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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万殷   祁征闻 ...

  •   祁征闻言面上飞红,心虚地咳了一声,好似被撞破秘辛。

      常千里起身,在屋间逡巡踱步,将那案几书卷细看,却瞥见那桌上搁着一碟缺了口的点心。

      “大人素来不喜甜糕,每日收理饭食总剩着不吃,如今看来昨个儿是羹菜不合胃口,才吃这个勉强填了肚子。”

      “下回好歹和下人们说说,别委屈着不是。”

      祁征倒不曾想常千里细察至此,竟连饭食起居都不放过,只冷声道了句“公公有心。”

      “圣上龙体有恙,御医无策,如今全仰仗几位大人担待费心,咱家好生伺候着,生怕出甚么差池,”常千里抬手将那床帏挂落的一截素白束发挑起,目光如箭雨,“可大人怎么就不教我省心呢?”

      “来人,将祁大人这里好好搜洗一番,”常千里将拂尘搭在臂上,目不斜视,理了理衣衫走至祁征跟前,低声冷道,“大人要泄火,也得看看地方不是?”

      谁知话音未落,谢凌春便自塌下跃起,纵身踢向常千里后膝,将那常千里脖颈锁在肘中。

      谁知那常千里反掌后击,祁征大喊小心,谢凌春正欲躲闪,却被疾掌震得肺腑猛痛,吐出一口血来。

      祁征慌将谢凌春扶起护在怀间,拭了嘴角血迹,将额抵在谢凌春额头,却发现怀中之人冷得出奇。

      前世常千里未曾习武,因何今时功力至此?

      谢凌春正纳罕间,百十卫兵鱼贯而入,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旁常千里面上却不知何时血迹斑驳,摔身在地。

      “快!把这谢——刺客拿下!”常千里扶着脑袋,佯作气虚,“别——别伤着祁公子。”

      祁征拦在侍卫之前,以身迎剑,而隐匿诸侍之后的常千里却自袖间挑出一枚玉针,穿透虚空,直向朝祁征颈间刺去。

      祁征应声倒地,而那玉针却被谢凌春看在眼中。

      常千里竟与踟蹰峰有所勾结?

      周身仿佛融在温水之中,动弹不得,耳畔谢凌春唤他的声音逐渐漫漶消弭,溶于一梦。

      祁征脑海之中光尘轮转,好似溯归前世少时同万殷一同读书的光阴,万殷身旁总立着位纤弱如纸、面色灰白的小太监,万殷总嫌他无礼蠢笨,实则妒忌小太监伶俐温良、怎样逗弄也不与置气,竟常丢了橘皮果壳、死鼠蛇蜕命他亲手捡来,一双手不知挨了多少抽打。

      那日祁征正为万殷誊写政论,却见万殷手间捂了红木匣盒、鬼祟张望良久,开口便问祁征常千里身在何处。

      祁征便答登东去了,却见万殷面上愈加兴奋,揽了木匣快步往那官房去。

      却见归时小太监低头抿嘴,唇角血丝微渗,面色红热古怪,紫袍褶皱凌乱,哆嗦着跟在万殷身后,路都走不稳当。

      “行之,方才小公公跌在路上摔坏了身子,今日你同林太师道一声,就说我身体抱恙,不必来了。”

      “殿下,奴才没事——不必——”

      “千里,你的身体我最知道,无须再言。”

      言罢便拉住常千里衣袖往偏殿去。

      祁征却见遗落地下的那枚匣子早空无一物。
      ——————————
      谢凌春是被冷水泼醒的,浇面宛如冰刀,刺骨寒意将谢凌春掼得身体一颤。

      额前垂落的发丝水汽沾染,遮去大半视野,眼皮上水滴滑落欲尽,才勉强睁开眼,将眼光落在那人身上。

      眼前人身披斗篷,脸面隐没在兜帽之中,拄了木拐,朱漆被磨刮得斑驳,端头覆了一双苍白枯瘦的手,其上赤红瘢痕刺目,纵横交错、刀凿鞭刻,俱是些陈伤。

      “谢凌春,”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却呕哑低沉、身份难辨,“此处皆是我的人,你走吧。”

      那人解了锁链,接过身旁太监手中干净衣裳,扔在地下,便拄杖点地,转身正欲离去。

      步履端正却拄杖而探,便是眼盲了。

      “常公公因何不肯露面?”谢凌春将头费力抬起,欲询问那双眼睛,“万殷因何要困押祁征于刑山?”

      那木拄只顿了一霎,便摸索着朝那光明处去。

      “他不会有事。”

      谢凌春正欲追上前一问究竟,推门人早无踪迹,却发觉自己彼时正身处花涯酒肆的库房。

      花涯是前世皇帝筑建、锦衣卫眼线集散处,皇帝与锦衣卫以外之人断不可能得知此地。

      谢凌春如梦方醒,便也想通为何祁征所见常千里性情大变、功力骤增。

      那常千里分明是如今万殷帝所伪装,而如今坐得龙椅的便是那真正的常千里。

      今世如此,前世亦然。

      却想不通究竟两人因何大费周章地易容改貌、置换身份。

      谢凌春彼时与“常千里”交手,功夫颇深,招式之间却颇为稔熟,好似师出同门,而令谢凌春拜于下风者,则是常千里向自己皮肉之间刺了一枚淬寒毒的玉骨针。

      现如今虽被真正的常千里拔出救治,但针上毒性,与昨夜客栈前跛足刺客一致。

      万殷因何与踟蹰峰之人扯上关联?昨日刺客又怎会和万殷密结?

      正出肆门,拐至通衢长街,一队阿窟商队正将人潮驱散,为首的阿窟汉子貂裘绒帽、神色凶悍,正高声呼扬退避,街摊瓜果蔬食被撞得四分五落,一行人焰气颇为盛烈。

      待至一行闳重木箱扬尘而去,浓尘之下竟骨碌出一只尚未瞑目的人首。

      只见那断裂之处齐整,汩汩血流拖出长痕淋漓,众人细看去,竟是方才贩糖墩儿的老妇,而那截身体早不知身在何处。

      众人一时喧嚷,只说这商队暴虐无道,竟活生生将人踩践而死。

      谢凌春却见那人海之中闪出一道熟悉身形——谢敏。

      只见那谢敏正提携几只包裹,于人墙之外踮脚抻颈向内看去。

      按理说今日尚不到休沐日,出现此处更显可疑。

      不消多时,人群之中豁出一道阙口,原是那老妇的孙女闻听噩耗赶来。

      那女子不过桃李年华,挎着的一道提篮摔落在地,柿饼果干之类打翻在地,甫一见那人首,竟重重跌倒在地,伏在地上悲声恸哭不止。

      “阿窟蛮人欺我血亲,定状告于圣上!”那女子声切激愤,将那人首之上的眼阖了,小心将头颅捧在篮中,一步一呼,高呼振声“阿窟蛮人欺我血亲,定状告于圣上!”

      一旁人群之中竟也擎拳相和,无不应声支持。

      谢凌春再往那人群边处看去之时,谢敏早无踪迹。

      若是此女当真有谋勇告御状,定会令大回朝廷与阿窟本就势同水火的关系愈加恶劣。

      而自那脖颈断面处看,非踩踏能得,如今尸首不翼而飞,显见凶手另有其人。

      见那人群四散,谢凌春才疾行拐进一道窄巷,翻墙进了一间杂芜丛生的破敝院落。

      这院落本是老汉置办、存货小憩所用,现如今虽常千里放他出来,不出几时,那伪充作常千里的万殷定会有所觉察,为今之计便是寻避身之处,伺等时机重返刑山。

      推门而入,埃尘扑面,似是经久疏于洒扫,房内用度俭省、布置简陋,谢凌春正将桌凳床榻拭擦干净,却见那木枕下压着一本泛黄账册,所记橘实所贩得钱几何、米面琐物所出几钱,落款为时日,谢凌春翻至末页,却瞥见那最后一项收支,落笔竟是老汉被抓往踟蹰峰那日。

      老汉那日未曾去往踟蹰峰,因何又于夜间遣信鸽急告?

      谢凌春神色一冷,忙将屋间里外仔细搜寻探查,却再无异常之处。

      正倚壁思索,却被一只灯托硌了肩背,伸手触去,只闻听机括微细声响,谢凌春忙回身按住那灯托,半面墙竟推转过去。

      芳气袭人,数丈见方的的促狭之中,竟摆挂了百余件罗裙华衣,短衫长袄、绫羽纱绸,琳琅满目,竟皆是女子衣裳。

      往下看去,各式缎鞋陈列,而那鞋履却略显异常,鞋面宽长,正与客栈刺客所着别无二致。

      谢凌春见此,心间一时如坠冰窟。

      无论如何却也不曾想过老汉竟扮作女人欺瞒于他,甚至欲置祁征于死地。

      正是他以为的、此世为数不多的可以倚靠之人。

      谢凌春自诩不肯轻信旁人,对老汉亦曾四处提防、存心试探。

      但走至亲眼所见的一刻,谢凌春还是不可置信、不肯置信。

      踟蹰峰烈火之下为护他将脊背灼烧得体无完肤的人、待至他身居高位又退隐不见的人、逢难落魄时随叫随到的人。

      就如永不熄灭的照夜风灯,如今却连同灯盏一同摔得稀碎。

      谢凌春将那女衣仔细翻看,却见其中暖手抄中匿着一爿羊皮。

      皮上诸文谢凌春却识认不得,见字形盘曲如画,与那阿窟文字相类。

      而那手捂之下竟藏有一方玉石雕琢的宝箱,谢凌春正欲一探究竟,却闻见门扉微动,谢凌春忙揣了皮卷,将衣室阖关,纵身跃上顶梁。

      来人行止张皇鬼祟,竟是谢敏。

      只见谢敏推门左右顾盼,见无人在房中才放胆挪进身来,将那手间包裹解了,里面赫然几件刻金蜥蜴,正是阿窟朝觐的珍贵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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