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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光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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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了解得差不多,新主任喋喋不休地强调事情的严重与恶劣,程伟华面色凝重,程拾乖巧地抱着自己的东西待在程伟华身后,即使程伟华身上沾染因为工作的原因有的难闻的气味和难以言明的奇怪液体,程拾虽然在生理上会有些不适,同时有些许的想远离,但她并不嫌弃,因为那是她的爷爷。
趁着新主任进办公室拿资料,程伟华转身,脸色认真严肃,语气也是格外严厉:“程拾,你跟爷爷说,作没作弊?”
程拾摇头,一分没犹豫。
程伟华笑着点头,新主任正从办公室迈出一步,程伟华开口:“不好意思,这位主任,退学的事情我可以接受,但我并不希望您大肆宣扬程拾作弊的事情,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这对孩子都是非常不好的影响。”
二人又争执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大,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程伟华的衣着打扮,议论声也爆发了,险些盖过程伟华和新主任的争执声。
“她程拾作弊就是作弊了!一个撒谎作弊的孩子能有什么前途!你一个没文化的老头子又在这里为她辩解什么?!”
程伟华还没发怒,程拾已经憋不住了,正打算冲上前和这位新主任说道说道,程伟华拽住了程拾,眉眼平淡,挺立的背,极具风骨。
“我知道了。”程伟华拿过程拾手里的书,牵起程拾的手,眸子不知何时竟泛起了厚重的泪,歉意满满:“是爷爷让你受委屈了。”
“赶紧走!给我们潜智丢脸!”
新主任爽快挥手,转身准备回到办公室,程伟华向前一步,一脚狠狠踢过去,正中新主任干净的新西装,脚印痕迹烙在西装后背,是有力的一击,是程伟华的愤怒,是这位“没文化”的“老头子”的漂亮回击。
新主任显然没想到程伟华还有这一下,整个人又抖又愣,指着程伟华,口里哆哆嗦嗦。
“我是没文化,没长你那张咄咄逼人的嘴,但我有做人的良心,有脑子,不会被某些东西遮住眼睛。”
程拾深刻感受到程伟华那双捧着她长大的手掌正在愤怒的握拳,短暂的耳鸣,伴随着千万的阳光与悠扬的风声,她听见程伟华说:“我相信我的孙女不会干这种事,今天,不是程拾因为作弊被退学,而且你们学校的黑暗逼走了她,是我们自愿退学。”
不等尖锐的继续对峙,程伟华拽紧了程拾的手腕,带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坚定又果断,周边的学生发出古怪的声音,可程伟华踏出的每一步不快不慢,动作和眼神无时无刻不安慰着程拾。
程伟华总是这样,用自己生命的每一秒告诉程拾不要害怕,不必畏惧,有他在。
程伟华永远相信程拾,因为他知道,程拾是不会撒谎的,这是她名字的由来,是他的延续。
有嘲笑程伟华是个清洁工的声音,有戏谑二人是一对儿的声音,在这所污浊的学校里,突然之间,仿佛激起了更高的一层海浪,怪兽迈起大步,露出恶心的獠牙,妄图吞没掉二人,熄灭这点星星般的亲情。
程伟华步子更加稳健,没有因疲惫和疼痛而停下脚步,减缓半分,就像是每一步都在踏出一个新世界一样,盈余的希望,他带着程拾,在渺茫的未来之路前进。
好心人送来的冰水没有喝完,程伟华递给了程拾。
“喂!程拾!”
齐诗和徐薇带着一堆人走了过来,他们高贵地抬头,摆出傲骨的姿态。
原本偏离的脚步转了下弯,程拾让程伟华在树荫下等等她。
齐诗往前走,隔着栏杆,她靠近,轻声说:“程拾,你知道为什么老班看上的是我而不是你吗?”
程拾看她,不说话。
齐诗忽然大笑,“因为你长得丑啊!”笑声从齐诗开始,传到程拾正对面的每一个人。
泛着旧色的白栏杆,如同一条完美的分界线,将学校外的程拾和校内的齐诗一行人分割开,安静沉闷的气氛,校外时不时晃过车子和行人,校内始终蔓延着陌生的面孔,片片树叶晃动的声音。
在程拾和对面的齐诗一群人迸发的,像是无形的冰冷博弈,又像是已知的烂尾结局。
“程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一个学校会收你这个作弊的坏学生。”
“所以,再见了,丑八怪。”
“对了,程拾,以后的潜智也有会你的一席之地,毕竟你的照片还是可以卖钱的。”
程拾从始至终保持沉默,正如她一如既往的态度,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弱点和软肋,她知道她就是个错误。
“和爷爷回家。”
在错乱的人影与刺眼的烈日,无名的伤痛得到了一丝强烈的缓解。
程伟华辞去了清洁工的工作,带着程拾坐上了回家的大巴。
窗外流连的风景,熟悉又陌生,程拾将目光调到程伟华,戳着程伟华的手背,问:“爷爷,您不是一直在老家吗?怎么来学校这么快,还穿着橙色的衣服?”
程伟华笑:“找个了城里的工作,这不是想着离你近点,还能挣钱吗?”说着将手掌覆在程拾的手背上。
一双拿枪挑担的手,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时刻泛着疤痕与凸起的青筋,覆上了一双读书写字的手,稚嫩的手指玩味地摆动,程伟华突然就笑了。
程拾问爷爷笑什么,程伟华不说话,就是笑。
程伟华笑,程拾也笑。
这辆只有他们两个乘客的大巴,在笑声之中,才成了一个真正的家。
程拾想,爷爷可以在战场烽火上用血肉抵御子弹和大炮,自己也可以在现实生活里用心脏抵抗侮辱和诬蔑。
邻居对程伟华和程拾的回来都很高兴,毕竟谁都知道他们的过往与不易。
家里乱糟糟的,原本就少一腿的板凳彻底被五马分尸,灰尘浓重,像是一阵蓄谋已久的黑雾,将他们淹没覆盖。
毫无疑问,儿子程建军来过,十有八九是要钱的。
程伟华和程拾相视一笑,收拾起屋子。
解决完事情已经是晚上,程伟华给程拾煮了程拾最爱吃的番茄炒蛋,程拾就给程伟华做了丝瓜汤,程伟华讲当清洁工的趣事,程拾就将在学校听过的搞笑的事情。
“爷爷,我”
“怎么啦,晓晓?”
程拾想了想,还是摇头,“没什么。”
“过几天咱们再去趟城里,你去买点书,虽然没有学校,但咱们书还是要读的。像咱们农村里的孩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了。”
程拾点点头,道理她当然清楚,只是多少有些身心俱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有双无形的手仿佛时刻扼着她的脖子,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到了去城里那天,程伟华和程拾到达目的地在车站分开,程拾并不了解城里的情况,只能凭着之前的记忆去找书店买资料,过程也算顺利,买完资料就很快返回到车站,在最显眼的路口边等待着程伟华。
“也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弄完。”程拾小声嘀咕着,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翻起书。
总有难得的风吹过,小本的参考答案被拨弄在地上,程拾也没有动作,反而是愣住,心脏突然狠狠抽动了一下,那是钻心的疼。
望向前方热闹的小店铺,喧嚣声充斥,人来人往,车进车退,程拾眨动双眼,嘴唇喊出再熟悉不过的称呼:“爷爷。”
这是程伟华第一次踏进城里的医院,“碧城第一人民医院”金色的光晃刺到路过人的眼。
“您的肿瘤再不切除可就晚了。”
“不用切除,太费钱了。”
“身体怎么能跟钱比?”
“诶,身体还真能跟钱比,一生病钱就没了,我孙女就不能读书了。”
“您......”
“这年头,不敢生病啊,一生病,全家都没了。”
医院过后,程伟华来到了个手机店。
店主很礼貌,见到程伟华腿脚有些不便就几步迈过去扶着程伟华坐在椅子上,还端来一杯热水。
“您好,老爷爷,请问您要买什么?”
“这里有那个什么,智什么的手机吗?”怕店主听不懂,给他添麻烦,程伟华又说:“就是那种年轻人学生用的那种手机。”
“有的有的,您能接受多少的价格啊?”
“多少钱都无所谓,好用就行。”程伟华豪爽一笑。
“哈哈哈,好的,您等会儿。”
“就,这个红色的吧。”
“是给您爱人买吗?”店主小心翼翼地给手机做好包装。
“给我的孙女买的,别人家的孩子都有,我也得给她一个,不能让她觉得丢人。”
“您这么爱她,怎么会丢人呢?”
“诶,对了,小伙子,你可以让我孙女一打开手机就看到我吗?就是,什么照片还是什么的?”
“您说那个啊,那个我知道,叫屏保,我现在就给您弄!”
“谢谢你了,小伙子。”
“不用客气,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您往这边稍稍,诶,对,来,三,二,一!”
“谢谢你啊,小伙子,祝你生意兴隆!”
“哈哈哈,谢谢您,祝您和您孙女永远快乐!”
回家的路总是挤满了人和车。
在繁华的十字路口,灯光变化,突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是见怪不怪的两车相撞。
行人纷纷躲避。
鲜少有人注意到那位被压在车下的老人,老人手里紧拽着粉红袋子的一角,微弱地喊着什么。
可没有人看到那只颤抖不止的手,他们举起手机,给这位可怜的老人拍照和录制视频,发朋友圈和发布到网上,贴着“老人惨遭车撞”的大字标签,一瞬间就冲上热搜。
人性淡薄。
终于有人拨打了120。
是赶来的交警。
程拾第一次踏进城里的医院,是为了和她亲爱的爷爷告别。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身体硬朗的爷爷盖上白色。
那么单薄的材质却又透露着格外沉重的气息。
她觉得很冷。
她趴在地上哭,揪着白色的布,程拾不知道时间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快,眼前紧扯的白布转眼之间就已经出现在葬礼上了,她脖子缠绕着白色的布,那是葬礼里孝孙的装扮,她已经无力再拽紧这片白色了。
程拾跪在地上,望着露出微笑的遗像,酸涩的眼睛不知何时又划出泪痕。
程伟华新买的手机被压的粉碎,程拾甚至没能看到那张最熟悉的脸。
屏保是程拾最亲爱的爷爷,笑的好开心,可程伟华最爱的宝贝孙女再也不会笑了。
葬礼进行的很快,可以说程拾也不清楚自己如何度过的,只知道只有自己在哭,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肇事者家人决定赔款十五万私了,程建华抬到二十万,妻子刘氏也咬定二十万不放,最后经过两个小时的争斗,定在了二十万。
程建华显然很高兴,妻子刘氏也洋溢着喜悦,见程拾蹲坐在门口,刘氏用脚踢了踢程拾的手,“走吧,老头子说了,要让你住我们家,赶紧收拾收拾走人了。”
程拾一下就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刘氏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继续说:“上个月,他说他要死了,给了我们一万,等他死了就把你弄到我们家来住。”
程拾一动不动。
刘氏甩甩手,道:“你叫程拾是吧?你也不用太难过,他这么大年纪了,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况且他现在还给他孩子挣了二十万,比他这一辈子挣得都多。”
像是想到了什么,刘氏将程拾拽过来,警告道:“要是程建华他两个姐姐问起钱的事,你就说钱全在你身上,听到没?”
程拾木讷地点头。
见程拾点头,刘氏笑:“你后天再来我们家吧,家里现在没你住的地,正好这笔钱换个新家,后天下午直接去景愿小区,我叫人去接你。”
程拾点头,刘氏挽着程建华就走。
“我早就看好那个房子了!现在有钱,直接把它拿下!”
“还得留钱给我打打麻将的。”
“反正钱是我们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这是警察局的二楼,是一条走廊,程拾立在原地,眸子里倒映着程建华和刘氏离开的背影,恍惚又明晰,她看不清所有人的脸,好像都蒙上了一层温柔骇人的面具。
这是没有程伟华的一个晚上,在自己的家里,没有了爷爷。
家里散落着原本屋子的东西,但程拾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和熟悉感,猛灌的冷风,吱呀作响的破门,闪烁不明的烛火,在星星点点的瞬间,那张遗像的脸好像哭了一样,分明第一眼还觉得泛滥笑意的嘴唇,现在程拾能够触及到的只有无尽的寒冷和苦涩。
是爷爷在哭吧。
程拾在后院支起了小火,是程伟华教她的。
程拾要烧光所有的信,她一边哭一边烧,可微弱的眼泪是浇不灭那团吞噬书信的火焰的。
她知道的,程拾说,她知道的。
程拾一直都将信保存的很好,夜里下起了小雨,火焰还是一如既往地熊熊燃烧,雨是会停的,可火焰是永远不会熄灭的。
她知道的,程拾说,她知道的。
对于一封封还未来得及拆开的信,程拾眼里没有透露半点心疼,只是偶尔颤抖不止的手会将少些的信抓得紧一些,像程伟华抓装有新手机的粉红袋子一样。
程伟华和程拾都知道手会受伤,有无情的滚石与火焰,可他们还是抓紧了他们曾想寄托的希望和喜悦。
他们是爱对方的,是绝不会被消散和磨灭的亲情,是越过所谓血浓于水的爱,在看似破裂实则相依彼此紧偎互相的这个小破屋里,他们才是真正的亲人,是属于对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