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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良夜 只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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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鞋印约莫四寸大小,跛足的一侧轻而浅,雪中见沙泥几点,是那谢凌春彼时出于警惕,将门后瓷盆之中养兰的泥土洒散在门前,若有人自门而入,便可觉察。
“此人去过我客栈的房间,”谢凌春将周匝环视,雪中足印竟直没入不远处的冰湖,足印至此好似杂乱无章、徘徊不前,生生被湖水截断,“过去瞧瞧。”
祁征却将谢凌春手腕握住,轻轻摇了摇头。
谢凌春尚不解意,却见祁征身后茶棚之中黑影一闪,待至回神过来,一柄寒光被雪色映得璀璨,来人面上戴了青面獠牙的面具,通身沉黑,身形矫捷如风,正将那寒刃直刺向祁征后心。
谢凌春大喊一声当心,忙将那祁征向身后扯去,一手拔了腰间的短匕,矮身向那刺客脚踝狠踢,刺客吃痛,手间锋刃凌厉未减,长剑直指炉顶,谢凌春后仰以短刀格挡,兵刃相接,竟在暗夜之中划开火光,只见那刺客腕间吃痛,生生退出数丈。
却闻见刺客呕哑低沉的嗓音吐出一个“好”字,便飞身投湖,水面薄冰震击,如石掠地,厚雪倾覆,竟不见那刺客踪迹。
谢凌春蹲身正欲探看,却不想肺腑一寒,撑忍着五脏六腑之中游走的钝痛,谢凌春将那冰窟窿之中的软底鞋挑起,却发现这鞋履之下另有玄机。
“谢凌春!”
谢凌春闻听一道急切的呼喊,却好似寒蝉微末,隔了一层雪雾一般迢远,几近被这不息的风雪声藏匿去。
万物漫漶无际,项间身后,好似枕在寒潭,他只觉冷得紧,勉力抬了抬手腕,又重重跌落,良久周身好似裹入一团温火之中,烧得人身心暖热,将这寒雪驱逐殆尽。
时逾五更天,见谢凌春转醒,祁征忙扶人起来,将炉上煨的药端至,只见那人眼见水汽惺忪,焦距未定,闻见药苦却先皱了皱眉。
“这什么味儿?”谢凌春嘟囔着,彼时被刺客暗器中伤的肺腑已然熨帖许多,抬手推了那药,仍倒头阖眼,拉过衾被蒙了头。
祁征见状,便知那寒毒消散了大半,掐了灯芯,便由他睡去,自己仍旧搬了矮凳靠在床头,雪光寒澈,将房内物什漆了一层沉寂釉白。
见谢凌春轻哼,祁征将那被角掀开,唯恐闷气,却不想被那人一手拽进被去,眼鼻相碰,一双黑亮狡黠的眸子将他盯得混不自在。
“祁大人,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地呢?”
祁征恍惚,欲将谢凌春推开,谁知那人腕间力道颇大,挣脱之际却被惯性带回,复重重回落于谢凌春身上。
“放开。”
“不放。”谢凌春见祁征面色青红相接,存了作弄心思,别过脸去,朝祁征耳后轻吹了口气。
祁征面上登时烫热,呼吸滞重,值此之际,谢凌春将祁征双手蛮力带过,撤了床帏将祁征双手绑束,掌风催动前时备于金炉的软骨散,烟气纡徐缭绕,谢凌春吞服了解药,好整以暇地看向祁征。
祁征只觉周身百骸好似浸侵温水,无力乏软,唯有一颗脑袋尚且清醒,抬眼便见谢凌春抱手居高临下地望他,目间又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眼光。
“祁大人不妨将这一切从头道来,谢某恰好得空听一听故事。”
“从何说起?”
“就从这一纸相思说起。”谢凌春指间捏着自祁征怀间索来的宣纸,笔势端方饱润,本应灵动清透,却因撇捺的拗而稍显拙重,显见认出这字迹,谢凌春倒耐着性子掌灯研磨,提笔所书,竟与纸张字迹别无二致。
“但这内容我却陌生得很,不过瞧着这咬文嚼字的酸劲儿,倒颇有我几分神采。”
“这非你所创?”祁征声音掺了几分惊诧,质询铿锵之余竟听出了些微摇动,“‘谁忘樽前常相见,留待花发已无枝头’亦非你亲笔?”
“这句倒是耳熟。”
祁征面上早由不可置信转为明了。
“祁大人,莫非前世你那良人托了些用情诗笔,你却误认作出自我手?”谢凌春霎时语气冷如冰凌,一双眉目仿佛笞鞭,朝祁征凌空抽来。
“未有良人,”祁征暗忖其间曲折一时难说,见谢凌春又正值气头,便郑重添了句,“良人便在眼前。”
谢凌春闻言挑了挑眉,阴声怪气道了句“祁大人若不会说,便不说。”
祁征闻言登时缄口,面热如红芍,将那脑袋朝里艰辛转去,几欲嵌进墙中。
谢凌春见状被逗笑,倒也不再打趣戏弄,凝神将那疑窦细思,若祁征并非欺瞒于他,那便是这段过往,不知因何自他记忆之中芟除。
只是这祁征与他二人之间,情思纠葛,却也鲜为人知,又因何被人拿来做文章?
那便是这段往事之中掩藏了秘辛,须连根铲净。
“此些笔墨,祁大人自谁处得来?”
“常千里,”祁征仍不愿转身,声音闷重,“他以此与我交换一样答案。”
“什么答案?”
“前世万殷的遗诏。”
“他既窥得前事,怎会不知遗诏所书?莫非——”
“不错,公诸于世的那封,是假的,”祁征将身缓缓转过,目光落定窗外晦暗天光,“常千里受一位异士指点,遁入溯光宝鉴,得见前尘诸事,唯独不见万殷遗诏所书之字,所寻无获,只见我于拟诏那日曾出入景明寝殿,也正是因此,他手间存有前世你的书信。”
“遗诏之中说了什么?”
“托社稷于其叔父,安南王万申。”
谢凌春闻听此名姓,心间攀起细密凉意,好似虫啮,将那层厚密的茧壳破出一道口子。
前世万申举家焚毁覆灭,线索全无,而经办此案的谢敏又恰旧时与常千里交好,如此一来,一切便有迹可寻。
“常千里闻此倒不惊愠,只追问有无其他措辞,我便如实而答,没有。”
“他有何反应?”
“颇为失望。”
反倒轮到谢凌春困惑,依常千里素喜权名的性子,听闻自己一手栽培的皇帝让权旁人,定勃然大怒,失望又是因何而生?
祁征忽觉腕间一松,原是谢凌春飞扔过一把剪刀,将那缚腕的帷布剪断。
祁征动了动手腕,却闻听一阵细微的咕噜声,犹豫地看了谢凌春一眼,后者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案上,喉结微动。
“我去寻些吃食。”
“谁饿了?”
“是我饿了。”祁征忙不迭转身,暗忖这厮还真是个嘴硬的祖宗。
谢凌春将屋间逡巡一番,那刺客曾来过此处,按说此时他谢凌春一穷二白、无权无势,窃财盗物,只怕是空手而归,忽而目光落在那橱上叠置齐整的衣物,折痕微动,细数竟是少了一副换洗所用的里衣。
谢凌春心头翻涌起一阵恶寒。
彼时冰湖刺客所遗软鞋,虽底不盈掌,略高的鞋面却生生大出一倍余,显见是个扮作女子的男人,前时认错房号、现如今又窃取衣物,种种所为,倒似登徒子做派。
而谢凌春与他交手之间,只觉这拙劣功夫后依约隐匿一道蕴藉深厚的内力,分明蓄意隐藏,加之先前此人所沾染的裟百令、与万殷的关联,更使此人面目扑朔迷离。
门扉“吱呀”微响,入鼻却先是温甜的板栗糯米和蕈子鸡汤香气,将这寒天冻地融出热哄哄的一隅。
祁征将那粥罐摆好,又自食盒里掏出几碟萝卜咸菜、半爿风干牛腱,捧了碗自顾自嚼吃起来。
“看样子祁大人当真是闹了饥荒了。”谢凌春将眼循着香气瞥过去,微不可察地吞了吞口水。
“尽日饥荒无人问,”祁征舀了碗粥推在谢凌春眼前。
“饱汉不知饿汉饥?”谢凌春囫囵将温热粥食吞在口中,口齿含糊地接了句。
“……”
谢凌春将那迭金、刺客之事详说与祁征,愈觉事发蹊跷、千头万绪,但其后似有人助推,串络起诸事,但此人意欲何为、是敌是友尚未知晓,留待进一步探查。
才将杯盘拾掇干净,天已大白,雪早歇停,人声渐浓,祁征看谢凌春复又沉沉睡下,遂动身将那熏笼柴禾添得旺盛,打点好谢凌春早间饭食,将那案上谢凌春前世所记书纸仔细收好。
他曾问常千里因何将此信作为交换筹码,常千里却说恰巧见着,便恰好带回。
还说这些字句信书既属于又不属于二人。
祁征现今才明白其间含义。这百余封书信由谢凌春所写,只寄出一二,其余便被人截下。
祁征收信一二、余信未见,便私断定谢凌春无端撩拨,贪图一时兴起作弄于他,遂心生嫌厌。
谢凌春其后不知因何,竟丢失这段关于祁征的、情愫生根的往事记忆,尽日呼朋唤友、流转于烟柳之地,全然忘却正待回音的祁征。
那时祁征自燕归楼将谢凌春拖出来,后者手间挂搭着红绣香巾,迷离着醉眼问祁大人有何贵干。
祁征却不曾想,那日在燕归楼自己对谢凌春发了疯似的狠声咒骂,以及日后的鄙夷唾弃,竟是为着自己心间一点作祟的不甘,而去针对一个自己假想的撩拨人心、浪荡成性的惯犯。
祁征叹了口气,披衣推门而出,在那尚未沾染黑污的盛雪中疾驰快行。
却不见身后,谢凌春自窗中目送那道背影,好似迎接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