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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陷的沼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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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沉默,她做不了任何反驳。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难听了,程拾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她开始逐渐对自己下定义,一个又丑又黑又脏的穷人。这是所有人称呼她的话。
程拾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话围绕在她身边,为什么她们不肯放过她?如果她当年慢去一分钟班主任的办公室,不撞破齐诗和班主任的那件事,是不是一切都会发生改变?可能是微弱的效应,但至少可以减轻些她的痛苦。
程拾是不擅长撒谎的,正如爷爷给她取得名字,诚实。
办公室的喘息声实在明显,正拿着申请贫困补助表的程拾面对那扇虚掩的门慌乱无措,有两个正往办公室来的同学,是程拾在楼梯口拦住了她们,说帮她们一起交过去,两个同学当然乐意,程拾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听见门开的声音。
齐诗恢复原样,却一眼看到了在楼梯口捧着申请表的程拾。
“你看到了?是吗?”
“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你要是敢说出去,那么你就会在整个碧城消失。”
时机卡得太好,连程拾也佩服自己的运气。
谁都没有给过她好脸色,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遥远渺茫的未来。
程拾从来没有大声呵斥过任何人,包括次次伤害她的那群人。程拾向来沉默与温柔,不愿伤害任何人,虽是弱小的光,却也总想着照亮别人的远方。
事情远远超出了程拾的想象,不止是班里的人,就连路边随便遇到的一个人,都会对她指指点点,然后用冰冷讽刺的眼神狠狠刺进程拾的心里。
她开始呕吐,吃不进去东西,身体总是止不住地颤抖,她们笑她怀孕了。程拾开始失眠,脑子里关于陈墨的记忆忽而强烈到痛苦忽而模糊到不行,她觉得自己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些问题。身上被衣服布料隐藏的地方区域开始刻上和陈墨一模一样的记号,这并不是个好兆头,程拾是这样觉得的,但她仍然在做。
在陈墨第一次捡书的时候,程拾就看到了,疤痕惹眼。陈墨肯定很累,程拾是这样想的,很辛苦。
人总是做着自己不情愿的事情,比如活着。
偶尔是在凌晨两三点,自己悄悄跑到寝室外套,就着月光或者黑暗一下又一下,好像这样她就能好受点;有时是躲在肮脏狭小的厕所,耳边是其他女生的讨论声,关于各种人各种事的谈论,她们的话真的很多,嘴好像不张开吐几个字就会死一样。
谣言止于智者,脏语止于何人?
安菁来过一次学校,听说是为她父亲办些什么东西,程拾并不了解,但她托安菁给她买了很多信封和信纸,因为她不想就这样继续下去,她要改变。程拾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所有人对她的看法,所以她只能改变自己。
每天晚上她都会悄悄走出宿舍,写下一封又一封信,都是写给爷爷和陈墨的信,她想等放假了回家给爷爷亲自读这些信,再给陈墨看看。
爷爷程伟华不识字,是经历过抗美援朝的退伍军人,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妻子很早就过世了,两个女儿嫁出去以后再也没回来,儿子程建军没本事,赚不到钱不说,还总是从城里跑回乡下找程伟华讨钱。
程拾是程伟华在一个冬天捡到的,小小的女婴被丢在河边,唯一的温情也结了冰,浑身淌着血,毫无生气。不知道是哪个母亲这么狠心,程伟华叹了一口气,没有半分犹豫把可怜的女婴抱回家。粗糙、沾满老茧的手,在抚摸到女婴时,动作更轻柔,女婴笑了,程伟华也笑了。找村里人帮忙给女婴处理好一切,特意找了文化多的村长给女婴写名字,程伟华一直在笑。程伟华很喜欢程拾,谁都能看出来。
事实的真相是重男轻女,女婴的母亲在婆家人眼里是不争气的,连着生了三个女儿,一个也没留下,最后生下了个男孩,一眼没看,母亲动了动嘴皮子就离世了。没有葬礼,母亲被草草掩埋,没有墓碑,母亲被所有人遗忘,唯一的骨肉也无法回忆起来她。
尽管如今的大势所趋是男女平等,但还有很多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观念辐射不到的区域,重男轻女的思想依旧根深蒂固,奉着女子无用的丑陋话,干着难以言计的肮脏事。
世道本不公,世俗本不雅,世人本不善。
后来,程拾养成了写信的习惯,甚至不写信会更睡不着。信被程拾枕在脑袋下头,信中的文字却灌满了她的心,像是一条横冲直撞的溪流,不管沿途是什么,目的地只是她的心里。
其实也不过两个星期的日子,有的人睁眼闭眼就打发过去,而程拾过得艰难,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太慢了。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在路上好好地走着,莫名其妙地会有人指着她笑,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上厕所会被锁在里面,从天而降一盆冰凉的水,浇灭她的心,程拾只能贪婪地借着每一次获得片刻的宁静;在教室写卷子刷题,原本干净的纸张会被吐上唾沫,其他的结局是被撕个粉碎,尽数砸到她的脸上;在食堂吃饭,会有男的问她多少钱一晚,能不能蒙着脸做,女的会说她是头猪,吃这么多;在寝室休息,床上是自己写的一封又一封信,有的被烧个半死,有的当着她的面念出来,有的被从五楼扔下去,供人观赏。
慢慢又是考试的日子,程拾都在教室学得很晚,卡好最后一秒回到寝室。这天程拾回到寝室就去洗澡,齐诗买的限量球鞋摆在寝室门口,引人注目,徐薇正和隔壁寝室的女生聊天。
“哇,这是齐诗的鞋子吧?好漂亮啊!我真羡慕她,又有钱长得又漂亮,对人又大方。徐薇,你要是占到了便宜,记得给我留一份。”
“那肯定啊。”徐薇笑。
徐薇刚告别,回身就“不小心”踩到了齐诗的鞋子,没有人看见,只有徐薇知道。
帆布鞋与干净、鲜亮颜色的鞋子摩擦,留下了一抹明显又惹眼的痕迹。
鞋子脏了。
“徐薇,你回来了?”徐薇往后退了一步,正对着回来的齐诗,咽了一下口水,用下巴点点鞋子的方向,齐诗蹲下身抓起鞋子,脸上很快被愤怒占领。
“除了那个丑八怪会嫉妒你,还能有谁?”徐薇笑,见齐诗打算直接对着程拾破口大骂,伸手拉住她,在齐诗耳边说了几句,二人对了一个眼神,双双点头。
“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说这次月考很严,作弊的人会有重大惩罚,你不想让丑八怪给我们展示一下吗?”
程拾觉得有点奇怪,最近自己没受到齐诗她们的白眼与嘲讽,实在是不合常理,但自己也没多的心思去关注她们,马上月考,正好可以检验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
考试前两天,齐诗破天荒留了下来,程拾虽是狐疑,但也还是没多给眼神和关注,全心全意扑在学习上。
“程拾。”齐诗拉开程拾前边的板凳,自己坐了下来,小臂交叉叠在程拾的桌上,撑着下巴,似是随意开口。
程拾抬头,动作顿住。按道理,齐诗不会喊她的名字的。
“我很感激你当年为我隐瞒的事。”
程拾是不太想谈及这个话题的,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程拾是个女孩,而且也受到过言语方面的困扰,她是知道嘴是有多可怕的武器,尽管她因为齐诗得到了很多委屈和伤害,但她也不想用同样的方式去让齐诗遍体鳞伤。并且,她也得罪不起齐诗,齐诗背景强大,而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她唯一的盼头就是高考,为爷爷程伟华争口气,成为村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女孩。
那是她的梦。
日子来临的很快,至少比程拾预计的要快得多。
考试的前一晚,程拾照旧在教室自习,齐诗带着徐薇坐在程拾的两边,齐诗笑眯眯用手推过去一杯奶茶,徐薇哼着小曲儿塞过去一个面包。
奶茶是二十一块钱的,面包也是二十一块钱的。
二十一块是程拾两天的生活费,对于程拾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价格,因为她没有钱。
“程拾,帮我们个忙呗。”
程拾从真题卷里抬头,却没有看齐诗和徐薇一眼,只畏惧般地盯着面前的数学选择题。
答案应该是A,程拾想。
见程拾有听下去的意思,齐诗贴得更近,笑:“明天不是要考试嘛,你也知道我和徐薇成绩不好,平时也不爱背书。”
徐薇接话:“明天下午考文综,我们都还没来得及背书。”
“你也知道政治的知识点很多,要不你帮我们做做小抄吧?”
程拾从来不干作弊的事情。
程拾摇摇头,正想拒绝,但齐诗和徐薇显然态度强硬,仿佛自己不答应就不罢休。
“程拾,你那么好,肯定不会看着我们受苦吧?”
“我,我就写一点。”
“就知道你最好了!”
“奶茶和面包记得好好享受哦。”
前后谈论不过五分钟,交流的过程似乎十分顺利。
程拾叹了口气,把原本括号的答案更改成C,收起卷子,摊开了政治书。
考试后,程拾被实名举报作弊,遗留在程拾板凳脚的纸团揉开,字迹一模一样,内容是政治的知识点,程拾并没有摊开小抄,但仍然被监考老师判定为作弊行为。
周遭的厌恶声越来越大,程拾却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她甚至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半个字,新来的主任已经为她办理好了退学手续。
“这种行为实在太恶劣了?!当着我的面作弊!”
办公室传来一阵又一阵吼声,在门外罚站的程拾垂着头,耳边和眼前是脚步声,是谈论声,是无穷无尽的嘲笑与指责。
“就是她吧?胆子真大,敢当着新主任的面作弊,是个汉子。”
“这是什么?丑人多作怪!”
“我感觉她看着挺可怜的。”
“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程拾看不清自己,恍如瞬间的失神与模糊,席卷她的整个身躯,在过往的时日与将来的每一刻,程拾再也找不到自己。
接到电话的程伟华正在收垃圾,戴着滑腻液体手套的手掏不到兜里的老人机,最后是在同事的帮助下才脱下手套顺利接通主任打来的第七个电话。
通话时间很短,对方只给予了寥寥数语,程伟华一心只担心自己的孙女受委屈,来不及褪下散发难闻气味的清洁工服装,在错过了四五辆出租车后,程伟华决定自己走到学校去。
路途并不长,但程伟华确实花了些功夫,走一会儿休息几分钟,捶捶腿,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有路过的好心人担心他中暑,送给了程伟华一瓶冰水,贴心地嘱咐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