在燃烧。
后来每忆,谢凌春总奚落他莽撞生涩,却绝口不提他自诩老练却又无措张皇、极力掩藏的窘态。
翌日冬阳炽盛刺目,祁征见谢凌春将要醒转,遂自身后轻覆住谢凌春的眼睛。
目上温软,谢凌春却看到了满目的血。
淋漓疯癫,自画堂至井栏、厩棚到门阶,哭喊尖叫、水声、脚步声此起彼伏,他闻到了浓烟、草汁、焦糊的人皮气味。
唯独不见一个人。
那声响气息好似与画面剥离开来,而他成为这场噩梦的唯一。
“救命啊!哥儿行行好,救救我罢!”那呼救好似在耳旁刮掠,击震耳膜。
低头看去,自己足上是一双红绿虎头鞋,被泥血沾染得脏污不堪、蓬头垢面,而此时自己身形竟是个三四岁的半大孩童。
周匝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远远见那屋堂庑轩楹,其内布置陈设何如,便自然而然浮涌于心间。
谢凌春迈开步,正欲挪往那屋堂里去,印证心间所想,行至庭树后,却被一道凄厉哭喊震慑得心神俱慌,不由自主地给身体找了个隐匿处。
“求你——求你杀了我吧,我的果儿都被你们杀了——我也不活了!”
这躯体似遭霹雳,谢凌春不自禁地跟着战栗恐慌起来,心间似被一滴一滴的开水浇淋,紧接着却被冰凌刺戳灌涌,悲凉正侵吞他的理智。
当此之际,背后却有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在那双手遮目之前,他看到虚空之中悬着一截手,腕间袖扣竟与那李蔚君所赠之物如出一辙,只见那手正将火灼在什么之上。
焦腐的气息传来,刺灼粘附口鼻,他目中却流下泪来。
身后一道稚嫩的、因惊惧而颤抖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说,“不要看。”
谢凌春猛然睁眼,虚实交叠,额上竟渗出细密汗珠,而目上覆的手指滤过刺目日光,抵达视域之中是柔和的暖红。
谢凌春长舒一口气,抓了那修长手指,才发觉身后祁征复又浅睡过去,怕侍卫察觉有人在此,正欲起身离去,却觉浑身酸软无力、好似散架,暗忖若非素来勤于锻炼,怕是现今早尸骨无存。
心下正咒骂祁征之际,却闻见那侍卫叩门而呼,“祁公子,常公公即刻来此,与您有要事相商。”
未闻应答,便多叫了几遍,颇有破门而入的架势。
祁征眼皮微抬,哑着嗓子应了句“好”,复打算阖眼续梦,却猛地直起身,困顿全消。
谢凌春在一旁假意无辜地看向祁征,“祁大人忘性可真大,昨夜才尝了甜头便只自顾自了,谢某这么大一个活人,被占尽便宜又要被抓,祁大人可当真薄情。”
祁征初醒懵懂,闻言竟信以为真,一时面有愧色,正忙寻法掩藏、拾掇榻上狼藉,却闻见庭间脚步杂沓,不曾想常千里至此之快。
谢凌春正欲夺窗逃出,却见侍卫将四下围守得水泄不通,眼见事要败露,遂目光一闪,矮身钻在榻底下。
祁征将二人衣物以衾被掩盖,佯作大梦初醒之态,斜欹而坐,见常千里来,称自山下归来之后便风寒侵体、肺腑如烧,言罢便要下榻揖拜,却被常千里按下,说了些嘘寒问暖的话。
常千里将四下打量一番,皱了皱眉,没由来地问了句,“大人近日可是火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