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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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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卿如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外面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落了斑驳的光,旁边是烧尽了化为灰烬的柴火,几根零落的树枝只烧了一半便灭了,前方的土地积了些水,反射着透亮的光。
他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窝在了云烈怀里,一双手紧紧抱着她细瘦的腰,脑袋抵在她的颈窝,身体与她相接触的地方一片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蔺卿如有些愣怔,抬首缓缓看去,只见到云烈脑袋斜斜倚在山壁上,眼眸已经合上,可眉头却不安地拧着,隐隐泛着痛楚一般,嘴唇紧抿,就连呼吸都是灼热的。
“云烈?”他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没有得到回答,心下一紧,抬手抚上她的额头,只触摸到了一片滚烫。
“云烈!”他坐直身体,又仔仔细细抵着她的额头感受温度,口中叫着她的名字企图叫醒她,可云烈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生病了,奔波打斗了一天,身上的伤口没有及时处理,湿着身体又受了一夜的冷,饶是铁人也是撑不住的。
蔺卿如抿紧嘴,忍不住上前吻了吻她的额头,心疼又怜爱。他站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没有什么情绪,动作迅速地套上已经被火烘干的外衣,剩下几件衣服仔仔细细裹到了云烈身上,裹得像个大粽子,不愿意让她露出任何缝隙。
他对如何处理生病的人完全没有经验,只是凭借着曾听到的方法去做,捡起云烈身边的短剑割下一块衣摆,想把衣摆弄湿,又不敢去到外面,只用手沾了山洞里的积水,撇去脏污,小心翼翼地把衣摆弄湿,动作轻缓地在她额头擦拭。
云烈没有醒来,在她的脑海里,另一个世界正展示着一副她从未见过,准确说是她已经遗忘的画面。
在一颗巨大的古树下,一个男子神情温柔,怀中抱着一个稚嫩的女童读书,女童在他缓和的声音下昏昏欲睡,脑袋渐渐窝向男子的臂膀,男子有些无奈,停止了读书,将要把女童抱回屋子,一个女子忽然走了进来,“让我来吧。”
男子微微一笑,“妻主劳累多日,该是好好休息才是。”
女子哂笑,接过他怀里的女童,“虽是劳累,可抱女儿的力气还是有的。”
尽管压低了声音,女童还是在她们的交谈声中醒了过来,甫一见到女人,神色高兴极了,主动往她怀里扑,“娘!”
分明此时还是高兴的神色,可是画面一转,下一秒的女童已经是泪流满面、哇哇大哭了,稚嫩的小手中握着一把与她身体不太符合的短剑,“我不想练了呜呜呜呜~”
女人站在一旁,神色严肃,一点都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心软半分,“不行,你忘记答应过娘亲什么了吗?”
她转身看向另一边的女子,“小女心力不坚,然我不会心软,还麻烦李大姐继续操练小女。”
李武师闻言一笑,“阿烈武学天赋惊人,云妹不用担心,我绝对对阿烈倾囊相授。”
一旁的女童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一时之间更加伤心了,泪眼汪汪地看向站立在不远处的男子,口中的“爹亲”还没出口,却已经听到男子说,“阿烈不会放弃的对不对,爹亲相信阿烈。”
女童求助无门,顶着灼灼目光,只能噙着眼泪继续挥剑练习。
这般的劳累却幸福的日子持续了几年,最终在一个傍晚被打击破碎,仇恨与贪婪在来人的眼中燃烧,一片混乱之中,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灭,爹亲的眼泪和鲜血像是沉重的大石压在她心上,口中无声吐出几个字,“阿烈,好好活着……”
她拼了命一般要冲出去拼搏,被几个老仆拉着逃出去,在被发现的时候被她们护在身后,看着她们同样一个个含着血泪离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倒在路边。
再醒来的时候烈焰燃烧了整个天空,滚出一片火烧云,林风清凉,夕阳沉醉,在前方一条长满了荒草的道路上,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她艰难抬头,直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好熟悉的一双眼。
他叫蔺卿如,是他救了她。
她从此陪伴在他身边,好好练武,纵容他、保护他,像是在保护家人,使出全力,不会再松懈一分一毫。
他知道她的家仇血恨,瞒着母父亲帮她调查仇人,却在得知仇人已经离世之后哭得比她还伤心。
“她们这么坏,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就死去……”
天下这么多人,唯独他喜欢粘着她,像是一只猫,对着别人冷漠得毫不留情,在她面前又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判若两人,几乎叫她移不开眼了。
也罢,那她就跟着他一辈子好了。
转眼之间,他长大了,容貌姝丽,诗画书法皆是一绝,成为了京城里让人梦寐以求的郎君,从白天到黑夜,来求亲的人几乎要踏破蔺府的门槛,他却始终不满意。
她问他为什么,他却生了气,委屈又气恼,含着眼泪瞪她,仿佛她十恶不赦。
她不懂他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对她忽近忽远,若即若离,他捉摸不定得让她有些无措,只能假装看不懂的样子继续陪在他身边。
她还是有些难过,若是他不需要她了,她要去哪儿?
只是很快的,她弄清了原因,在她再一次询问他“为何不嫁给司徒雅”的原因后,他像从前一样发了火,唯一不同的是,他含着眼泪说他喜欢她,只想嫁给她,不想嫁给别人。
这句话仿若当头一棒把她砸晕了,叫她大脑连着内心都是一片空白,喉头梗塞,半晌才艰难道出一句,“属下恳请公子回去……”
她在说些什么啊。
果不其然,他更生气了,不愿意再理会她,一个人跑出去了,而她却只敢在后头远远跟着他。
从这天开始,她独有的待遇消失了,他不让她跟在他身边,不愿同她说话,甚至连眼神也不愿放在她身上,若是要碰巧撞上了,他还是像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她觉得难受,她开始后悔,她跟着他制造偶遇的机会。
方法终于奏效了,他好像原谅了她,他说要跟她喝酒,她喝下了,即使知道里面有迷药;他说他想看她舞剑,她舞剑了,即使知道这样会让药效发挥得更快……
后来她倒下了,醒来时只听说他独自出门了,她觉得气恼,又后悔喝下那杯酒。他果真遭遇了不测,待她赶过去时吓得几乎心胆俱裂,只拼尽全力护着他把他带回家。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喜欢她的事情败露了,蔺大人和主君很生气,让她从此远离他,不能相见,否则永远离开蔺府。
她遵守了这个约定,可到了最后还是心软了,顺着他的小把戏出现在他的视野。
你看,她完全拒绝不了他。
事情又一次败露了,她被主君关起来,他多次求情,甚至答应了与司徒雅的婚事才让她被放出来。
后来,他送她离开,却再次遭到了他人的迫害,混乱之中,她只以为他落下山崖,伤心之际又听到他的声音,毫不犹豫下去,却不料这才是真正的危险,叫她就那般无望地看着他,落下深渊,从此忘记了先前与他的一切一切。
她在深夜里迷惘,脑海里总有一个模糊的面孔,叫她看不清摸不着。
在二皇女府的时候,她曾无数次听到他的名字,却不曾再见到他,直到他与二皇女的新婚之日到来了。
他很大胆,偷偷换了与二皇女成亲的人,在看见她以后直直过来把她拉走,撕下面具,眼睛通红,声音破碎,“你刚才叫谁公子?!”
“我才是你的公子!”
对啊,他才是她的公子。
她终于想起来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色已经晚了,夕阳沉沉,林子里满是飞鸟的叫声,山洞的光线灰暗,奈何蔺卿如把手磨破也没有生出火,好在他已经趁着天还亮时去外头拿宽大的树叶打了些水放在山洞里头。
云烈一整个下午都没有醒过来,他什么都不会,又怕出去远些会碰见士兵,只能一遍遍给她擦身子降温,最后窝在她身边,手探进盖在她身上的衣服里与她十指相扣,害怕自己的一个不注意她便失去了动静。
腹部的饥饿感几乎让胃都烧灼起来,他蜷缩得更紧,脸埋在云烈肩窝处,另一只手环过去把云烈连人带衣服都抱住。
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几乎要睡着了,恍然间感受到云烈的手动了动,又瞬间睁开了眼。
他听到一个微微沙哑但是熟悉至极的声音。
“公子。”
蔺卿如一惊,立刻坐直身子看向云烈,“你醒了!”
云烈轻轻应了一声,又重复着叫道,“公子。”
她收紧了与他握着的手,睁开的眼眸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水光,声音低低的,好似很难过,“公子……”
蔺卿如高兴于她终于醒了过来,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此刻皱着眉头凑近她,环着她的手抬起来摸上她的脸颊,眼里是满满的担忧,“怎么了?”
云烈喉间梗塞,眼泪都要落下来,声音哀哀地,“公子……对不起……”
“你怎么……”蔺卿如无奈又心疼,话还未说完便感受到了指尖冰凉的湿意,耳边再次响起她隐隐含着哭腔的声音,“公子……”
蔺卿如浑身僵硬,想到什么似的愣怔着看她,几乎是不敢置信,“你……想起来了?”
待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几乎是语无伦次,“我我我我……你……”
他竟然哭了,眼泪落下来,人也扑进云烈怀里,拥着她的脖颈,“云烈……”
“呜呜呜你终于想起来了……你怎么才想起来……”
云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顺着他抱紧他,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唇齿呼出一片温热,“公子对不起……”
蔺卿如抬头,脸颊贴着她的脸颊,黑眸沾着泪水,即使在昏暗的山洞里还是那么透亮,“说你以后再也不会忘记我!”
云烈开口,“云烈今后绝对不会再忘记公子,如有发生,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蔺卿如听完,摇了摇头又点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一言不发窝在她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云烈面和脖颈上,冰冰凉凉。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云烈恢复记忆后自己的反应,或许是生气又委屈地抱着她,絮絮叨叨,把自己在她失忆期间的苦楚全都向她倾诉,叫她自责,从此不愿离开他。
可到了现在,他却是一句别的话都吐不出来,心里即是庆幸又是苦涩。
怎么办,他完全不相信她的誓言了。
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镜花水月,若是再次遭到意外,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云烈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低声叫道,“公子,相信我。”
她微微侧着脸抬起来,唇贴在蔺卿如额头上,“相信我……”
蔺卿如感受到额头上的柔软,浑身一僵,“我……”
他凑上前去吻她,唇贴在她的唇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压在她脑后,指缝间是如瀑的青丝,紧紧的,不肯放松一毫。
云烈顺从地回应他,眼眸闭上,渐渐由被他拥着变成拥着他,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她只能尽全力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真心。
待一吻完毕,蔺卿如黏在她身上,眼眸还微微红着,含了水光一般潋滟,云烈抱着他安静了半晌,看了看外头昏沉的天色,柔声道,“公子,先起来一下。”
蔺卿如看她,“怎么了?”
云烈微微一笑,“公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她可以去猎鸟给他吃。
云烈站起身,蔺卿如跟着她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亦步亦趋跟着她出去,看她在森林里面穿行,用短剑干净利落削了几只尖锐的树枝,又敏捷地锁定了停在树枝上的鸟雀,凝着神把树枝飞射出去,一击即中,鸟雀应声而落。
如此之后,他把她带去河边,看着她轻松熟捻地处理了几只鸟雀,又回到山洞生了火,眼神落到渐渐亮起来的火堆上,“我今天生了好久都没有生出来。”
他的眼眸被火苗照映,撒了星子一般明亮,云烈侧头看他,“以后云烈来生火就好了。”
蔺卿如忍不住翘起嘴角,“好。”
她把鸟雀串好,架在火堆上烤炙,蔺卿如一点一点挨向云烈,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衣摆,被这温暖的火光照映得昏昏欲睡,云烈微微调整了姿势让他更加舒服,待到鸟雀烤好了,仔细地把它切块,放到干净的树叶上才叫了蔺卿如起来。
蔺卿如早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时轻轻拿起一块肉递到云烈嘴边,眼眸闪亮,“你先来。”
云烈没有推脱,顺着他的手咬下那块肉,蔺卿如复而拿起一块放到自己口中,点头评价道,“好吃。”
云烈看着他,侧脸散了些碎发,眼眸在火光下显得很温柔,“公子喜欢就好,云烈很快就可以带公子出去了。”
她们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饭,最后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树叶,相拥着入睡,一个为了照顾人累了一整天,一个在梦境里挣扎,身上的烧甚至还没有完全退下,不过是几息便都入睡了。
待他们入睡,那火堆渐渐熄灭,初春的夜还是寒凉的,山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他们熟睡中也自发朝着对方凑近,紧紧贴在一起。
像是两只迷途的困兽,如履薄冰了这么多日,终于在重逢和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完全安心下来,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