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苏子程

9、第九章

　　从舞台下来，“禁区猛兽”的表演大获成功，台下观众的掌声和尖叫声经久不绝，大多在喊秦衍的名字，要求安可。还有喊王家骏和何培的。
　　周沐作为鼓手第一次在乐队亮相，又是新生，台下许多人并不认识她，但在演出过程中，负责拍摄的学生会师兄，频频将镜头转到她身上，甚至对比主唱秦衍，她出现在屏幕里的次数更多。
　　偏心显而易见，几乎把摄像机怼在周沐脸上拍。

　　周沐长得很上相，瓜子脸，五官精致，今晚的妆容突出了她眉眼上的优势。她眸色天生浅淡，在灯光下如剔透的琥珀。戴上金色的混血美瞳，搭配一头脏辫，还真有那么一股外国摇滚小野猫的风范。
　　皮肤白皙，又穿着一身破洞黑色针织衫，宽松领口勾勒出细长的天鹅颈和平直锁骨，雪白肌肤在衣衫底下若隐若现，聚光流转，更显得性感狂野。

　　每一次镜头切换到她身上，引发台下男生的热烈呼唤。

　　以往“禁区猛兽”以女粉居多，现今周沐的加入，成为了男生心中名副其实的“月光”。

　　秦衍原本在上台前还担心周沐的状态，她接触架子鼓时间不长，即便这段时间日夜练习，但乐队成员之间需要磨合。摇滚乐队风格粗犷，与她平日里的清冷形象相去甚远。
　　但她表现得很好，毫无怯场，几段演奏展现得淋漓尽致。
　　中间乐队的互动，与他们俨然成为一体。

　　后台挤满了前来祝贺的师弟师妹，秦衍他们向来在学生群体中人气极高，不少学生过来索要合影。秦衍的手轻搭在周沐肩头，自然而然地搂着她，由学生会的人拍宣传照。他略微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今晚表现得很好，还以为你会紧张。”
　　“哪有。”周沐说。她动了动肩膀，不太习惯旁人这样搂着她。目光却留意到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慕寒原本看完演出就准备离开，是秦衍非要他过来后台一趟。难得乐队有演出，林慕寒既然在场，秦衍少不了要向他炫耀一番。
　　从小到大，林慕寒一直是他追逐的对象。

　　林慕寒目光落在周沐肩头的那只手。女生身材纤瘦娇小，套着宽松的黑色针织衫，斜领的设计露出大片雪白肩胛和锁骨，颈脖纤长柔韧，如天鹅般优雅白净。
　　今夜化了浓妆，却意外地没有违和感，和平日里的清冷大相径庭。勾画细长上挑的眼尾，戴金色美瞳，眼影颜色偏深，十足的小野猫风范。
　　破洞的衣衫性感张扬，几处洞口开在胸脯之下和细瘦的腰窝，露出白嫩肌肤，光色下格外晃眼。
　　腰身纤盈，仿佛一握就碎。

　　林慕寒收回目光，淡淡一笑说：“今晚的演出很棒。”

　　男人的气质温润清隽，在纷扰的后台中仿佛一道别样的风景。周沐下意识挣开秦衍的手，神情中有意外，又不确定林慕寒那话到底是对谁说的，目光只是望着他，并未开口。

　　两人对视几秒，听秦衍开口道：“哥，你来了？”

　　周沐一愣。

　　林慕寒淡笑说：“刚才一直在台下看着，姑姑也夸你了。”

　　“我妈啊？”秦衍不太相信，林曼宁一直不赞同他组建摇滚乐队，林家作风老派，子孙要么是知识分子，要么下海经商，没有走艺术路线的。况且秦衍性格向来张扬不拘，离经叛道，为此没少和林曼宁争吵。

　　上回烫个卷发，差点闹出家庭革命来。

　　林慕寒目光望向周沐，周沐也正望着他。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大且明亮。清辉照映在瞳孔里，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眼尾细长上挑，长睫扇动，像直直勾进人心里。
　　他说：“今晚很漂亮。”

　　周沐抿了抿唇，心头些微异样，回应道：“谢谢。”

　　秦衍边走边向林慕寒介绍乐队成员，王家骏、何培，林慕寒刚才在台上见过，礼貌颔首致意。轮到周沐时，秦衍顿了顿说：“对了，她你应该还不认识，是我们乐队新加入的鼓手，叫——”
　　秦衍话音未完，林慕寒打断说：“周沐，我们之前见过。”

　　男人嗓音很淡，如轻描淡写地陈述一件客观的事实，无意打断对方的介绍，在此时此刻，却有种相争主权的意味。

　　“哦，你们认识。”秦衍目光扫过二人，见林慕寒两手落在衣袋里，面色平静地朝前走，与平时并无二异。
　　周沐神情很淡，看不出端倪。

　　-

　　国庆后，大一新生的学习生活逐渐步入正轨，除必修的毛概、高等数学、大学英语、计算机基础等课程外，还开设生物化学、基因组学等专业课程。
　　下午七八节是基因组学的课，该课主讲人沈弋教授在学院出名的严格，此前沈弋作为研究生导师，带领不少师兄师姐在科研项目上硕果累累，沈弋严格归严格，却是研究生首选的导师对象。
　　沈弋在本科阶段仅开设基因组学一门课程，生物科学专业的学生大多听过她的名声，慕名而来，还未上课便充满期待。

　　周沐刚进教室坐下，便听见身后几名学生在议论：
　　“听说沈弋教授长得好漂亮，在学院里很受学生欢迎！”
　　“可不是，又年轻，又漂亮，又有学识，据说她老公很有钱，是做生意的，天天开跑车到学校接她下班！”
　　“她儿子好像六岁了，今年上小学，长得好可爱！”
　　“啊，好羡慕，自己有能力，老公又宠她，属于是人生赢家了！”

　　……
　　周沐手中的笔划过书页，把知识重点圈出来，面上情绪平淡。

　　一名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外面走进。虽说是四十多岁，但保养得当的关系，女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眉目清冷，肤质白可透光。严肃却不失温和，书香学识中酿出的气韵，不怒自威。
　　目光淡扫过席下，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是沈弋，相信大家对我并不陌生。接下来一年中的课程，将会由我陪伴大家度过。”

　　在选择进入生物科学专业的时候，周沐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她平静地把手里的书本合上，和教室内其他学生一样，认真专注地听讲。

　　下课后，沈弋被不少学生围绕，有的想跟她套近乎，有的向她请教专业知识。沈弋外表清冷，对待学生却十分亲近随和，无论多简单的问题，她总会一一耐心解答。
　　有学生问：“教授，你丈夫真的每天都会来接你下班吗？”
　　“会的。”沈弋笑着回应。
　　“啊，好羡慕，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很温柔，很细心……”说这话时，沈弋眼中的光彩柔和像水，语气温和，整个人似浸润在金色晨曦中。

　　在周沐绝大多数、近乎全部的印象中，沈弋并不是这样。
　　冷淡骄傲的，坚硬强势的，歇斯底里的。

　　直到课室内所有学生离开，沈弋收拾好东西从门口出来，碰见在门外不知已经等了多久的周沐。
　　周沐平静望着她，开口道：“妈。”

　　沈弋顿了顿，有些意外。
　　她说：“沐沐。”

　　母女相见，却比普通师生的关系更加疏离。
　　算算日子。
　　她和沈弋快有六年没见了。

　　除了，高考放榜的那一天，沈弋通过学校的拟招方案，看见了周沐的名字，得知她是今年全省的理科状元。
　　那次，是沈弋和周敬文离婚以后，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她。
　　电话里，沈弋对她说：“沐沐，你是妈妈的骄傲。”

　　周沐静静望着面前的女人，觉得她好像变得更年轻、也变得更漂亮了。在周沐读小学的时候，沈弋和周敬文时常吵架，因为工作，因为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因为家中到底谁带孩子谁做饭，总会吵得翻天覆地。
　　沈弋满脸疲惫，神态苍老，凌乱着发瘫坐在沙发里，泣不成声。
　　而不是像现在，容光焕发，好像变了一个人。

　　周沐翕了翕唇，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原来在不知道的时候，她和沈弋的关系已经变得这样生疏，除了喊她一声妈，连最基本的问候寒暄都做不到。
　　沈弋也是如此。

　　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清脆的叫唤，明亮如过年时节的爆竹，直挺挺在耳旁炸开。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从走廊飞奔而来，径直扑进沈弋的怀里：“妈妈——！”
　　童声清澈，比她叫得更动听。

　　周沐这辈子都没有对沈弋这样做过。

　　沈弋蹲低身，指尖点了点男孩的鼻子，神情柔软，温声问：“你怎么来了？爸爸呢？”

　　“今天学校演出，我唱了歌，我好厉害。”男孩年纪尚小，童音还未褪去，讲话稚嫩撒娇，软糯糯地说，“爸爸提前来接我放学！”

　　李星泽捧着一束玫瑰花过来，送给沈弋，微笑说：“你忘了，今天是我们的结婚周年。”

　　沈弋神情微微讶异。

　　玫瑰花香，浪漫入骨。
　　周沐想，周敬文是不会记得这些的。在周敬文的心里，只有科研项目、研究数据，无穷无尽的工作。

　　“妈妈，她是谁？”男孩指着周沐问。

　　沈弋脸上闪过些微的尴尬。

　　六年前和李星泽的孩子出生后，沈弋再没有去探望过周沐。
　　事情总不会这样巧的。

　　沈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把他抱起来，“听话，叫姐姐。”

　　男孩冲周沐做鬼脸。

　　“好了，今晚我订了餐厅吃饭，这会儿该过去了。”李星泽并不认识周沐，顺势搂住沈弋的腰，一家人温馨和谐，“吃完饭，晚上带你跟妈妈去看电影，好不好？”
　　“好！”男孩欢快地回应。

　　周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她突然很想对沈弋说，在前不久的迎新晚会上，她不仅唱了歌，还打了鼓。

　　可她没有立场。
　　她只是一个外人。

　　-

　　晚上回家吃饭，今天不知吹的什么风，梁纭也来了。平常梁纭很少来家里吃饭，一个是周敬文工作忙碌，原本回家时间就少。一个是周敬文心里清楚，周沐不喜欢梁纭。

　　梁纭每次对周沐都表现得很热络，每逢上门必亲自做饭，专挑她爱吃的菜下厨。其实周沐并不需要这些，家里不差钱，她具备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实在懒得做的时候，可以请钟点工上门。

　　周沐看着梁纭在厨房里忙碌，心里无动于衷。

　　梁纭身上穿着围裙，见周沐静静望着厨房方向，以为她是饿了。对周沐笑着说：“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周沐留意到梁纭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

　　热菜上桌，梁纭忙得满额是汗，她的手白皙细长，又戴着漂亮戒指，与厨房里的油污格格不入。周沐望着面前满桌子平常爱吃的菜，胃口全无。

　　周敬文见她不动筷，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周沐只觉得反胃。
　　她问：“爸爸，你和梁阿姨是准备结婚吗？”

　　周敬文翕了翕唇，还没来得及说话。

　　周沐说：“你们要是结婚的话，就不要认我这个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