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苏子程

8、第八章

　　“……鼓棒要捏在三分之一的位置，无名指、小指并拢，轻贴在后面，不要影响敲击的动作。”秦衍站在她身后，耐心教导。
　　周沐坐在鼓凳上，脊背直挺，手里捏着鼓棒。秦衍精通几种乐器，教她一个入门学生不在话下。他轻轻拨开她绷紧的手指，低声道：“放轻松。”
　　他距离得近，下颌无意蹭过她头顶的发丝，低沉嗓音奏响在她耳畔，鼓槌落于镲片，“锵”的一声，心尖也随之一颤。

　　男生指尖微凉，轻点在皮肤上，触感久久不散。

　　周沐接触架子鼓不久，又听说他们报名参加了月底的迎新晚会，练习时间紧迫，心头难免紧张。

　　一旁的吉他手王家骏笑说：“师妹你不用紧张，反正演出的事，有老大给你兜着呢。”

　　键盘手何培附和道：“对啊，师妹你别担心，就算练不好，还有师兄们在呢。”

　　周沐倒不是怕练不好乐队其他几名成员怪罪，而是她初来乍到，怕拖大家后腿。

　　周沐失笑，“我会努力的。”

　　“别太心急。”秦衍大手放在她发顶，很轻挠了一下，安慰说，“有学长罩你。”

　　这人也是奇怪。
　　大家都自称“师兄”，只有他称自己是“学长”。

　　秦衍他们晚上有课，没办法陪周沐练习很久，今天周三，原本不是训练时间，但乐队新加入周沐一名小白，赶着月底演出，只好见缝插针地排练。
　　好在架子鼓入门难度不高，周沐有乐器基础，能读懂乐谱，他们选择一首难易适中的曲目，距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恶补一阵应该能赶上。

　　周沐独自留在仓库里练习，鼓槌敲击鼓面的声音极具节奏感，牵引心脏的律动。不知练了多久，胳膊有点发酸，她放下鼓槌，拿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该准备上晚修了。

　　大一新生刚结束军训，从这周开始上课，她们还要上晚自习，从七点半开始。

　　周沐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仓库，突然接到陆茜的电话。

　　电话那头，陆茜激动的声音传来：“阿Miu，你快点过来医学院这边——！”

　　-

　　医学院来了名新的代课老师，据闻是往届的师兄，来头不小，不过夜晚一节选修课，惊动了半个南科大的学生。
　　以往《药物与健康》的选修课大多是用来混学分的，主讲人吴教授是名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形象刻板，性情古怪，但因为不爱好上课点名，所以出勤率并不高，每节课上零星十几个学生，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睡觉。
　　上个月吴教授生产，学院需要有人替代她授课，本以为会找来同系的其他老师，却不想临时聘请了往届一名师兄。
　　这名师兄大家都见过，月头才代表优秀校友出席了大一新生的开学仪式。

　　阶梯教室内人满为患，除医学院的学生外，其他院系的学生也都慕名赶来，《药物与健康》作为一门冷门又不受重视的选课，在今晚感受到了空前的热度。
　　热的主要还是人。

　　周沐接到陆茜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后匆忙赶到，去到时教室内已经坐满了学生，甚至门外走廊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不仅仅是大二，刚入学的新生、大三、大四的学生齐聚一堂，只为目睹师兄的真容。

　　周沐远远看见陆茜、毛斓、宋雯斐三个人齐坐在阶梯教室的正中间，距离讲台第六排的位置上，还有五分钟开始上课，周沐飞快溜过去她们身边。陆茜见她微喘着气，还没缓过神来，激动地说：“我够意思吧，提前一个小时过来给你们占位！”
　　一旁毛斓单手托脸，手里随意转支笔，语气戏侃：“她哪儿是特地来给我们占位，是听说林师兄要来，晚饭都顾不上吃，赶忙过来了。”
　　周沐一愣，“林师兄？”
　　“对啊，你还不知道。”毛斓对女生间的八卦不太感兴趣，但因为陆茜在，这方面的消息倒是很灵通。“上这门课的吴教授休产假了，接下来两个月由林师兄代课。”

　　毛斓话音刚落，教室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女生的议论声，随后不知道是谁喊了句“林师兄”，像点燃了导火.索，教室内瞬间炸开锅。

　　清隽男人从外面进来，身材修长，气质凌冽。因为年纪相差不大的关系，身着休闲的衬衫西裤，既有成熟男人的气息，又维持着学生般的干净文雅。
　　眉目生得俊朗如刻，眸光温和。鼻高直挺，连面庞轮廓都深邃如刀削斧凿。
　　上帝造人时是不公平的。
　　在林慕寒身上印证了这一点。

　　女生们为他身上清隽温润的气质倾倒，那双清黑眼眸如会含情说话；周沐却莫名记起他们第一次相见的那个夜晚，林慕寒无声打量她的那一眼，眼底掠过精明的暗光；
　　在瓦胡岛上海风潮湿的落日，她无意间撞见林慕寒同伊丽莎白在房间调情，冰凉的威士忌酒杯轻轻触碰女人的小腿，指尖如拨弄琴弦般撩拨，没有女人能招架这样的攻势；
　　在回来的路上，他对她说，要说跟哥哥玩得很好；
　　那夜在昏暗的酒吧，他衬衫领口微敞，露出成片白皙性感的锁骨，仰起头，颈脖线条平直颀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对身旁的人说，她是他的妹妹。

　　周沐的直觉向来准确。
　　这个人很危险。

　　林慕寒走上讲台，将手中教案放下，教室内的呼声愈演愈烈，他下意识抬眸朝坐席方向望来，目光却不偏不倚与她对上。

　　像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有子弹穿透周沐的心脏。

　　仍像上回在开学仪式上那样，他对她温柔笑了笑，眼眸轻弯，弧度柔和，看起来很真诚。

　　身后那排座位的女生压抑不住尖叫：
　　“林师兄看这边了！”
　　“刚刚是在看我吧？不枉出门前我花了一个小时化妆！！！”
　　“救命林师兄好温柔，他对谁都这么温柔吗，希望这节课永远都不要结束呜呜呜呜……”

　　陆茜满脸绯红，在桌子底下用力抱紧周沐手臂，“刚刚林师兄一定是在看我！！！！”
　　“……”
　　周沐回头，望见陆茜晶亮的双眼，神情兴奋。
　　此刻没有镜子。
　　她无法看到自己的模样。

　　注定是无法安宁的一节课，自从林慕寒进门，私底下女生们的议论没有停止过，据闻在大学时期追他的女生已经很多，无论是师姐还是师妹，校园里不乏他的倾慕者，但凡他上的选修课，当晚教室一定爆满；
　　逢七夕情人节，女孩子们拿着巧克力排着队在他宿舍楼底下等候，只为见他一面；
　　他参加学校篮球比赛，隔壁院校的啦啦队当场倒戈，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喊出“林慕寒必胜”的宣言。

　　总之传闻是越来越多，女生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经往届的师姐们口耳相传，轮到她们这里，已经不知被添油加醋了好几笔。
　　但不可否认，这个男人确实招桃花。
　　明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一个眼神，就能让女生为他神魂颠倒。

　　周沐想起他的名字。
　　那个慕字，是倾慕的慕。

　　周沐听身后那排女生聊八卦聊得出神，就连旁边的陆茜也忙不迭地加入了八卦大军。剩下毛斓和宋雯斐一个睡觉、一个自习英文，周沐被围绕在学生众多的坐席上，内心感受格外孤独。

　　她思绪正远飘九霄云外，听一道清润嗓音落入耳畔，讲台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目光聚在她身上，有条不紊道：“第六排从左边数第四位的同学，请你回答一下，1962年全世界著名的‘反应停’事件，美国由此编写制定GMP，并把它载入药典。你能解释一下，GMP是什么吗？”

　　周沐顿了顿，忽察觉全教室的人目光朝她投来。

　　她匆忙站起身。

　　林慕寒望着她，手里拿着投影遥控器，神色平静。

　　周沐从小跟在周敬文身边，对药理知识懂得不少，“反应停”原先由西德一家制药公司合成，这种药物对早孕期间的孕吐反应有很好的治疗作用，随后在全世界51个国家相继获准销售。
　　直到1961年，在原西德妇科学术会上，有医生报告发现多例婴儿畸形的情况。这些畸形婴儿没有手臂和腿，手脚黏连在身体上，形似海豹肢体，故称为“海豹胎”。
　　当年全世界共报告“海豹胎”一万余例，皆由孕妇服用“反应停”造成的胎儿畸形，成为20世纪最大的药物灾难性.事件。

　　周沐解释说：“借由‘反应停’药物致畸的教训，美国FDA（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在1963年颁布世界上第一部GMP，即英文全称‘Good Manufacturing Practices for Drugs’，优良的药品生产质量规范。”

　　林慕寒问：“从反应停获批销售进入市场，再到撤药，属于哪一级药品召回？”

　　“……”
　　周沐没想到林慕寒会接着问她。
　　明知她不是这个专业的学生。

　　回过神来，周沐微蹙眉道：“属于一级药品召回。使用该药品可能引起严重的健康危害，企业必须在24小时内召回市面上所有销售药品。”

　　“我们必须记住，GMP的诞生，是人类在历史上遭遇多次的药害事件后，用血泪和生命换来的智慧。”林慕寒目光柔和下来，对她说，“回答得很好，坐下吧。”

　　下课铃打响后，学生们慢悠悠地离开课室。陆茜挽着周沐的手说：“你刚才好厉害，那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周沐说：“只是平时多看了些书。”
　　她思绪还停留在课上，林慕寒点她回答问题，分明是故意的。

　　宋雯斐问：“你以后会选生物制药方向吗？”
　　“嗯，有考虑过。”周沐淡声应。

　　不远处，林慕寒正被一群女学生围着问课业问题，像他这样的男人，无论课上还是课下，都极受女生青睐。

　　温柔时，叫人无力招架。
　　偶尔严肃，却让人更加欲罢不能。

　　周沐和陆茜、毛斓、宋雯斐一行人朝宿舍方向走，经过他身侧时，却被他喊住脚步。

　　“周沐。”越过身前众人，林慕寒目光望向她，语气很温和，“下次上课不许走神。”

　　-

　　回到宿舍，周沐心头那阵没来由的躁动尚未停歇，男人的声线温柔又极具辨析度，回响于耳畔。
　　如丝线缠绕，久久不绝。

　　周沐觉得他想得有点多。
　　她又不是他的学生。

　　今天原本是要上晚修的，宿舍三人被陆茜临时拉去医学院听课，林慕寒的课座无虚席，大家情绪空前高涨。
　　然而让周沐有些意外的是，他并非平日那副总是毫不上心的模样，无论医学或药理学，他有自己的见解。

　　他外表之下的面貌。
　　周沐看不清楚。

　　周沐没往深处想，见浴室空出来，便拿了衣物进去洗漱。

　　迎新晚会在九月的最后一天，国庆节前夕，礼堂早早开始布置，晚会上除大一的新生，还有往届的师兄师姐参演。由艺术团和各社团上报表演节目，通过初选，决定最终的表演名单。
　　周沐与秦衍他们合作的乐队“禁区猛兽”，也通过了初选，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节目出场。

　　前面惯例是艺术团师兄师姐们的劲歌热舞，还有表演组的小品和话剧，周沐在名单上看见陆茜的名字，她有场民族舞独秀，在他们乐队前一位出场。

　　后台人多繁杂，周沐忙着让美妆组的师姐给她化妆，她头一回接触摇滚，师姐参考了欧美一些流行女歌手的造型，依样画葫芦地搬到她身上。

　　“闭眼。”师姐温声对她说。周沐闭上眼睛，感觉化妆刷柔软的刷头反复扫在她眼皮上，进行大面积晕染。
　　眼影偏深，周沐偶然偷瞄一眼，几乎认不出镜中的人是自己。

　　身旁有人走来，秦衍弄好了妆造，询问：“还要多久？该去准备了。”

　　“马上就好。”师姐加快了化妆的速度，用黑色眼线笔勾出上挑的眼尾。好在发型是先做好的，眼下只需要把眼妆化完。

　　秦衍上下打量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啧了声。
　　“还挺适合你。”

　　周沐说：“你们先去，我稍后就来。”

　　前一位陆茜的舞蹈获得空前掌声，台下评委席上的校领导无一不点头说好，她身着优雅民族服装，宛如一只骄傲翩然的孔雀，帷幕落下，她在台上轻盈致意。

　　周沐弄完妆造匆匆赶来，和秦衍他们一起往舞台方向走时，迎面碰上刚结束完演出的陆茜，陆茜迎着众人艳羡的目光，笑意明艳，神情骄傲。
　　见到周沐，略微一愣，有些意外。

　　周沐冲她点了点头，这下没时间交谈，便仓促擦肩而过。

　　晚会临近尾声，秦衍的乐队在去年的元旦汇演上获得巨大成功，当时一举拿下三个奖项，在学校里收获大批“粉丝”。今年周沐加入，为乐队灌注新鲜血液，他们初选的演唱视频早在学生间流传，将众人的期待值拔升至高点。

　　周沐以前在中学有过演出经验，倒也算不上紧张。只是这次“颠覆性”的演出，又是她接触不到十天的架子鼓，担心舞台上出现意外，会影响乐队整体发挥。

　　她透过后台的幕帘，望向台下观众席，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越是临近尾声，大家便越是期待。

　　她不禁深呼吸，紧了紧手中的鼓槌。

　　“别紧张，有我们在。”秦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他衣袋里的手机响起，“我先去接个电话。”

　　林慕寒驾车前往南科大的路上，今天迎新晚会，秦衍的乐队有演出，说什么都要他过来看看。
　　去年元旦汇演，“禁区猛兽”首次亮相，组建摇滚乐队一直是秦衍的理想。林慕寒因为在国外度假遗憾错过，回来以后被秦衍念叨许久。

　　车停在礼堂外，林慕寒下了车，打电话跟秦衍确认位置。走进礼堂，前一位跳民族舞的女生在台上将将谢幕，他按照秦衍的指示，在观众席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表演即将开始。

　　灯光故作玄虚地骤灭，四周陷入一片昏暗。“禁区猛兽”在校内拥有极高的人气，今晚现场的学生，有超过半数都是他们的粉丝。

　　林曼宁因为出差无法出席晚会，来之前还特意交代，要他帮忙录秦衍的演出视频。

　　一束聚光骤然落下，键盘手、吉他手依次亮相登场，待到秦衍出场时，音响里传来猛兽的嘶吼，耳旁女生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是烈焰猛兽，秦衍——！”秦衍弹响手里的贝斯。

　　林慕寒其实对这些小孩子的演出不感兴趣，尤其这种中二得不能再中二的登场方式和绰号，他举着手机录视频，听周围女生叫得声嘶力竭。

　　他记得秦衍提过，乐队总共三人，秦衍作为贝斯手兼主唱，键盘手何培，以及吉他手王家骏——

　　倏忽，一道聚光再次落下。

　　女生身着黑色破洞T恤闪亮登场，顶着一头狂野脏辫和浓郁的烟熏妆，平日里那张清冷文静的面孔，此刻化身狂野小猫咪。

　　周沐用力敲响架子鼓，冲麦克风大声喊道：“我是月光猛兽，周沐，嗷——！！！”

　　林慕寒：“……”

　　林慕寒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