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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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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冬去春来,含着水的梨花一夜间开了满枝,随着料峭微寒的春风吹动,颤颤巍巍地如雨落般落了满地,高树上的冰渣子融成水珠点点滴滴落下,压弯了青嫩的树枝,待飞鸟从上头离开,细韧的枝干便解放了似的一下子往上弹起,落了一片细雨。
分明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可城中却压抑极了,人们好像还活在寒冬深雪之中,内心惶惶,就连街道都寥落许多。
有孩童瘪了嘴问爹亲,“爹爹,我想出去玩儿。”
她渴望躺在那经过冬季风霜之后染了绿的小草,怀念那外头低空飞过的黑燕,还想要吃街头奶奶卖的烤地薯!
男子贴了贴她柔软的脸颊,“囡囡乖啊,外面不安全,咱们就待在家里好不好。”
女孩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男子终是不忍,拉着她的小手往外走去,却只敢在门口,不愿再往外多移动。尽管如此,女孩还是满足地欢笑起来,男子倚在门口看着她玩闹,宠溺又担忧。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越发多了,白天连着黑夜,一批结束了又换另一批,夜间还未入睡的时候,他甚至听到她们走路交谈的声音,悉悉索索的,扰得人心头不安。
陛下的病情越发严重,大皇女和二皇女的争夺肉眼可见的越发激烈了,听说两人甚至在朝堂上吵了起来,这些传言他也不知道可不可信,只是自己在这京城中生活了这么久,还是有一点眼见力的,不说别的,当初二皇女命人在街道上建了戏台子说要欢庆新春,可刚建好不到两天,这台子就被另一队士兵拆了,两队人甚至在街道上吵了起来。
至于这另一对士兵,猜也猜得出来是谁的了。
他对谁输谁赢都不在意,只期盼日子平稳一些,她妻主听了他的想法,竟还骂了他一顿,说他目光短浅,可别人的日子,关他什么事?就算他提出什么也是于事无补的,分明是她想太多了。
只是意外总是来得这么突然,当最后一片雪落下的时候,有些生命便也走到了尽头,皇宫中传来了沉远的钟声,万民齐哭。
紫宸殿内,哀声不断,数个侍君掩面哭泣,更有甚者哭声混着咳嗽声,几乎喘不过气。
在那凤床上,一个女子安详地躺在上方,双目紧阖,已经了无声息。
黎熙遥跪在硕大的凤床前,头深深低着,眼里全是泪水,一副满是悲伤的样子,可细究之下,眼里却满是冷漠。
周遭都是嘈杂的哭叫声,听在黎熙遥耳里又虚假得很,她眼神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竟有些微微的恍惚。
这双手好像沾满了血色的红,就连指尖都残存着那尚有些温热的温度,是她亲手让那温度一点点降下,最后变成了死人的冰凉——她动手了。
狂喜随即压倒性地扑灭了这细微的罪恶感。
这不是她的错,母皇她年纪高脑子糊涂了,竟然想把皇位给黎熙远这般残暴又心机深沉之人。
就像司徒雅说的,她是在拯救这个国家,这个天下本来就该是她的。
没一会,黎熙远进来了,衣裳凌乱,面容憔悴,神色匆匆又泪流满面,一来便跪在凤床边,抓着她的手哑声哀声叫母皇。
黎熙遥冷眼旁观着,随即又猛然站起身,扯了扯被泪水糊住的嘴角,极度悲愤的样子,“皇妹你去了哪儿!母皇她一直在等你!”
哭声因为她的怒吼有一瞬间的停止,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连续起来。
女帝临逝,可身为二皇女的黎熙远却不在她身旁,这是大不孝。
黎熙远满手颤抖,痛苦地闭了闭眸,“母皇……都是儿臣的错!儿臣为母皇求药,跑死了八匹马,好不容易求到一颗神药,还以为能救母皇一命,却没想到儿臣最终是慢了!儿臣有罪!只恨不得追随母皇一起离去!”
黎熙遥因为她的话握紧了拳头,这老狐狸!
可黎熙远又转向她,痛苦又希翼的样子,“皇姐!母皇临终前可对我说了什么?!”
黎熙遥连语气都在颤抖,“母皇要我们为天下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黎熙远眼泪汹涌落下,前额在凤床前沉重地嗑下,发出响亮的声音,“儿臣定不负母皇教诲!”
在两人身后,三皇女黎熙明同样跪在地上,神情哀伤,虽泪流满面却是一声不发,而且姿势怪异,身体歪歪斜斜地朝一旁倒去——她自幼便有腿疾。
许是因为这一点,皇宫的纷争总是理她远得多,她也从来是一副闲云野鹤,淡泊名利的模样。
现在听了两位皇姐的对话,眼里仍是那样的悲伤,仿佛对她们暗地里的争锋毫无所觉。
殿外,所有大臣已经穿上了白衣,戴上了白帽,跪在殿外静肃哀默。
这场丧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准备了,宫墙的廊下挂上了素白的挂幡,有一列列僧人跟在敲钟的宫人身后,口中喃喃有词,缓步走上长长的玉阶,最后在殿外一圈圈盘腿坐下,低着头,手里撵着佛珠转动。在她们中间,巨大的香炉燃着香,一阵阵烟雾袅袅地往上升腾,纠缠着消失不见。
丧事持续许久,所有皇室侍君子女及大臣待在皇宫满七日方可归家沐浴,期间只能食素菜饮冷水,不可有欣喜之色,以示对先帝的崇敬与功德感恩。
在此期间,所有奏折政事由两位皇女代理,不可用朱笔,只可用蓝笔。
二皇女府,蔺卿如眼神落在一张信纸,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刚从皇宫回来不久便收到了大姐蔺微琪给他寄的信。
他的庶弟蔺时语撑过了这个冬天,却最终在春来的时候永远离开了人间。
他身体本就不好,在知晓司徒雅的事情后更是郁郁寡欢,每况愈下。前天分明还好好的,可一夜过去,待下人再去看,他已经悄无声息了,嘴角甚至还噙着笑。
因为女帝驾崩的原因,她们甚至不能为他举行丧事……
蔺卿如说不出话,眼眶在一个呼吸间已然被染红,泪水像是被他憋在喉头里,梗塞着只能发出呜咽声。
他痛苦又内疚,他对不起时语,他毁了时语生的希望,是他害了时语。
都怪他……
云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模样指尖忍不住捏紧,她不知道这封信写了什么,也不知道蔺卿如为什么哭。
她只知道他很难过。
她微微上前一步,轻声唤他,“公子……”
蔺卿如转身看她,泪水涟涟,眼睫被打湿粘在一起,一瞬间扑进她怀里,手圈着她的脖子,“云烈呜呜呜……”
自从云烈失忆离开了以后,他仿佛一瞬间就长大了,一个人谋划所有的事情,面对所有的风雨,像是什么都不怕。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深夜里流泪,害怕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一边是私心,一边是庶弟,每次做决定,心都要被撕扯成两瓣。
他不能放下她,可是他同样不想伤害时语。
他明知时语喜欢司徒雅,他还是把一切毫无保留,甚至血淋淋地呈现在了时语面前!
到了现在,积压的感情爆发,他束手无措又愧疚万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号陶大哭,急于寻求她的怀抱与安慰。
他的眼泪落在云烈脖颈,温温热热的,打湿了她的衣领,沁出微微的讲,云烈缓缓伸手回抱住他,敛着眉眼,语气极尽温柔,“公子……”
“呜呜呜都怪我……”
他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
云烈动作轻缓地抚了抚他脑后的发丝,“不怪公子……”
蔺卿如圈着她的脖颈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另一处,黎熙远正坐在软椅上,身体后仰,后脑勺抵在椅背上,许欢用布巾湿了热水拧干后轻轻放在她还微肿着的眼睛上方,手指放在她的太阳穴轻轻揉按,力道适中。
他小心翼翼地问,“阿远,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黎熙远舒展了的眉头又皱在一起,许欢把她眼上的布巾拿来,她便看向许欢,“尚好。”
只是——“欢欢你最近便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要去。”
她怕大皇女会从他这里下手。
许欢乖巧的点点头,“欢欢都听阿远的。”
黎熙远微微一笑,随后又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欢一怔,“你才来……”
黎熙远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以后再陪你。”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留许欢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又惆怅。
他从来都知晓黎熙远的野心,也相信她最后一定能成功,他既然不能帮助她,那么他就尽力不阻碍她。
他不知道,黎熙远走进书房里,拿起来一方小小的信纸,信纸上蝇头小字,娟秀柔美,分明写的是正经严肃的内容,又无端让人感受到一股爱意。
黎熙远面无表情地看完,抬手便将小纸条在烛台上燃烧殆尽。
她没想到黎熙遥最终会忍不住动手,毕竟她向来蠢笨,有贼心没贼胆,如今下了狠手,定是有人在教唆。
至于这教唆的人,便是那凄凄惨惨的司徒雅啊。还能勾搭到黎熙遥,野心不小,能力也还不错,只可惜她身边有了个怀孕的李楚宁。
多好,要不是李楚宁,她还真的要背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先帝的丧事还没有完全过去,两位皇女又在朝堂上吵了起来,甚至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弄得人心一片惶惶。
黎熙远先发制人,“大皇姐!母皇尸骨未寒,你就这般急切吗?!”
黎熙遥眉眼阴郁地沉下来,“这话该本宫问皇妹才对。”
“前几日本宫抓到一个人,她手里拿着一个玉佩,如果本宫没记错,那个玉佩本宫曾在皇妹身上见到过呢。”
“敢问皇妹,皇妹派此女拿着皇妹的玉佩做些什么。”
“而且……”她的语气稍稍缓下来,“那女人身上的衣物,本宫看着可是与边境西域的有几分眼熟呢。”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天朝正是大哀之时,身为二皇女的黎熙远却私自与外邦人联系,这是什么意思?
又或者说,局势到了如今这种地步,是真是假都不太重要了,这些老臣心里都是门儿清,现在有人站出来指责黎熙远,也有人站起身来为她维护。
初春的第一场雨来了,黑云如泼倒的墨浪,层层叠叠笼罩了整个天空,狂风呼啸,似乎要把初生的新绿都拦腰截断,黑燕低空划过路面,本就不多的行人纷纷归家。
天空这样变幻莫测,人间亦然。
不出两日,大皇女党便借口黎熙远有勾结外敌的嫌疑扣押了同她一派的蔺小将军,黎熙远大怒,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这天下之主,只能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