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苏子程

7、第七章

　　回到宿舍，手腕上男人指尖留下的温凉触感尚未褪去，硬朗指节圈在她腕上，在半空虚晃两下，撒娇的温和语气，周沐竟一下无法反驳。
　　她把背包放下，这会儿宿舍里只有她和宋雯斐两人。宋雯斐在预习下周上课的内容，毛斓回体育学院加练，陆茜不知去了哪儿。
　　听宋雯斐说，陆茜这段时间和班长打得火热，两人不用军训的时候，通常都腻在一起。
　　大学时光，谈个恋爱稀松平常。

　　只是这进展有点快了。

　　周沐感觉衣兜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发现林慕寒在一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

　　Loris：【回到宿舍了吗？】

　　好友是临时添加的，周沐还没来得及修改备注。
　　话又说回来，她也不知道该给林慕寒改个什么备注。

　　“林哥哥”是不可能的。

　　她盯着林慕寒那张黑色头像半晌，是很纯粹的黑色，像深不见底的黑洞，眼睛盯得久了，仿佛连人都要吸进去。

　　她回复：【到了。】

　　周沐走到阳台，发现林慕寒还没离开，靠在楼底下黑色迈巴赫的车旁，边抽烟边等她回复消息。
　　信息发过去，那头屏幕霎时亮起来，映照着男人在夜里清隽的面庞。清黑的眉目，高挺的鼻子，淡薄如锋的嘴唇。
　　颀长指间夹一根细长香烟，烟头星火在夜间明灭闪动，烟嘴递到唇边，轻汲一口，白雾自薄唇一溜儿滚出。
　　那么远的距离，却看得清晰。
　　成熟，性感。

　　收到她的回复，林慕寒熄了屏幕，把手机揣回衣兜里。仿佛知道她在楼上看着，抬头朝宿舍方向望来，冲她挥了挥手。

　　周沐莫名脸颊发热。

　　她没作回应，转身进了屋。

　　-

　　洗完澡出来，毛斓和陆茜都已经回到宿舍，陆茜打扮得很漂亮，换了身新裙子，浅紫色蕾丝勾边的长裙衬托气质，长发精心地编成单股发辫，迪士尼公主般搭在一侧肩头。化了精致的淡妆，着重勾勒眉眼，她长相十分明艳，走在路上时常惹得男生频频回头。
　　和周沐的清冷截然不同。

　　陆茜手里拎着炸鸡和饮料，笑着对她们说：“这是班长请的，大家不要客气。”

　　毛斓今晚加练，早就饿得七荤八素，回来时候饭堂都关门了，宵夜也吃不上。她身上还穿着篮球队的背心，满头是汗，八卦问：“你和班长在一起了？”

　　“没有，就是吃了几顿饭。”陆茜把外卖的包装袋拆开，逐一分到她们桌上，经过宋雯斐书桌时，见她正在复习下周基因组学的课程。
　　能考进南科大的，当年都是高中里的佼佼者。陆茜消息灵通，早通过班委拿到了大家的成绩，除了不看重文化课的毛斓，周沐全省理科第一，就连平常不起眼的宋雯斐高考都上了七百分。

　　宋雯斐接过陆茜递来的可乐和炸鸡，低声说：“谢谢。”

　　陆茜扫一眼她身上水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以及被磨得开线破损的裤管下方，那双泛黄陈旧的帆布鞋。
　　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从农村出来的，土鸡也变不成凤凰。

　　陆茜对她笑一笑，语气温柔：“不客气。”

　　四个人吃着夜宵，围坐在桌前，聊起学校里的八卦。

　　陆茜说：“你们知道吗？原来益昌制药的背后是南扬集团，林师兄是林家的亲孙子。南扬集团诶，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挤进去。”

　　周沐猝不及防被可乐呛到。

　　毛斓给她拍背，“你没事儿吧？”

　　周沐摆摆手。脸憋得通红。

　　陆茜奇怪地看周沐一眼，平时她最淡定，学校里面的八卦，好似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陆茜把吸管扎进可乐杯里，嘬了一口，继续往下说：“而且我听说，我们学校的校董事长林曼宁，是林师兄的亲姑姑。”

　　周沐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一届的师兄师姐告诉我的。”陆茜有意无意地说，“要是能和林家搭上关系，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晚上熄灯上床，周沐却迟迟未睡，目光盯着手机屏幕，点开林慕寒的头像，编辑修改备注。
　　在上面输入：林慕寒。
　　确认。

　　改完备注，周沐退出聊天界面。
　　过一会儿，她又点进去。

　　心头没来由地纠结。

　　手机震动。
　　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消息。

　　秦衍：【明天有空？】

　　周沐：？
　　周沐微微皱眉。

　　秦衍：【上回衣服的事我还没忘，明天中午十二点，在体育馆外面等我。】

　　-

　　军训的最后一个星期，除了各院系验收训练成果，大一新生间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校学生会的参选，以及各个社团的招新活动。
　　十一点半准时下操，吃中午饭前，陆茜提出去社团摊位逛逛。今年的社团招新地点定在体育馆外面，远远望过去，各个社团在路边支起彩色的小帐篷，身着制服的师兄师姐负责分派宣传单，不少刚刚结束军训的新生驻留脚步，场面十分热闹。

　　陆茜挽着周沐的胳膊，热络地问：“阿Miu，你有没有想好要报哪个社团？”

　　“我啊……”周沐拿不定主意，她平时私底下的兴趣爱好不多，总归是下下围棋，学过些古典舞。但这些作为她擅长的领域，进入大学后仍旧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并不是她理想的状态。

　　不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的弦声。

　　学生们将摊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周沐目光被吸引过去，看不清摊位内部有些什么人在，只见立在外头的被人群遮挡一半的海报：
　　D大调吉他社。

　　摇滚乐队在社团招新活动上即兴演出，三个来自金融系大二的男生，一个键盘手，一个吉他手，一个贝斯手兼主唱。
　　方才那阵急促且狂野的弦乐，便来自主唱手中的贝斯。

　　男生高坐在椅子上，长腿微屈，单脚踏在地面，另一侧膝头枕着贝斯。周沐并没有第一时间看清主唱的脸，而是留意到他怀里的贝斯——
　　纯白枫木的琴身，金色纹鲍贝镶嵌的指板，以及珍珠母的卷弦钮。
　　似曾相识。

　　那头标志性的羊毛卷发撞入眼帘，秦衍一身白T恤搭深灰夹克张扬不拘，颈脖佩戴金属项链，手中拨片扫过琴弦，弦音通过电流加持，低沉且粗犷地撼动着每一位观众的心脏。
　　他在麦克风前自弹自唱，前额斜长的碎发覆下来微微遮住眉眼，眼睫半垂着，有种厌世且落拓的慵懒感。像行走在纽约广场街头的一只猫，孤傲乖戾，看似平静，却随时可能向人亮出尖爪。
　　嗓音低哑微沙，如沉着的低音炮，轰炸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颀长指节落于弦上，明明只是三个人的乐队，却演奏出千军万马的错觉。

　　周沐怔了一瞬。
　　有点意外。

　　一首曲目很快结束，围观的学生们爆发出热烈的尖叫声，秦衍把贝斯在一旁放好，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人群中围观的女生身上。
　　长眉轻挑，语气戏谑，“哟，还挺准时的。”

　　“天哪，这也太帅了吧！”旁边陆茜忍不住低声说。

　　“……”
　　周沐心说她只是正巧路过。

　　方才的演奏起了很好的效果，现在一大波新生要求报名秦衍所在的社团。原来他们这只乐队是去年刚刚成立的，目前仅有三人，名为“禁区猛兽”。

　　周沐目光落在秦衍身前T恤的英文字母。
　　BEAST

　　秦衍挑了挑眉，问：“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周沐说：“不是要谈衣服的事？我今天把钱给你。”

　　秦衍耸耸肩，“谈钱多俗气，你加入我们社团，这事就一笔勾销了，正好我们乐队还缺个人。”

　　周沐顿了顿。
　　“加入乐队？”

　　“吉他手或者鼓手，你选一个。”秦衍对她说。

　　秦衍带周沐去了他们的训练基地参观，位于学校一处废弃的仓库，这地方原本是用来置放货物的，由于摇滚乐队排练十分吵闹，经常收到艺术楼里其他学生老师的投诉，秦衍索性想了办法，出钱租下仓库，作为“禁区猛兽”平时的根据地。
　　钥匙放进锁孔里，朝左侧扭转，卷帘门被人向上用力推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尘埃被染成亮金色的蝴蝶，在视野中翩然翻飞。

　　陆茜原本想跟来，被秦衍以乐队人满为由拒绝。
　　乐队的其他两名成员也相当识趣，留在社团摊位招待新生。

　　周沐跟在秦衍身后往里走，男生身材高拔修长，一袭破洞牛仔裤，浑身上下的英伦朋克风。略微侧过脸，斜长卷发在眉骨下方洒落细碎阴影，鼻梁高如山峭，气质微冷。
　　确认她跟在后头，秦衍收回目光，随口问：“以前学过吉他么？”

　　来到训练区，秦衍随手拾起地上的一把木吉他，靠坐在椅子里，指尖拨动，奏响一段琴音。

　　周沐说：“会弹尤克里里，但我不想做吉他手。”

　　秦衍弹琴的动作停了，挑眉。

　　周沐走到架子鼓前，拾起座位上的鼓棒，“要玩，就玩些没玩过的。”

　　-

　　晚上回到宿舍，毛斓、宋雯斐、陆茜三个人都已经回来了，今天只用军训半日，中午陆茜拉着周沐先走，说要去逛社团摊位，结果中途周沐被秦衍带走，陆茜自己一个人落了单，闷闷不乐地逛完下半程。
　　最后报了院艺术团的舞蹈队，陆茜有民族舞的基础，想争取在迎新晚会上亮相。

　　见周沐进来，陆茜似乎有点不开心，她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睡裙，脑袋搭一方浴巾，擦拭长发，“你回来了？”

　　“嗯。”周沐淡淡地应，她这人情绪不多，平时与人交往总显得很淡。今天却实在有些累了，一个下午都在仓库里练习，秦衍这人外表看着不靠谱，对乐队的事却很上心。
　　后来其他两名乐队成员过来，还给她做了介绍，吉他手王家骏，绰号“玫瑰猛兽”；键盘手何培，绰号“暗夜猛兽”。
　　秦衍身为主唱，绰号“烈焰猛兽”。

　　秦衍还给周沐也取了绰号，名叫“月光猛兽”。
　　说什么四个人的乐队要有团魂，她也不能例外。

　　周沐也是服了。

　　突然升格成为“猛兽”，周沐还有点不习惯，她把队服拿出来，在全身镜前比划。白底黑字的英文字母T恤，大写的“BEAST”，画风粗犷，怎么看都跟她不搭边。

　　陆茜在一旁桌子整理内务，余光扫过去，顺口问：“这是秦衍他们乐队的衣服？”

　　“嗯，估计有点大。”周沐也没在意，扪心自问，摇滚乐队于她而言很新鲜。她把衣服收好，记得秦衍说每周二周四下午排练的事。
　　“他那个人看上去不靠谱，其实还可以。”

　　陆茜目光收回来，抿了抿唇，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