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镜》春明

1、第1章 初见

　　何丽到得很早，她坐在靠窗的位子。阳光直直地打在她身上，不留缝隙地扫荡了她的整个身子。她下意识地到包里翻找防晒霜，皮革的包在阳光下已经晒得发烫，热浪在周围满满地堆着，手伸进包里，像是搅动着一块儿烫手的铁。

　　“算了，也不差这一次。算了。”，何丽把手从零零碎碎的物品中抽出来，硬生生地贴向皮包滚烫的底部，停了一会儿，以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豁达的语气对自己说。她也分不清这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妥协。

　　秦江进来的时候，阳光正是直射着何丽的角度。

　　“你好，何丽吗？”，何丽抬起头，在白花花的一片光里，眼前的这个男人显得格外不真切，只能看到他脸上五官的轮廓冷漠地耸立着，如同海岸边冲入潮浪里的岩石，倔强又危险。
　　何丽并没有确认他的名字，可能是她觉得那并不重要，也可能是他身上那种莫名的气质让她觉得错不了，是什么呢？软弱？自卑？傲慢？还是疲惫与失望？她也说不清楚，但她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他和她一样，在某个地方都缺掉了某一块，这恰恰是她找上她的理由，唯一的理由。他也一样。

　　何丽点了点头，秦江就坐下了。他们坐在整个餐厅阳光最热烈的角落，秦江背对着光，何丽正对着。因为逆光的缘故，何丽微微低着头，并没有直视秦江。或许是因为猜得到何丽的处境，笃定她不会和自己的目光相遇，秦江大着胆子盯着何丽看了很久，在他们初次见面的这样一段静默里面，秦江看着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在强光的晕染下，她像从失真的旧电影中走出来的人，温吞又不可捉摸：平实的五官、眼角隐约的褶皱、空气中微微扬起的几根碎发、握着水杯的瘦削的手……

　　“我们吃点什么？”对面的人突然抬起头发问，秦江猛然一惊，愣了一下，仿佛还无法将刚才的声音和眼前这张微笑着的脸联系起来。“随便，看你。”但他马上将自己拉回现实，以一种不露痕迹的语气回应着。同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们要不要换个位子，你会不会觉得刺眼？”
　　“不用了，难得晒晒太阳”

　　秦江没再坚持下去，虽然他并不觉得何丽是真的喜欢这样晒太阳，可是他也觉得何丽并不希望他继续谦让。他们彼此都觉得不需要说多余的话，像一对相伴多年的夫妻，倒不是因为心意相通的默契，只是都明白对方早已知晓自己的底细，任何一句客套话都像企图用一块已不太灵光的橡皮擦掉错误的铅笔字迹，到最后 ，只是一片不黑不白的残迹，拙劣的补救。

　　一对夫妻，是啊！一对夫妻。秦江和何丽不就是因为这个坐到一起的吗。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他们两个都点的是店里的“今日主打”，餐厅里销量惨不忍睹但厨师有莫名自信的菜，冠上个“主打”的名号，也正好迎合了像何丽他们这种不以美食为目的的人的需要，避免了选菜的尴尬，只要一句“那就来你们店今天的主打吧”就解决问题，对于何丽来说，这是这道“今日主打”的唯一意义，这道菜的味道就是以上理论的最好证明。

　　不过，不管是对于何丽还是秦江，吃饭都不是今天的主题。他们机械地咀嚼着，各怀心事，揣摩着接下来这个最重要话题的开场白。

　　但这个问题并没有让他们烦恼太久，因为他们虽然初次见面，却像就算对方不穿衣服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会大惊小怪一样，一致默契地认为没有任何为彼此粉饰言语的必要。

　　“所以，我的情况你都了解了？”秦江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同他刚才和她打招呼时别无两样。
　　“嗯，我的你也了解了是吧。”何丽也以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回应，仿佛他只是和她讨论今天的天气。
　　“嗯，我对你没什么意见。那，如果今天你对我没什么意见的话，你看，我们什么时候约个时间？”
　　“就明天吧，速战速决，省的夜长梦多”
　　“行，那你定个时间，我空出来”
　　“好，晚上我微信发给你”
　　“嗯，那，今天咱们就先到这儿，我医院那边还有一个会”
　　“好的，我正好也约了朋友，可不能落个见色忘友的名声。”

　　猝然地，何丽和秦江都笑了，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还是因为两个人都觉得有一点笑一笑的必要，如同情景喜剧里不间断插入的罐头掌声，给观众一种烟火气的哄骗。

　　秦江站起来去买单，何丽还保持着微笑的姿势，莫名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虚虚地往下坠，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桌子上的杯子。门口，秦汉向她挥手示意再见，她定了定神，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然后靠在椅背上，将水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已经悄悄地换了方位。一时间，何丽所在的位置已经笼罩在一整片阴影中，她把手伸进皮包里，张开五指，摊在瓶瓶罐罐里，一动不动，似乎想强行地把自己冻成一张照片，从这个世界抠离出去。

　　但也只是几分钟而已，这样的静止。随后何丽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她的动作没有犹豫，急促又直接。在这个城市里，她害怕给任何人审视自己的机会，努力地让自己成为这行色匆匆的人流的一部分。人群里，赶路的人比流连的人更优越，他们带着一种有经验的、被需要的傲人的疲惫，从漫无目的的人身边穿行而过，留下没有表情的精致背影。

　　何丽也是这样没有表情，直行、地铁站入口、地铁、地铁站出口、直行、右转、刷卡、进电梯、出电梯、开门。

　　房门落锁，何丽径直朝沙发走去，躺下。鞋子在身体倾斜的瞬间从脚上落到地上，啪嗒一声，格外令人心惊。和秦江的见面隔了一整个回家路，仿佛已经是十分遥远的事情。在手机上突然传来微信提示音之前，何丽恍惚间觉得，这也不过是十分平常的一天。

　　“明天上午八点，可以吗？”
　　“好，我们民政局门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