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镜》春明

3、第3章

　　何丽醒得很早，昨天晚上她睡得很好，对此她是有点懊恼的。她原本有一整个夜晚，将那些臆想而出的种种无法克服的阻碍一一在心里解决掉，和过去真正的说再见。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错过最后一餐的死刑犯，连最后一点温慰也被克扣掉。

　　她匆匆忙忙地起床，刷牙、洗脸、吃饭。说起吃饭，她是很爱吃的。青春期的时候，她和母亲的争吵不是为了学习成绩、零花钱，而是为了吃东西。那时，她对“吃”这件事有种近乎病态的偏执，她疯狂地迷恋着食物在嘴里的那种感觉，不停地吃，几乎无法停止。这种情况一直到她把自己的胃彻底折磨坏了之后才结束。现在她已经没办法在“吃东西”这件事上找到快乐了，吃进去的任何食物到肚子里面都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让身体溃不成军，所以要格外小心。对于这样的改变，她倒也乐在其中，胃病带来的瘦弱至少让她远离了肥肉，这算是额外的收获。

　　早餐照例是米粥和包子，找到一份既填的饱肚子又不至于太刺激肠胃的早餐对何丽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她只要发现了安全范围内的食物，就会像大脚的人买到了合适尺码的鞋子一样，将那个选择一直重复下去。

　　吃过饭，她换上衣服。衣服是昨晚就想好要穿的，不是因为它有多么隆重，只是何丽习惯提前作好准备，那让她觉得安全。换完衣服之后就是化妆了，说是化妆，何丽的程序也不过是面霜、防晒而已，粗糙至极。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口红，也许是时间太久了，拧开盖子，有种刺鼻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冲出来，她也顾及不了那么多，直接就往嘴上去抹。口红一点一点地从唇上晕开，像油漆料直接刷上旧墙，一种落魄的伪装。何丽重新打量起涂上口红的自己：两道血红的印子挂在脸上，显得十分突兀，像苍白的纸上被染上了错误的红色颜料，妩媚是有的，只不过是可怜的妩媚。只一眼，她就匆忙地跑到卫生间，把口红洗掉了。

　　嘴唇上冷水的余味久久不能褪去，她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喘着粗气，一股没来由的后怕席卷着她。何丽转过身，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被水打湿的头发贴在她的脸上，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漫进来，不声不息地爬上她的后背。她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年轻的岁月，早先她还是一个初中生时，每天早上就是这样等着阳光上学。那时她总是有一种执拗：如果能看到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地面的瞬间，那么运气就不会太差。有时起得晚了，早晨就是一番兵荒马乱，顾不上吃早饭，直接冲进洗手池前面去洗脸，把浸湿的头发扎起来，当时的景象和此刻也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何丽再也无法从镜子里的那张脸上找到任何青葱的影子。阳光渐渐充满了整个屋子，她的半边身子被太阳光烤着，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化不开的酸楚。

　　何丽回过神来，把打湿的头发拨到而后，起身朝客厅走去。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还早。于是她又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计算着时间，努力不给自己留出等待他的余地，可以晚一点到，但一定不能提前太久，她不想让人看起来太过于重视这次见面，这最好是她人生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在地铁车厢里，何丽止不住地检查着车窗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她小心翼翼地使自己看起来更平凡普通一点，不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

　　秦江发来信息：“我到了，你大概还有多久”
　　“快了，马上”

　　出地铁站的时候，尽管已经过了约定好的时间，何丽还是保持着既定的行走速度，不紧不慢，没有任何波澜。她不希望自己表现地很在意这几分钟的迟到。

　　秦江特意提早了十分钟，十分钟就足够了，他能预想到何丽不会比他更早，但他也没想到她会迟到。给她发微信的时候，他心里是有点生气的：何丽和他一样，都是颇有经验的上班族，她不会在对时间的把控上出这么大的差错，而她迟到的目的，是不言自明的。秦江多少有一点不适，他们也不过只是逢场作戏的一对，没必要再来那些谁等谁的风月故事。

　　何丽走到秦江身边的时候，秦江并没有注意到，他还在回复工作群里的微信——他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需要分秒必争。何丽当然注意到了秦江的忙碌，但是她并没有等着他结束，而是直接说：
　　“不好意思，我晚了一点。”
　　“哦！你来啦！”
　　秦江显然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何丽来得这么快，依据他仅有的恋爱的经验，他已经作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不由得他对自己刚才的揣测感到一点羞愧。但是当他转身看向何丽时，这种羞愧又马上消失不见了。她穿着一身黑，黑T恤黑裤子黑鞋，站在一群要结婚里的人群里分外扎眼，像是对他的一种威严的挑战。她的皮肤很粗糙，这早在昨天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观察到了，可是让他意外的是她今天竟然没有做任何遮掩，一点化妆也没有，而且她现在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没有任何觉得不适当的意思，像银行职员询问客户信息时的神情，仿佛他也不过只是她万千工作对象中的一个。

　　即便是刚才秦江那稍显不善意的揣测，也多少带着对何丽的一点少女式的温柔幻想，而就在秦江看到何丽的那一眼，这样的幻想就永远不存在了，她活脱脱是一个大龄妇女！不过，他确实不应该期待太多，他也不过是一个失意屌丝，不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一个境地。至少，在共同走入婚姻这件事上，他们是般配的。

　　“东西都带齐了吧，我们进去吧。”
　　何丽注意到秦江看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她不愿意去作更多猜想，尽管她心里知道那个真相是昭然若揭的，不过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心情，她打定主意要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历尽千帆饱经人事的形象，她确信自己可以做得到，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隐藏真正的自己，找到不让自己受伤的行为方式。

　　秦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们进而一起走进了民政局的大厅。

　　整个大厅的装修风格十分传统，统一的红黄配色。一进门地下是淡乳黄的大理石地板，像放大镜下的黄色水晶球，有一种光闪闪的不真实的明净。他们到得很早，大厅里零星的几个人，两个人走在偌大的厅堂里，有种不相称的荒唐感。何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空荡荡地飘到四面八方，然后慢慢冷落下来，远处，遥遥地能听见零碎的细语，这样的场面，是恐怖片的标准开头。

　　不知不觉的，秦江和何丽已经走到了登记的地方，他们在桌子前面坐下。工作人员只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检查了材料，随即扔过来一张表格，
　　“先填表！”，再没二话。

　　何丽想，如果这世界上除了她和秦江还有一个人希望尽量节省结婚的流程的话，那大概就是眼前的这位大姐了，此时此刻，她心里对她升起一股亲切的感激，有些时候，冷漠也是另一种仁慈。

　　一张表之后，又是很多表。他们两个填的格外顺畅，中间并没有过多的交流。偶尔遇到一方不知道某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就会指着空格的位置示意一下另一方，另一方则会不假思索地快速说出几个字。他们在这样的事情上倒是格外有默契，像是考场上复习完备、胸有成竹的好学生，每一个题目都在预料之中。

　　填完表，录入信息后，就是领证了。不过每一对领证的新人都被要求宣誓并拍照留念，秦江和何丽显然对这一安排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们也并没有打算推脱掉，在这样的一个场合，大家都刻意地维持着这样一种甜蜜的氛围，没有人想成为例外。

　　宣誓的时候，何丽感觉到秦江有一点哽咽，不知情由的人一定会觉得他们是很相爱的一对，只有她清楚，他是想起了他的前女友，他跟她坦诚地说过的。可是何丽却感到庆幸，庆幸他们是并不相爱的，毕竟这个誓词读来是这样悲哀：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我们一定能坚守这样的誓言！——我们一定能坚守这样的誓言！

　　好像我们心里想坚守，就能坚守得住一样。变不了的最多也只能是某一刻想坚守到老的企图而已，至于往后的事情，是不由得人说了算的。誓言说得越坚定，就好像越坐实了人们对爱情的长久是多么没有信心似的。前路漫漫，这样的誓言对于两个相爱的人来说，像是一个埋伏的咒语，多少有一点可悲。

　　宣完誓，他们两个在工作人员的起哄声中也应景得拍了照。他们都笑得很灿烂，俨然是一对般配的夫妻。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已是临近中午，太阳正烈。秦江用手挡着阳光，侧身眯缝着眼问、对何丽说：
　　“本来应该请你吃饭的，但我实在是请不下更多的假了，真不好意思。”，
　　何丽笑了：“没关系，你走吧，我们也不差这一顿饭，以后有的是机会。”

　　秦江显然没想到何丽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不过他马上就回道：
　　“也是，我们不差这一顿。”
　　何丽对着他笑了一下，说道：
　　“快走吧，别误了工作。”
　　她是极温柔的语气，秦江听起来，恍惚间有一种他们真的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的错觉，心里一软，说道：
　　“行，那我先走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好。”

　　何丽看着他离开，手握了握刚拿到手的结婚证书，还是温热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迎着闷闷的风，她想着，该找个时间和他商量着买一买新租的房里的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