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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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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黎熙远便以“冲喜”为借口向女帝请求将自己和蔺卿如的婚事提前,女帝因为这件事情凤心大悦,派了许多宫人准备她们的婚事,相对比之下,相看两相厌的左右相府的联姻则显得寥落许多。
与此同时,春节也越发近了,接二连三的“喜事”让城中百姓火热起来,就连街道都比往年热闹几分。
蔺卿如待在府中,只看着蔺府一天比一天忙碌,雪泥被践踏成水,墨色檐角下挂上红色的灯笼,下人脸上的喜色越发明显,甚至在看见他的时候会上前恭贺他……
嫁衣在绣郎的赶制下日渐成型,他看着那件嫁衣,只觉得内心一天比一天荒芜。
雪好像不止覆盖了大地,就连他的感情也一并封印了。
城中的百姓对蔺府和二皇女府的婚事议论纷纷,总也离不开与司徒雅和李楚宁的比较,言辞之激烈,比当事人还激动几分,殊不知这牵扯其中的几人,没有一个是开心的。
与其称之为喜事,或许叫丧事更为贴切。
他本来会这样麻木地等待着他的大喜之日,可是事情最终在一天清凉的早晨改变。
彼时他正在屋中看书,耳边传来“梆梆”的打击声,一下一下的,扰得他心头发烫,目光转向院中,只见满院的白雪之上,乌黑嶙峋的梅花树干上开了满枝桠的红梅,零零落落飘下来。
那梅盛了一树的雪,细瘦的枝干被雪压得向下弯起,一只小鸟轻盈地落在上方,树干便承受不了似的,“咔擦”一声断下,砸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这声断枝声融着远方的“梆梆”声传入蔺卿如耳中,他心弦倏忽被触动,目光转向打击声传来的地方——那是云烈曾经的屋子。
他身形一瞬间滞住,不过数秒便猛然起身,外衣都没套就开门冲出去,他身后的康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不及追上,当下匆匆拿了一件斗篷跟着冲出去,口中大喊,“公子等等!”
蔺卿如充耳不闻,直直往那处地方赶,脚步匆匆,莹白的指尖被冻得通红。
只是,方看见那个院子,他脚步便顿住,眼睁睁看着那个高耸的、光秃秃的、盛着白雪的大树轰然倒下,砸在空旷的雪地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蔺卿如像是被这个声音砸中了,冲进院长里,眼眸落在那颗倒下来的树上,似是震惊,不敢置信一般,“谁准你们砍了这棵树。”
几个下人突然看见蔺卿如,听见他不善的话语有些不解,刚想要行礼回答,又听得她们公子发问,“谁准你们动手的?!”
“你们怎么敢?!”
他眼眶微红,唇齿呼出热气,“你们怎么敢!”
几个下人被他的怒火吓了一跳,一下子半跪下来,又实在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只低下头来,“公子息怒。”
康平总算追过来,只见他的公子站在雪地里,眼神死死盯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下人,全身僵硬,分明天气明朗,雪不飘风不大,可他偏偏感觉自家公子周身都笼罩了一股阴郁之气,像是坠入了寒渊,冰冷刺骨。
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清浅起来,拿着那件披风慢慢凑近蔺卿如,低声询问,“公子?”
蔺卿如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那几个被他盯着的下人跪在雪中,顶着他的目光,只觉得腿骨传来的凉意几乎要渗入心脉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公子息怒,小人也是在遵命行事啊”
“主君吩咐我们,这树盛了这么多雪,若是断了摔下来会伤到人!公子大婚在即,小人也是为了公子着想啊!”
“……”蔺卿如岂不懂她们的意思?
可这是云烈的院子,这棵树是云烈最喜欢的树啊……他在一步步靠近她,可是属于她的物品和回忆却一步步从他身边消失,他还没有见到她便什么都不剩了。
为他着想……他宁愿她们全然不知,全然不理会!
他麻木地回去了,檐角的灯笼晃晃荡荡,好像在嘲笑他,无论当初的决心有多坚定,现在还不是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
黎熙远收到了蔺卿如的来信。
她去了蔺府,按理说婚前两人不能见面,可若是黎熙远硬要见,没有人能阻拦她,于是她便见到了他。
脸上噙着一抹微笑,她问道:“蔺公子有何要紧的事情要与本宫商议?”
蔺卿如端坐在桌前,眼眸平静,可又好像藏了狂风暴雨,开口道,“难为殿下来了。”
黎熙远轻笑,“蔺公子也是即将来到皇女府的人,本宫自然要重视些。”
“……”蔺卿如目光转移到她身上,“我不会和殿下成亲的。”
黎熙远笑容微顿,“蔺公子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距离婚期可不远了。”
蔺卿如看着她冷笑一声,“殿下因为什么原因要与蔺府联姻,卿如清楚,想必殿下也不会不懂。”
“殿下不必担心,卿如会安排好人的。殿下觉得如何?”
黎熙远没有反应,蔺卿如也不着急,移开目光淡淡道,“殿下宅心仁厚,想必能理解卿如的心情。”
黎熙远本不该答应他,公然假婚,这算是一个什么事情?一个皇女的尊严不允许她被这样侮辱。
可偏偏,她的脑海里闪过许欢的脸,哭得那么凄惨的,声音小小的问她是不是成婚之后就不会喜欢他……鬼使神差的,她答应了。
蔺卿如没有想到她会这般轻易就答应,微微一怔,垂首,“卿如谢过殿下。”
他心中含着疑惑,等眼神触及到黎熙远的眼眸,轻易便看懂了她眼里的情绪,这二皇女……心中怕是也藏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却松了一口气,正常人看来痛苦难堪的事却让他高兴了几分。
黎熙远心情复杂,一瞬间竟是想不清楚自己对许欢是什么感情……他从小陪伴在她身边,是弟弟,是朋友……可好像要更加复杂一些。
她这般纠结着,等回到府中,见到许欢的第一眼便是他的笑容,像是一团火,白日出门的冰冷全然驱散了,她便甩了那些令人烦恼的思绪。
作何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呢?像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
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她们的婚期到了。
鞭炮声从城南响到城北,从城西响到城冬,从二皇女府直到蔺府,数十里的红妆,百姓、宫人、侍卫等站立在街道旁,长长一条长龙般排列着,鞭炮声、锣鼓声、祝贺声不绝于耳,这般热闹,几乎把冬的冷气都驱散了,让人都热乎起来。
在蔺府,一个男子安坐在梳妆台前,大红嫁衣,肌肤赛雪,妆容精致,端的是天仙一般的艳色,几乎要灼伤人的眼。
司徒懿手中握着一把篦子,缓缓帮他梳着头,口中低低说着祝福的话,可眼眶却微微红了起来,轻叹一声,“卿如,父亲对不起你……”
坐着的人没有说话,只伸了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司徒懿手上,像是安慰,在他不远处,另一个下人模样的人却抬起了头,目光隐晦的落在司徒懿,情绪复杂。
不久,随着外头喜郎的一声高唱,“蔺卿如”出门了,蔺家的大女郎早已等在门口,虽然是自家弟弟的大喜之日,可是她的脸色却没有几分真心的喜悦,反而不爽到了极点。
按照礼节,男子出嫁当由家中姊妹背着送到花轿中,此时由蔺微琪背出去再好不过,只是当蔺微琪站在蔺卿如身前,却见他犹豫了几分,还没等她说话,他便上来了。
蔺微琪一愣,竟然觉得背后的人不是自己的弟弟……但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背蔺卿如了,现在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起身来一步一步把人背走。
黎熙远已经等在了门口,同样身着一身大红色喜福,面带微笑,光彩照人,在出来时眼神便落到了她背上,看着那个乖巧的男子眼里闪过寒芒,却笑着把人接过,送进轿中,只是转身时眼神隐蔽地瞟了一眼“蔺卿如”身边跟着的小厮。
那个小厮面上噙着一抹淡笑,对上黎熙远的眼神也丝毫没有慌乱,只跟在轿旁随着轿子起身离开。
这是他的大婚之日,却也不是。
临行的最后一秒,他最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没想到却直直对上了蔺微琪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又转过头去。蔺微琪微微一怔,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心中的疑虑越发浓烈,甚至想要把人留下来查看一番。
周遭的百姓挤挤挨挨的,此时见“蔺卿如”出来了,皆在欢呼恭贺,热闹极了。在不远处的另一条街,另一对新人的情况却与这边截然不同。
司徒雅身着一身喜服,分明是大喜之日,可脸上的表情却冰冷得像是要杀人,即使在面对李楚宁也没有缓和半分,反而更加冷漠。
原本想来恭贺的百姓见了她这番摸样,竟是说不出话来,只在心中嘀咕,这左相府大女郎怎的这般奇怪,大婚之日摆着个臭脸,倒像是犯了丧。
两场婚礼,高下立见。
马车缓缓碾过平整的道路,有人竟然听到了花轿中传来的“呜呜”声,只是不过一瞬间又被锣鼓声盖住,什么都听不见了,那人也不管了,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还是让两家遇上了。
司徒雅眼神划过不远前那个精致的轿子,眼里划过寒芒,像是要刺破那辆花轿,那谁知那花轿旁的下人扭过头,隔空与她对视,竟勾起一抹冷笑。
司徒雅因为这抹笑心头一跳,像是被人扎了一针,浑身都不舒服起来,眼神紧盯着那个下人,却再也不见他转过身。
队伍穿过人群,穿过街道,不久便来到了二皇女府,“蔺卿如”随着喜郎的呼叫声走下花轿,跨过火盆,缓步来到了二皇女府。
厅堂中,除了蔺远声,陛下也坐在上首。
女帝年事不高却已经两鬓斑白,人也越发迷信,整日求些长生不老之药,现在身体微微好转,认定了是黎熙远“冲喜”的效果,竟然亲自来到了二皇女府,坐在上首,面色威严,却不难看出她的高兴。
在两人下方的不远处,人群之后,许欢直直站立着,眼神凝在门口,面上虚虚挂着笑,可眼里的难过却掩饰不住。
往常他望着门口时,总希望她马上出现在自己眼前,可现在他巴不得黎熙远今天一天都不会出现在这个厅堂。
可他最终还是失望了,不过一会儿,一声高唱在门口响起,随即黎熙远便携着一人进来了。
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她穿上了喜服,眉眼精致,一切都符合他想象中的样子,之除了她身侧的那个人。
他一下子顿住呼吸,害怕自己一下子就哭出来,睁着眼几乎不敢眨。
云烈低低唤了他一声,“公子。”
许欢转过身看她,憋着情绪,眼眶都红了,“云烈……”
她们没有影响到任何人,厅堂上的喜郎已经高声唱了起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妻夫对拜——”
随着这一声落下,黎熙远起身,眼神终于忍不住往人群中看去,只是她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
许欢本来还能忍住,所有的忍耐却因为这一瞬间的对视轰然倒塌,眼泪一瞬间便落下来了。
黎熙远眼睁睁看着他落泪,浑身一僵,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喜郎的声音把她唤醒,她挂起笑容转过身,再也看不见许欢的任何情绪。
许欢眼泪止不住的落下,却憋着气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云烈看了他半晌,最终叹息一声,伸出手蒙住他的眼。
他不想看,也不想被别人看见,那她便帮他遮住眼睛好了。
只是她没想到,等自己一抬眼,也对上一双凝滞的眼眸。
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眼睫漆黑,精致又勾人,竟让人觉得与这张脸有些不相符。
只是此时这双眼死死盯着她,眼眶红了一片,眼眸中墨色翻滚,万般情绪皆搅在这一池墨渊中,深沉隐忍的,却又让人觉得下一秒便会喷涌而出。
云烈:“……”
她因着这个人的视线也顿住了身体,只觉得这个人好像望进了自己心里,又狠狠砸下一锤,叫她心口跳得厉害,一下一下,她的头脑都跟着发涨。
零落的碎片闪过脑海,她望着那双眼,后脑泛起剧烈的疼痛,叫她脸色一寸寸苍白下来,可偏偏受了蛊惑一般,遮在许欢眼前的手忍不住缓缓放下。
相遇是这样的毫无预兆与猝不及防,蔺卿如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抬眸的一瞬间看到这个日思夜想、拼尽全力去寻找的人。
只是,她却在给别的男子擦眼泪,那么温柔的,缓慢又心疼地把手盖在那个男子的眼前,她帮那人遮掩悲伤,却展示给他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场景。
他以为,她困在二皇女府,受尽折磨,伤痕累累,生不如死……他以为她也在想他,也在倾尽全力找他。
可是她没有,她完好无损,她一身轻松,她甚至还站在别的男子面前给他擦拭眼泪……
她转过身看见了他,可是她没有任何反应,眼神迷茫又不解,她没有认出他。
他如坠深渊。
蔺卿如安慰自己,她没有认出自己,这不是她的错,他易了容,别说她认不出来,就连他的家人也没有认出来。
但是他骗不了自己,难道云烈不知道与二皇女成亲的人是自己吗?她竟是不曾来找他。他看见自己与二皇女成亲,竟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追逐着她坠入深渊,她却在深渊旁看他落下……
云烈啊……
蔺卿如说不出话,只是眼眶慢慢盈了泪,他硬生生憋回去,换了方向一步步朝她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谁让她关心至此。
云烈眼睁睁看着那个陌生男子一步步走向自己,心口跳得越发剧烈了。
蔺卿如站在她身前,毫无预兆拉住她的手臂,声音沙哑,“云烈。”
云烈愣怔着,“你……”
她们的动静已经说大不大,可还是引了一些人的注意,蔺卿如不管不顾拽着她的手臂,抬脚离开。
云烈本不应该跟他离开,可是她拒绝不了,现在只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去,眼看着许欢惊愕得要跟过来,她低声道:“公子留在那儿吧。”
她没想到,听到这句话的蔺卿如却是瞬间顿住脚步,抓着她手臂的手指紧缩,恨不得嵌进她的皮肉。
蔺卿如强忍着情绪,把人拉入一间无人的房子,“砰”的一声关上门,转过身死死盯着云烈,眼眶通红,“云烈,我是谁?”
云烈嘴唇微张却没有说话,蔺卿如苦笑,眼泪倏忽落下,抬手揭下自己脸上薄薄的面具,再次问道,“云烈,我是谁?”
云烈望着他,看了半天,却最终道:“……我不知道。”
闻言,蔺卿如浑身都僵硬了,只是垂在身侧手却忍不住颤抖着,声音沙哑,痛苦又崩溃,“你不记得我了?!”
“你刚才叫谁公子?!”他呼吸急促,连嘴唇都在颤抖,好像每说一句话都能要了他的命。
“我才是你的公子!”
他心破碎了一地,大吼,“我才是!!!”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颤抖着抚摸她的眉眼,“你不记得了是吗?”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云烈微怔,“对不起……我失忆了……”
失忆……
蔺卿如终于忍不住哭出声,“你失忆了……为什么失忆了……”
他颤抖着抱住她,泪眼婆娑,“你不记得我了,那我重新告诉你好不好?”
没等她回答,他继续开口,“我才是你的公子,我把你带回家,我们一起长大,你叫云烈,我叫蔺卿如……”
只是他没想到,听到他的话云烈却倏忽推开了他,震惊道:“你才是主君?!”
蔺卿如猝不及防被推开,又听到这句话,心肝俱裂,“我不是!”
“……你才是蔺公子,你是主君……”
“我不是!闭嘴!”他又要靠近她,却见她往后退着避开他,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云烈……过来。”
云烈没有答应,他惶恐又卑微,“你过来好不好……”
“我不是主君……我是你的公子,你不记得我了,我为了找你才来到二皇女府,你别这样对我……”
“我找了你好久……”他崩溃地掩面痛哭,“我不是……我没有嫁给黎熙远……我只嫁给你……你快过来!”
云烈望着他,面色苍白,“我……”
她晕过去了,甚至还没说完话,留下蔺卿如一个人,惊惧又惶恐地看着她。
……
这是一场并不愉快的相逢,迷茫与痛苦交杂,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蔺卿如再也压抑不住。
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她,她却不记得他,她甚至叫他“主君”,冷漠又残酷。
蔺卿如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呢?那么痛苦的,早知道竟是不如不曾遇见。
因为那个浓烈的夏天,那崎岖的山间小路,以及那不期然的对视。
他需要用一生来投付那个对视。
只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放不下了,既然她不记得了,他便帮她找回来。
他放不下自己,也绝不会放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