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镜》春明

2、第2章 前事

　　和何丽见完面后，秦江就直奔医院，有一早就排好的会诊等着他。虽说像秦江这样资历尚浅的医生在那样的场合只有“学习”的份，但他的出席是容不得推脱的。

　　照例是忙到深夜，秦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从办公室到医院门口要穿过急诊区，在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每次下班，他都会刻意绕一段路，避开这片区域。但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是因为他实在是太累，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更不用提多走那么一大段路了。二是作为一名医生，从生死血泪中全身而退是必须练就的技能，如同吃饭一样稀松平常。每个医生都为了他的第一个病人哭过，每个医生也都会像挤地铁一样一边从喧嚷的抢救室旁边经过，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晚饭。这究竟是一种淡然还是无奈，秦江不愿意去细想。

　　人生中很多事都经不起细想，和何丽的见面也是。

　　何丽是他选择的结婚对象，不对，也不能说是选择，只是正好遇到了。在他走投无路，厌倦急了一个人的这个当下，他刚好遇到她了。

　　说是遇见，也不过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相亲而已。

　　彼时，秦江正沉浸在一场失恋的迷梦中。前女友是他的大学同学，他自认为他们郎才女貌，彼此是对方的唯一，理所当然的会走向幸福的结局。可是事实证明，他们会迎来一个结局，只不过不是幸福的。

　　恋爱谈到第七年，他们开始谈婚论嫁。其实秦江早已经求过婚了，她也答应了，可是他们一直没有正式的谈论组建家庭这回事，他也曾天真地以为，这是一段爱情中最不重要的部分，可想而知，他当然是错的。

　　秦江的女友叫李倩，和李倩父母初次见面的那一天，秦江这边只有秦江和秦江的父母，而李倩那边则来了一大家子人。秦江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皮肤黝黑，笑起来，脸上的皮肤堆叠在一起，漏出发黄的牙齿。李倩的父母虽算不上富裕，只是普通的城市小康家庭而已。但秦江觉得，饭桌的两边却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李倩这一边的家人很少说话，大家都穿戴很整齐，除了刚见面的寒暄没再说什么重要的话，整个过程不是在讨论饭菜的可口程度，就是在相对沉默。

　　在见面之前，秦江担心的是李家对他会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而在见面的当时，秦江才猛然察觉，恐怖的不是难以达到的条件，而是根本不和你谈条件，这一种不留余地的无声的拒绝，让他觉得难堪。

　　秦江觉得煎熬，他隐约有一种悲伤的预感，他和李倩，是不可能成为一家人的。

　　和李倩的父母见完面后，秦江打了一辆车，让父母先回家，谎称自己医院里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晚点回去。他能够猜得到他的父母会和他说什么，无非也就是：
　　“你什么也别担心，我们肯定会帮你安排好的，砸锅卖铁也得让你娶上媳妇儿”
　　“爸爸给你打听过了，现在咱们那儿就是八万八，你看咱给他们十万行不行 ”
　　“咱是条件没有那么好，可是咱人老实勤快啊，你只要对人家好，别的不行咱肯定能再商量商量嘛，她父母看起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

　　他的父母一辈子生活在这个社会的底层，他们已经和这个世界的节奏脱离太久，秦江没办法向他们解释李倩父母的要求是什么以及这种要求为何没有回旋的余地，他也没办法让他们理解他在这个城市的地位与处境，他也曾尝试过与父母沟通，但都失败了，只落下几句“你想的太多”“不知足！”“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又说这种丧气话”诸如这样的数落，后来他也不再提起这样的话题，他觉得，这样的交流对他和父母都过于残忍。

　　在他们眼里，他们的儿子是全家的骄傲：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有体面的工作，找了个善解人意的女朋友，他会有光明的未来，他们不用担心什么。“这样也挺好的。”秦江如此安慰自己，他实际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对他的父母而言其实不重要，他们认为他是什么样的对他们而言比较重要，如果在他们幻影里的他的样子恰好是他们希望的样子，这或许也是他能给他们的另一种成全。对于实际的生活的幸福而言，真相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父母已经在他们的命运里做到了能做的一切，他不能要求更多。每个人的困境都是寻不到来处的，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他不知道去哪儿，索性随便找了一个公园，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正是夏天的夜晚，公园里的人很多：散步的、跑步的、遛狗的、带孩子的……都带着同样的一种悠悠的表情。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城市里，认真地感受这样安闲的情调。他盯着近旁步道上在奔跑打闹的小孩子，心遥遥地回到了很久之前的岁月……

　　小时候的秦江是个很害羞的孩子，他没有朋友，所以他也很少出去玩。村南边水库边的树林是他唯一的有关玩乐的回忆：那是一片大桥下的低地，种满了大片的树，夏日的午后，他常常悄悄从家里溜出来，在树林里一逛就是几个小时 。最喜欢的就是沿着林中某一条溪流的方向一路向西，一直走到另一个村子的边缘，然后再找另一条溪流沿路返回。那样的旅程，是寂寞又新奇的体验。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亿起那时，正有晚风拂过，秦江有一瞬间的怅然，仿佛那一切也不过就在昨天。

　　即使去掉回忆的滤镜，那仍然是他生命中不可找回的幸福岁月。最珍贵的不是时间，不是青春，而是面对世界的那种青涩无知的心情。

　　不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突然想起的广场舞的音乐惊扰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微弱地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经过广场舞队伍的时候，音响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动，重重地铺在响亮的歌声下面，四方形的黑色盒子，在人群的一角，像一尊冷着脸的雕像，看久了，让人心里发颤。

　　秦江走到公园门口，看着眼前的十字路口，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这不是他熟悉的地带，来的时候可以凭感觉，回去的时候却必须找到方向。秦江准备打开手机查下导航，不知为什么，手机解锁了好几次才成功，解锁失败时传来的嗡嗡声搅得他心神不宁，像赌气似的，他又重新关上了手机，直接从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XX。”
　　“好嘞！”

　　他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这个城市的灯红酒绿从玻璃上一溜一溜地划过去，光影形色还在眼前，声音却被拉远，外面的世界顷刻间被虚化成一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艺术电影，他靠在座椅后背上，闭上眼睛，也想有意附庸这风雅，却终究只是一个不懂行的观众。

　　那天他回到家，父母还没睡，他们顺势聊了聊白天的会面。父亲询问他对方父母的条件与要求，秦江轻描淡写地说那边还没回话呢，有什么消息的话会及时告诉他们。父母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他们也没再追问，明天还要赶火车回去，他们都太累了，随即睡下了。

　　然而秦江的父母再次收到秦江的消息就是他与李倩分手的消息，秦江并没有作更多的解释，只是说两个人不合适，是和平分手的。秦江的父亲气得在电话里大骂，但心切奈何不了路远，眼见着秦江在连续几轮的电话轰炸之后仍然无动于衷，也只能作罢。

　　李倩是爱他的，秦江没有怀疑过；即便他一无所有，李倩也会义无反顾地和她结婚，秦江也没有怀疑过。而他也是真的深爱着她的，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他知道，他错过了他可能拥有的最幸福的人生。他知道，这样的一别以后，她就永远从他的世界里死去了。

　　可他万万不能、万万不能忍受，让她去分担他的难堪，纵使她心甘情愿。他宁愿让他们的爱情在还体面的时候戛然而止，也不要让两个人在生活里疲惫地埋怨彼此，他无法承受那样的结局。

　　在爱情的关系里面，女人希望自己是弱者，男人希望自己是强者。彼此都不希望作任何让步。

　　秦江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面。突然，“哐当”一声，秦江吓了一跳，他坐起身，才发现是卧室的窗户没有关，风吹进来，把门给带上了。

　　他想起什么来了似的，赶忙打开手机，给何丽发去了信息，询问明天的时间。何丽回复地很快，他看了一眼，紧接着又躺回床上去了。

　　他望着因风吱呀摆动的房门，想起同何丽见面的场景。那时，微风也是这样吹着她的碎发，阳光照在她身上的白和这一整个屋子的黑在他的脑海里交替闪现，有种眩晕的感觉。

　　他们是彼此需要的，他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