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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逢的第二道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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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到了一中,每天除了作业就是卷子,偶尔几分钟的闲暇会吃糖。
他从来不跟别人交流,有人问他问题,他也闷不做声,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
“你说他拽什么拽?!”
“怎么感觉他看上去很了不起的样子?!”
“听说他之前是抑郁症,还想在咱们一中跳楼自杀!”
“原来是个病患啊?所以就叫他病秧子?!”
有人找过陈墨的麻烦,他也只是抱着试卷任凭拳打脚踢,像个不会动作的木偶一样,可一旦有人翻他书包时,陈墨就肉眼可见地急起来了,却也不是急破烂的书包和漂亮的满分卷子,是埋在最深处的用好几张A4纸团团包裹住的一盒糖,说什么做什么也绝不让步。
他们只会说:“有病吧这人?”
陈墨的成绩一直稳定又优秀,现在是稳稳当当的全校第四,分数一直稳定在660左右,对于一中来说,陈墨的到来无疑是如虎添翼。
陈墨的优秀吴云升自然是看在眼里的,每天换着花样给陈墨做饭,虽然嘴里说着陈墨难以接受的话,但好在行动多于言语,陈墨也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手机里推送了一条火热的新闻,是两车相撞导致一无辜老人死亡,听说责任方要赔偿两家损失,好像除了肇事者一方轻伤,其余一司机两家属以及路过一老人全部死亡。
世界上总有一些艰难活着的人,明明活得比谁都认真,却死得比谁都凄惨。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肮脏,多可怕呢?
陈墨保持沉默,脑海里突然现出那双眼睛。
眼角有泪划过,陈墨惊讶地用食指刮了一下,正疑惑不解之时,窗帘由风掀动,夜晚一目了然,今天晚上没有繁星,陈墨走到窗边,伸出手,静静感受着风,那一丝悲凉与苦涩顿时侵占了他的全身。
车祸那天,陈墨是在场的,在他买资料回家的路上。
现场的惨状不忍目睹,陈墨从没见过那种画面,毫无疑问,他是胆小的,他被吓晕了过去,醒来后再也回忆不起来那段场景,记忆里一片模糊,连丝毫的颜色都勾勒不出来。
陈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落泪,不知道为谁而哭。
陈墨问自己为什么,又给自己一个回答,像是一道十分奇怪的设问,很简单,又很难解。
生命的来去本来就很仓促。
偌大的城市,只花几年就创造出建筑,将土地占据得满满当当,却又显得空旷,没有以往的人味与感情;深浓的爱意,只需数秒就建立出雏形,将身心占据得满满当当,却又显得轻狂,没有以往的真诚与热烈。
城市可以被蛀空,爱意可以被浅淡,任何事物可以被消亡,所以这个世界会变好吗?
陈墨关上窗户,隔绝一切,全身心贯注在试卷上。
景愿小区大门前,扎着马尾辫,穿着蓝白红交叉的一中校服,女孩靠在保安亭旁,躲在树荫里,捧着本书,眼睛时不时瞟向前方。
“是程拾吗?”
程拾才走到大树下,就听见了女孩的声音,程拾点头,“不好意思,来的有点晚,让你等了这么久。”
女孩笑,收起书,道:“没事,我也没来多久。”
见程拾就背了一个鼓囊囊的书包,女孩问:“没什么其他东西了吗?”
程拾摇头,女孩点头,带着程拾往小区里走。
“程拾你好,那个,我叫何一。”
“何一?”程拾不解。
“嗯,我姓何,因为是我妈跟前夫生的,所以跟我那个爸爸姓。然后取名比较随便,就是数字的‘一’。”
程拾理解般地点头。
路上二人也聊得熟了起来,毕竟都是高中生,又是女孩,话题丰富。
屋里很热闹,电视机放映着动画片,刘氏拉着好几个阿姨在沙发上讲话,程建华在一旁坐着玩手机,还有个年纪看着七八岁的男孩直勾勾盯着电视机。
何一做了个“嘘”的手势,给程拾拿了双新拖鞋,凑到程拾耳边,说:“我们俩睡一间房。”
程拾点点头,跟着何一轻步朝着房间走去。
“哟,回来了?”
何一脚步顿住,转身,“嗯,回来了。”
“房子换了,你的房间也变得又大又漂亮,记得多交房租。”说罢,刘氏也不等何一答复,继续和身边的阿姨交谈。
何一点头:“知道了。”说着把程拾领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有一张略大的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小衣柜,一张书桌。房间确实很新,墙皮都泛着光一样,但所有的物品显得格格不入,又老又旧。
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真题卷,程拾边整理东西边问换衣服的何一:“何一,你今年高三吗?”
何一褪去校服外套,边穿黑色外套边回答:“对,十七岁,高三了,怎么了吗,程拾?”
“今天不是星期一吗?”
何一眸子呆滞几秒,笑道:“情况比较复杂,我回来和你解释吧,我先去打工了,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程拾还没继续,何一已经推开门离开了房间。
除去何一换下来的校服校裤,算下来何一才两套衣服,衣柜里一套,何一刚才换的一套。
衣柜里空空荡荡,给程拾留了很大的空间,程拾把自己的物品整理好,自己也好久没吃东西,想着喝水先垫垫。
“你家何一成绩挺好的啊,听说是一中尖子生呢。”
“成绩好有什么用?她再怎么成绩好也是个女人,早晚是要嫁人,还不如赶紧找个男人给我谋钱。再说了,女的读书有文化有什么用,现在社会都是靠男人,读书也就是脑子里装点根本用不到的东西,钱能赚到吗?”
“那你还让她读书干嘛?当时初中读完就直接让她去厂里打工啊!我可听说了,之前李姐家的那个阿彩,你记得吧?就是长得贼水灵那个,李姐直接给她送那个服装厂里,诶,你猜怎么着,人家厂长看上了!一年好几万的钱往李姐家滚呢!”
“你别说,你以为我不想让她进厂啊?这贱蹄子脾气倔得很,之前找的好几家厂给她全告法庭了,我一个当妈的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本事!我刘家的名声都被她败坏了。该骂该打该干的事我都干了,她说她要上高中,她要读书,我就去她高中闹呗,之前人家一中还能忍忍,现在啊,一中也不要她。我说你要读书你自己赚钱,我养你这么大我也花了不少钱,学费什么的你自己出,还有这家里住的钱你也要出。我的钱都要留给梦梦娶媳妇,我才不管她的死活,看见她我都烦。”
“哟,你这也不怕她跑啊?”
“她不敢跑!她还没成年呢,她能跑到哪里去,哪里我都能把她捞回来,我早跟她说了,她是摆脱不了我的,除非给我五十万,我就答应和她断绝关系。”
对话仍在继续,程拾却没了喝水的心思。
程拾翻开书桌的那套卷子,每一张卷子都记录了时间,像是何一绝不妥协的武器,一笔又一笔,诉说着无声的抗议与反驳。
程拾一直以为,上学读书是每一个孩子都可以拥有的权利,可何一这么热爱的学习,却没能给她一个好的环境。自己虽然不比何一的家境好,但至少爷爷会掏钱给她上学,还会鼓励她,让她一定记住女孩子要见多看多,知识创造新的奇迹。
可何一没有这样的后盾,她始终是孤身一人,明明可以在洋溢学习气息与氛围的教室,和同学嬉戏打闹、一起讨论有趣的话题,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享受最肆意的青春。可事实上,她在厚厚的墙外,在可怕的风吹雨打之中,在质疑声与指责辱骂里,她在顽强地走自己的路。
说实话,程拾是打心眼里佩服何一的,也是真切地感到心疼与怜惜。
夜幕降临,程拾在程建华一行人离开后,整整喝了五杯水,自己并没有钥匙,出去买东西吃估计就回不来了,在厨房自己做的话,估计会挨骂,而且自己在厨艺这一方面也不太熟练,看来只能等着何一回来了。
程拾洗完澡,开始写卷子,门外传来了声音。
程拾正侧头,何一已经冒进来了。
何一笑脸盈盈地递过来一碗炒饭,边脱衣服边说:“店主姐姐请的,你一天没吃东西,先垫下肚子。”
“谢谢。”
“和我不用客气。”
何一又小心翼翼地冲去洗澡,五分钟后,程拾还在吃,何一就回来了。
洗完衣服晾好,程拾也吃完了,二人收拾好就各自学习起来。
“何一,你多久没去学校了?”
“啊?”何一显然没有预料到程拾的问题,“你知道了?”见程拾点头,又一脸认真和心疼,何一笑笑:“差不多,一年吧?”
“高二那年我妈去学校闹了太多次,我也不好意思继续给学校添麻烦,就自己退学了。”
“但你没有放弃,我觉得你已经很坚强了。”
何一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放弃,只知道我想读下去,其实我好像也没有目标,只知道要往下走。”
像是猛地拧开了开关,何一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人的失望往往在一瞬间奔涌而发。
“我妈说女人成不了气候,可她也是个女人啊,为什么要把那种痛苦添加到我的身上?”
“何一......”
“为什么要逼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到底为什么啊?我都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对我?”
“何一,有人会和好运气撞个满怀,也会碰上坏运气,抱怨是没有用的,我们只能改变我们自己,那些途径的苦难和折磨,我们就记在心里吧,好吗?”
程拾抱着何一,这个将重担被迫紧紧压在自己上的女孩,第一次流露了有人能够共情的泪水。
她们相拥着对方,仿佛是最后一根稻草,像是十几年未重逢的旧友,建立起得高墙屏障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为什么人总要做自己不情愿的事情呢?”说着,何一用手把眼睛揉了揉,在程拾关怀的注视里摊开了卷子,程拾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很小:“我也不知道。”
这一个晚上,程拾和何一说了很多话,她们提出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又冥冥之中回答了千万个心中的疑惑。
人总是做着自己不情愿的事情,比如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