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苏子程

4、第四章

　　回家两天，周敬文也从纽约出差回来，一同回来的还有梁纭。两人刚进门，碰上出来客厅接水的周沐，梁纭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一袭烟紫色连衣裙，款式修身熨帖，剪裁得体。她陪同周敬文一起参加纽约的论坛峰会，又以周敬文女伴的身份出席晚宴。
　　梁纭今年四十岁出头，保养得当，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

　　周沐身上还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两人从外面进来，不由一顿。

　　梁纭拎着给她带的礼物，总归是些女孩子喜欢的香水、包包之类，见到周沐，热情笑道：“沐沐在家啊，快来看看你爸爸都给你选了什么礼物。”
　　“我哪里会选，都是你梁阿姨做主给你带的。”周敬文不抢梁纭的功劳，今天七夕，梁纭得知周沐度假回来，怕她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就提出回家陪她一起过。

　　周沐对那些礼物不大感兴趣，淡声道：“我以为你们今晚不回来吃饭。”

　　“还不是梁阿姨怕你无聊，想着一家人过节热闹些。”周敬文打着圆场说，对她招手，“快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礼物包装精美，且都是国内难以买到的限量款，梁纭难得有和周敬文二人世界的时光，去到国外还惦记着她，算是有心。

　　周沐面上情绪很淡，对梁纭说：“谢谢你。”

　　她对梁纭说话从不用敬语，哪怕对方是比她大几十岁的长辈。

　　梁纭心满意足，脸上笑意温柔，“你喜欢就好。”

　　晚上吃饭，是由梁纭亲自下厨，两人从外面回来，还顺带去超市买了菜，菜品自然都是周沐爱吃的。
　　皮皮虾、生蚝、海蟹、糖醋里脊、鲍鱼鸡汤，每道菜工序复杂，梁纭进屋后便马不停蹄开始准备，从下午四点一直到晚上七点，一道道热腾腾的汤菜才端上桌。

　　今天七夕，晚间电视新闻里播报着许多商业广场上的盛况。周沐六岁的时候父母离婚，没多久后母亲再婚，周敬文和梁纭的关系一直维持了十年。
　　梁纭本职是周敬文的助手，后来两人因为工作生情，但为了顾及周沐的感受，周敬文一直没有和梁纭结婚。
　　梁纭名不正言不顺地给周敬文当了十年情人，任劳任怨，即便是作为后妈，也算是称心称职。
　　然而周沐就是无法敞开心扉接纳她。

　　周沐边看电视边吃饭，他们工作上的谈话她很少插嘴。周敬文是个无趣的男人，一天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被工作填满，下班后回家仍然抛不开工作话题，梁纭作为助手，习惯周敬文的工作节奏，平时都以周敬文为主。
　　她的手受伤，梁纭就给她剥虾，皮皮虾的壳有刺，好几次梁纭的手都被扎出了血。

　　周沐放下碗筷，也不看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梁纭给她剥的虾肉，起身对周敬文说：“爸爸，我吃饱了。”
　　“吃饱先回房间休息吧。”周敬文皱眉，谈到工作上的阻滞，神情凝肃。

　　大多数的时候，周沐都是同情梁纭的。
　　周敬文实在是个不通情趣的男人。

　　周沐没看梁纭脸上的神情，径直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她家住在二十楼，透过阳台落地窗望出去，夜晚的星悦湾一片光芒璀璨。

　　还有一周就开学了。

　　-

　　大一入学那日，周沐早早收拾好行李，周敬文因为要回研究所，无暇送她来学校，不过南科大本就在南城，距离周沐住所不到两小时车程，周沐自行叫了车前往。

　　大学和高中不同，拥有更高的自由度，更专业的领域划分。的士停在学校门口，远远周沐看见新生报道处搭起各色的小帐篷，绵延上百米，像一片七彩的蘑菇林。身着制服的师兄师姐手里高举着牌子，上面写有“管理学院”“经济学院”“通讯学院”“医学院”等字样。

　　周沐所在的生物科学专业，隶属于生命科学学院。

　　周沐去新生报道处领了宿舍钥匙，由两名自告奋勇的师兄帮她把行李搬上楼。她人生得漂亮，气质出众，刚走进学院就引起不少人注意。到宿舍门口时，周沐同两位师兄道了谢，并留下联系方式，客气说改天请他们喝奶茶。
　　师兄们笑哈哈地离开了。

　　周沐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宿舍门却从里面打开，来开门的是个极高挑的女生，大约有个一米八，比周沐高出一个头加一条脖子，周沐杵在她面前，得仰起头看她。

　　毛斓刚好出来扔垃圾，没想到外头有人，见周沐手里提着行李箱拖杆，立马反应过来道：“新舍友？你好你好，我叫毛斓！”

　　周沐本身是慢热的性格，被对方的热情震了一惊，手被高个女孩紧紧握住，被迫在半空晃了两晃。
　　想起在报道时师姐同她说，因为体育学院那边安排问题，她们宿舍有个女生是跨专业的体育特长生。

　　毛斓身姿高挑、矫健，手长腿长，身上还穿着印有“7”字样的篮球服背心，在楼道一众娇小的女生里格外显眼。

　　周沐轻轻握住毛斓的手，礼貌说：“我是周沐。”

　　宿舍里已经到了三个女生，除了周沐、毛斓，还有一个个头稍微矮点，皮肤偏黑、戴眼镜的女生，叫宋雯斐。相比起毛斓的热情，宋雯斐内向许多，说话细语温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对周沐自我介绍道：“我是宋雯斐，请多多指教。”

　　“我是周沐，多多指教。”周沐对她友好地一笑。

　　三人简单认识后，都开始各忙各地收拾行李，今晚在大礼堂还有新生开学仪式，中途宋雯斐家里人打电话给她，去了趟阳台。

　　最后一名舍友是临近傍晚才到的，很漂亮的一个女生，还没进来宿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系里的几个师兄争先恐后地帮她把行李搬进来，累得气喘吁吁。陆茜一袭米色轻纱长裙，手腕上佩戴漂亮的锆石手链，穿着高跟鞋，笑意轻盈地说：“谢谢师兄。”

　　几个师兄红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师妹下回我们一起出去玩啊！”

　　“好啊。”陆茜温柔一笑，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她身量纤盈，冲男生们挥挥手，轻纱浮动，像仙女下凡一样。

　　师兄们起着哄溜走了。

　　陆茜倒不怕生，她其实来得很早，只是暑假就在Q群里和上两届师兄师姐混熟了，早上来到学校和师兄师姐们聚餐，眼看报道时间快过了，才姗姗来迟。

　　陆茜给每位舍友都准备了小礼物，是手工水果糖，四方形的小礼盒包装，上头还系了丝绒缎带，卖相十分精美。
　　她逐一跟毛斓、宋雯斐认识，到周沐这里，陆茜听见她的名字，下意识顿了顿，抬头目光正视她，有些意外道：“是你啊。”

　　周沐面上疑惑，“你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今年的全省理科第一。”陆茜冲她笑，“估计全学院的师兄师姐都知道。”

　　“卧槽，你这么牛逼，高考考了多少分啊？”毛斓第一个把头伸过来，八卦问。

　　“727.”周沐说。

　　“卧槽！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分！”作为体育特长生，文化课从来不是毛斓的主项，这下更震惊了。

　　陆茜问：“你这个分数怎么没报金融类的专业？我高考才684，是擦着录取分数线进来的，生物专业不好就业，要能转我也转了。”

　　周沐没有犹豫：“因为喜欢。”

　　一直在一旁安静听她们交谈的宋雯斐忽然开口，认同周沐的话：“我和她一样。”

　　周沐回头和她相视，会心一笑。

　　收拾完东西，还缺几样床帘、床垫牙刷水杯之类的日化用品，由于晚上还赶着去大礼堂参加开学仪式，几人就先到饭堂吃饭。

　　挑了张空桌坐下，四个人边吃饭边聊天，自打知道周沐是今年的理科状元，话题大多围绕她身上展开。
　　毛斓听陆茜一直问个不停，周沐都没法好好吃饭了，好心打断道：“你好歹让人吃口饭吧，状元不用吃饭啊？你看她那么瘦。”

　　毛斓心直口快，向来有什么说什么，语气也急促了些。陆茜莫名被怼了一道，不好意思地冲周沐笑笑：“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就是我对这个专业其实也不怎么了解，以后还希望你多多照顾了。”

　　周沐说：“没事。”

　　吃饭中途，听见隔壁桌几个女生热火朝天地讨论：

　　“你看见群里发的消息没？今年回来代表发言的师兄好帅啊，那是人类的长相吗？”
　　“我去，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了，腿长都到我胸部，戴着副墨镜，光看到他的下巴我都能晕过去！”
　　“据说师兄当年成绩超优秀的，以前还是很出名的外科医生，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干了。”

　　-

　　晚上七点，大礼堂里人满为患，座位按学院划分，周沐所在的生命科学学院位于礼堂观众席的中心，她又坐在第6排14座，正对主席台，妥妥的C位。
　　今年校方还特地设计了宣传手册，上头印有今晚发言的校长、校领导资料，以及本届的新生代表、往届的校友代表。

　　周沐在手册名单上看见了林慕寒。

　　男人一袭妥帖的手工西装，单薄平面的纸页也掩不住的清隽容貌和气质，旁侧几行黑色小字，印有他的个人简介：
　　南科大临床医学专业毕业。
　　现任益昌制药公司总裁。

　　周沐目光一顿，心头有点意外。

　　席下响起一阵掌声，校领导发言结束，有请校友代表上台。

　　男人身着浅棕色西装，内衬马甲和领带，肩宽腿长，身姿挺拔，迎着众学生热切的目光和议论款款走至台上。调整好麦克风后，林慕寒放下手中的演讲稿，目光望向台下。

　　周沐坐的位置显眼，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目光短暂停滞后，林慕寒对她淡淡一笑。

　　男人的嗓音清朗温润，随麦克风在四面八方回响：“大家晚上好，很高兴今年受到母校的邀请，能以毕业校友的身份，在这里和大家见面。”

　　不知怎么地，刚才那一瞬的相视，像有颗石子落在周沐的心里，很轻，却激起些许浪花。

　　身后几名女生在低声尖叫：
　　“啊师兄刚才看我了！他对我笑了！”
　　“分明是对我！”
　　“对我！”

　　“新的大学生活即将来临，曾经的我也和大家一样，对大学有期待、有迷茫，在未来四年的学习生涯中，你们将认识新的朋友、老师，学习专业的知识。”林慕寒有条不紊地述说，他的嗓音仿佛有某种魔力，开声一瞬，席下的人自然安静，专注于他的演讲。
　　当然，也有不少颜值加成的关系。

　　“……盛夏的流火即将结束，应当应承金秋的丰硕，在这里我祝愿大家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周沐并没有听完林慕寒的演讲，她作为今年学院录取分数的最高分，早在开学前一周就收到辅导员的消息，让她准备好演讲稿，在开学仪式上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周沐低着头边看演讲稿边往后台方向走，途经拐角时，没留意前方迎面而来的一个人，径直撞了上去。

　　是个身材很高的男生。
　　周沐的鼻尖直挺挺地撞上对方的胸膛，坚实、强硬，像笔直撞上了一堵墙。男生身上有股清新柑橘的香味，淡淡的，却沁人心脾。
　　像落入一整个成熟的柑橘花园中，秋日的风狂野，又不失柔和。

　　周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手里的咖啡已经泼了自己一身。

　　“啧。”相当不悦的反应，秦衍瞧一眼自己身上被咖啡泼得面目全非的T恤，目光顺着女生的发顶，望向那张不带眼走路的主人的脸——

　　他略微一顿。

　　很野性的一个男孩子。
　　穿着白底黑字的字母T恤，外衬麂皮夹克，颈脖佩戴金属挂链，一副摇滚朋克的画风。
　　长及眉眼的碎发，被烫成细微的羊毛卷。皮肤很白，单眼皮狭长锋利，像森林里狐狸的眼睛。
　　颈脖修长，薄薄的皮肤下能看清明显的血管和青筋，乍一看有点像韩国哪个明星。

　　叫李栋……什么的。

　　周沐记不太起来了。

　　“喂。”秦衍低沉的嗓音把她从神游中唤醒，他的声线极具磁性，又带着一点的沙哑，像在重金属摇滚乐中常听见的低音炮。
　　他锐利目光紧盯着她的脸，那么小的一张脸盘，眉目清秀，皮肤牛奶似地白，手里紧巴巴地拽着一张草稿，不知怎么搞的，竟笔直跌进他怀里。

　　秦衍见周沐一副全然不在状态的样子，神情还懵着，他晃了晃手里空荡的咖啡杯，一手指着自己身前的衣服，语气狭长玩味：

　　“你是不是，得把衣服赔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