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镜》春明

4、第4章 告别

　　何丽是记者，工作时间相对自由，领证的这天，她正好休息，于是她决定去他们新租的房里看一看。这是临时心血来潮的决定，坐在地铁车厢里，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正确的线路。但她决定不去想那些，在过去的经验中，还鲜有这样的冒险。

　　房子在城市的东南角，距离何丽和秦江现在租住的地方都很远，他们考虑它的唯一因素就是价格，在这样的地方，找到一个容得下两个人共同居住又能负担得起租金的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这里离他们两个上班的地方通勤时间均只有一个小时，对于何丽而言，已经接近完美了。

　　小区其实算不上偏僻，只是所在的地段正赶上一轮拆迁的热潮，周围四处都是建筑工地，一天一个样子，即使是久居在此的人，隔一段时间不来，完全辨认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何丽之前只来过这里一次，那一次已经是两个月以前，她脑海里唯一的指路地标——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早已被夷为平地，如果不是那栋老旧的住宅楼在一片废墟中过于扎眼，走出地铁口的何丽丝毫不能将眼前的景像和当初看房时的样貌联系起来。她看着横亘在她和小区门口之间的那条面目全非的路，外墙根边仅留着细细的土路供行人通过，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跑这一趟。而且直到站在这里，被漫天的尘沙和轰隆隆的施工机器包围着的时候，她才想到：这个所谓的新租的房，他们也只是签了合同、交了定金而已，甚至她都没有和秦江一起来看过，这是在搞什么呢？不过是领了一张结婚证而已，她并不爱他的，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仿佛在一场无声的赌局中，她在第一回合就败下阵来，这样一种越界的喜悦，仿佛是她某种匮乏的证明，很难不感到一种可悲的羞耻。再抬头，眼前近在咫尺的出租屋，顷刻间变成了一双冷峻的眼，似乎下一秒就要向整个世界昭告她的难堪。虽是站在阳光底下，可是何丽却觉得寒冷得彻骨，内里禁不住一阵阵打颤，她无法承受这突然而来的光天化日的审判，于是转过身，向来时的地铁站口走去。

　　她走得很快，微微低着头，躲避着任何可能的好奇目光，尽量假装自己是一个无意经过的路人，暗暗祈祷今天的这一出荒唐的戏码会像梦一样去而无踪。然而，像故意和她作对似的，路边的一个小店老板娘远远地就开始招呼她，以一种对她势在必得的神态：
　　“美女！来吃点吧！包子、饺子、馄饨、炒菜，什么都有！”

　　何丽看着老板娘热情的脸，饭店门口冒着热气的蒸笼飘出勾魂似的香气，里面已经有几个客人在吃饭，热火朝天地说着琐碎的话，这温切的一幕让她一下子抛掉了尽快离开的念头，忍不住向着店里面走去，像一只长途跋涉的倦鸟，终于找到一片落脚的绿洲，开始丧失了理智般地觅食。
　　“饺子都有什么馅的啊？”何丽边走边问道，

　　“猪肉大葱、牛肉芹菜、韭菜鸡蛋、西葫芦鸡蛋、素三鲜、肉三鲜……姑娘，你看你吃什么，都是现包现煮的！”老板娘熟练地招呼着。

　　“那给我来一份猪肉大葱的吧”。何丽其实不常吃水饺，也很少吃猪肉，她那脆弱的胃不允许她这样做，但今天她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份几乎“全禁忌”的食物，倒生出一丝自暴自弃的快感。

　　“好嘞！姑娘，你先做这儿等一下啊，马上就好！”老板娘把她引到一处角落的座位，仿佛看透了她不想引人注意的心思。

　　何丽不由得投去感激的目光，尽管她知道那很可能只是因为角落的座位是一个两人桌的，这样就可以节省出餐厅中更大的桌子来接待人数多的食客，不过，这并不影响何丽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满意。

　　她的座位前面是一家三口，孩子还小，是需要大人抱在怀里的年纪。爸爸妈妈大多数时间都手忙脚乱地喂孩子吃饭，桌上饭菜的热气已经散去，两个人碗里的饭几乎还没动过。三个人的影子交叠着映在旁边的墙上，透着一种私密的温馨。

　　何丽止不住地想象她和秦江以后的生活：他们会住在一起，会生个孩子，会偶尔来到这样的餐厅吃饭，说不定也会被周围的人暗自羡慕。他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像大多数平凡的夫妻一样。何丽对此是知足的，在这世上，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也是不容易的。

　　“平凡”是何丽当时对相亲对象的唯一要求，当邻居阿姨满怀期待地向她抛来各种“优质”候选对象时，何丽通通都回绝了，她既然准备好了去相亲，就是奔着最实际的目的去的，什么高学历、高收入、高颜值，都是一触就破的海市蜃楼。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婚姻里更是，没有天上掉的馅饼，如果有，也是要用尊严去换的。她已经受够了用尊严去换爱，这一次，她要找一个不用迁就的人，一个半斤八两、旗鼓相当的人。如此，他们谁也不欠谁的，各取所需，自然也没有了那些爱情里居心叵测的小把戏，再不济，也不过平淡收场，总好得过遍体鳞伤。

　　屡次碰壁后，阿姨给了何丽秦江的微信，声称这是最后一个了。一语成谶，他真的成了她的“最后一个”：他是农村的，家境不好，她也是：他没房没车，她也是；他被人以上述的两点理由挡在婚姻之外，她也是：他在她面前没有任何优势，她也是。他们彼此都对对方很满意。

　　“那我们结婚吧！”
　　“好啊。”

　　就这样，他们在第一次微信聊天之后就确定了下来。然后就是迅速地租房子、通知家人朋友，谁能想到，在真正地见面之前，他们连照片都没有交换过。

　　何丽坐在餐厅的暗处回想起那样的疯狂，他们共同完成的这一首“毁灭”式的结婚进行曲，现在看来，竟有一点令人发笑的乐趣。而她和秦江，也因为某种彼此心照的默契得以在整个过程中保持着分外的和谐。要知道，纵使是两个相爱的人，在激情退却之后，也不过是如此。

　　“来了！姑娘，你的饺子！”
　　不知何时，老板娘早已笑意盈盈地出现在她旁边，许是看到她走神得紧，用的是和刚才招呼她进店是截然相反的极轻微的语气。

　　“哦！谢谢。”
　　何丽倒是因为惊吓声音听起来很夸张，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不过老板娘已经走远了，她也就没再多想，开始吃饭。

　　刚吃第一口，微信提示音就响了，她向来没有吃饭时看手机的习惯，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屏幕，但随即马上收回了视线。是秦江的消息，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为了他牺牲自己的习惯，尤其是在她今天愚蠢地冲动之后，更觉得有不紧不慢的必要。

　　一直到上了地铁，何丽才去看秦江刚才发来的信息，其实以她的打算，还要再多等一些时间才好，但她回复朋友的微信时好巧不巧地错点进了秦江的对话框，看到了那条消息。

　　“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这边有几个朋友想请咱俩吃个饭，提好几次了，实在是推脱不了了。”

　　“好，我看看时间，到时候给你信儿。”何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

　　这是他们婚姻契约的一部分：向众人告知他们的已婚状态。她当然希望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结婚伙伴，所以对于这些分内的事，何丽向来是不说二话的。他们说好不玩爱情的游戏，代价则是随时为对方贡献出那个具有社会属性的身份。

　　说实在的，对于这样的聚会，她也不是一点紧张也没有。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见朋友的新婚妻子，自然少不了一番打趣和评头论足。不过她打定主意秦江会掌控好局面，即便感情基础再脆弱，在外人面前，他肯定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感叹自己作了多么正确的一个选择。至少在结婚这件事上，彼此需要的关系比彼此相爱的关系要舒服得多。

　　除了庆幸之外，不知怎么的，站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何丽有一种强烈的想快点回家的心情，她现在是结了婚的人了，一个人的生活正加速远去。虽说世事无常，经过社会的各种毒打，她早已放弃了年轻时浪漫的独身主义幻想，不然也不会找上秦江，可这与她极力地想抓住单身生活的尾巴并不冲突。再讨人厌的事，在它消亡以前，都会凭着“永不再有” 的噱头得以落一个差强人意的名号。

　　第一次，何丽下地铁后几乎是飞奔似地跑回家，甚至连电梯也没有等，一口气爬了十楼，直到她在沙发上坐定，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是多么愚蠢，不禁笑了起来，那笑声掺杂着尚未平稳的呼吸，颤颤地从嘴里发出来，听起来格外滑稽。她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觉得是有一种哭泣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