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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颗小行星的碰撞 ...

  •   程拾一直以为事情会慢慢发展到好的地步,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正是吃中饭的时候,程拾和何一坐在一块,对面是刘氏和何一的弟弟程冰梦,程建华一大早就出了门。
      何一本想着快点吃完饭出去工作,却没想对面的程冰梦却抬起脚丫子去踢何一的小腿,在忽略了何一几次的眼神示意后,程冰梦突然哭了起来,抱着身旁的刘氏,叫喊着何一踢他,刘氏顿时火冒三丈,给了何一两巴掌,带着程冰梦走了。
      程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何一像是见怪不怪一样,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可何一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去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把自己的脸埋进毛巾几分钟,照常回来吃饭。
      脸肿了,清晰的巴掌印刻在何一脸上,不止是脸上。
      程拾轻拍何一的背,柔声道:“我去给你拿个冰袋吧。”正转身,何一的声音传来,没有抱怨,尽是委屈与不甘。
      “那是属于程冰梦的。”何一的声音一向轻飘,吐字有些不清,如今肿了脸,理应更难辨认清楚,可程拾确确实实听到了,一字一句。
      何一扒了一口饭,边咽边哭,双手颤抖地摆动着吃饭的动作。
      何一在玄关换鞋,程拾叫住她。
      “何一,你去读书吧。”
      何一身子僵住,眼神不解地看向程拾。眸子晃动,试图从程拾眼睛里看出什么。
      “何一,你去读书吧。”程拾走过去,一步比一步坚定,仿佛是认定了什么。
      “何一,我们一起读书。”
      何一不知道程拾是如何劝服刘氏的,但刘氏确实允许了何一回到一中继续读书,询问程拾怎么做到的,程拾也不说,一直摆出神秘的模样叫何一猜。
      何一一直认为自己能回到一中是做梦,但夜晚妄图打开房门的声音并不是虚假,而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害怕。
      程拾叫她不用担心,是刘氏做些小动作而已。程拾接替了何一的工作,白天在水果店打工,而晚上则和何一一起学习。
      安稳渡过了几个月,转眼就到了十二月,程拾买了盒草莓,在店主的嫌弃声中提前下班了,在一中的附近又买了个小蛋糕。
      当初程拾吃的那碗炒饭,不是店主请何一吃的,是何一送给程拾的炒饭。
      今天是何一的生日,程拾特地买了何一爱吃的草莓,为她庆祝十八岁成年。
      刘氏养了何一十七年也不知道她爱吃草莓,程拾只用了五秒钟。
      没有措辞,无需一路想着和保安如何解释,因为程拾这几个月一有空就会去接何一回家,和保安爷爷已经混熟了。
      “是你呀,丫头,又来了。”保安爷爷咧着嘴笑,俨然是一副看自家孙女的模样。
      程拾笑着点头。
      “喂?老陈啊,怎么了?在哪栋楼?报警了吗?我马上来!”
      还未开口,人影早就没了,正犹豫怎么行动,好几个学生都兴致勃勃地往一个地方冲。
      “又是他,之前听说也是他跳楼,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又要跳楼。”
      程拾跟随着人群飘荡,在一栋六层高的教学楼找到了事件的主人公。
      是陈墨。
      小蛋糕和草莓早就搁在了校门那头,见周围的学生全是讨论与笑声,更有甚者在引诱陈墨继续往下跳。
      程拾很快冲进了教学楼,脑子里快速滑动着自己与陈墨的相识,或许自己对于陈墨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自己如果能够挽救他一点,哪怕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她都想去做,这是她对于生命起码的救赎。
      下面的呐喊声越来越大,那一双双无形的手拽的陈墨生疼,一道接着一道的嘲笑扯着他的脚。
      他要跌倒了。
      陈墨向前倾身,只需要一下,他就可以解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笨重的镜片映出一抹别样的颜色,在数个黑色的保安之间,陈墨的呼吸由急促变为平静,那一抹颜色顿住,忽而向他奔来。
      那一刻,他再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眼里闪烁着难得的光。
      “陈墨。”
      晃晃悠悠的风声,一如既往没有月光,熟悉的夜晚,程拾轻轻一声,陈墨很快看过去。
      他滑下去了,她拽住了他。
      像是跨越了亿万个光年,轻而易举的迈过经纬度,他们再次因为某种妙不可言的缘分相见,渡过了时空,回到彼此身边。
      他们只有彼此。
      她拉不动他的身躯,也求不上他的灵魂。
      于生命难河泅渡,于人言恶语溺亡。
      下面在叫嚣,大笑着要他快下去。
      上面在哀求,痛哭着要他快上来。
      好几个人冲了过来,一起把陈墨拽了上来。
      几个保安也是敢怒不敢言,怕又刺激到陈墨,就站在二人不远处,时刻盯着陈墨。
      程拾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和陈墨一起瘫坐在地上,靠着天台的栏杆。
      “陈墨,怎么会有这种行为的啊?”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陷入无穷的恐惧,陈墨塞进嘴里一块糖,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程拾,他声音又轻又松:“可能是我活着有点碍眼。”
      陈墨把糖递给程拾的时候,程拾只觉得眼睛酸痛,陈墨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干净的地方,只有手心的那颗糖,被他保护的很好,就连包装也不敢怎么褶皱。
      “胡说八道。”程拾语气责怪,更多的是无法言明的心疼。
      不知哪里的灯光倾泄,程拾摊开手,像是捧着光一般,说:“不是碍眼,是太耀眼了。”
      “陈墨,人活着都是有意义的,总是要为了什么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
      程拾愣住,对上陈墨好奇的眼神,开玩笑道:“可能是为了拯救你吧?”
      还有拯救我自己。
      她想,我自然比不过那些照亮一方的光芒,可能散发出一缕落光我便知足。
      他想:“我觉得你很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你可能并不夺目耀眼,但你足够照亮我。”
      可历经种种,温柔的月光从来没有照在他们身上。
      “陈墨,这个世界或许还没来得及变好,你要再熬一熬。再说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你没有去经历呢,一定要去试试啊。”
      “程拾,明年高考后,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吧。”
      程拾偏头去看他,陈墨也看她。
      “好。”
      她说:“好。”
      陈墨笑了。
      吴云升赶了过来,在天台爆发出骂骂咧咧的声音,程拾默默退出,离开了天台,离开了教学楼,离开了一中。
      因为陈墨的事,一中提前放了晚自习,陈墨被学校强制在家里学习,为期三个月。
      程拾在天台上的举动何一是看得到的,她当时就在人群外,她没有勇气迈步跨向天台,她只能在一旁祈祷,希望陈墨能够平安。
      那是一条即将流逝的生命,和程拾怀有一样的心,何一希望人能活着,怀拥希望的活着。
      庆祝完何一的生日,何一吃着草莓,问:“程拾,你是不是认识陈墨?”
      陈墨是一中每次考试必夸的对象,对于在一中读书的何一并不陌生。
      “嗯,他当时在潜智读了一个月,一个班的,就熟悉起来了。怎么了吗?”
      “没有,我就是觉得很佩服你,你很勇敢。”
      程拾笑:“其实我也是个胆小鬼。”
      压抑的气氛不知何时渐渐涌了上来。
      “程拾,你说如果我们死了,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见何一双眼空洞,程拾把她抱紧了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何一,克制住自己的哭腔,缓缓说:“当然会,一定会。”
      何一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所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和我说说,好不好?”
      “我就是觉得有点累。”
      “没事,我在呢,何一,我在,我就是你的家。”
      “嗯,程拾,你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家。”
      二人又聊了将近半个小时,谈到了青春期必提及的问题:恋爱。
      “程拾,像我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这样的”
      “何一。”程拾唤她的名字,格外的温柔。
      “爱是可以征服一切的。”
      “我觉得她们好冷漠。”
      “如果觉得冷的话,就多穿一点吧。把勇敢穿在身上,就不会再感到寒冷了。”
      对于何一,程拾一切都是往好的方面谈及,其实她对自己的定位却又模糊,程拾从不敢妄想会有人喜欢她,毕竟她不好看,也不优秀,没什么优点,或者说,她是不该被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她本来,应该死在那场大雪里的,如果她死了,是不是就不会遭遇到这一切,无聊的讽刺,奇怪的鄙视,不解的嘲笑,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是不是爷爷就不会那么痛苦的离开?为什么呢?是不是她的错?
      程拾陷入了无限的错误循环,在往后的每一个夜晚,她都思索着这样的问题。
      程拾彻底掉进了她为自己设计的陷阱,在折磨与痛苦里交叠轮回,她总是想不明白一切的源头,却又在尽头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自己就是这个错误的源头,程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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