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她》一根鱼骨头

3、漫长的别离

　　每晚的陈墨都是一模一样的，过着重复的夜。这是认识程拾的第一个夜晚，陈墨的肩膀耷拉着，轻轻关了门，隔绝掉母亲吴云升对着电话的争吵，无非是钱，无非是利。
　　陈墨把自己锁在房间，听着门外的撕心裂肺的话语，他认为自己仿佛就是个为人做事的机器，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父亲是个中了一百万的暴发户，母亲是这样称呼的，他们离婚了，在父亲出轨后，母亲带着五岁的陈墨跑了，一个人把陈墨拉扯大。可吴云升是偏激的，除了学习，任何事情在这个家里都是被禁止的，陈墨是没有自由的。母亲在乎的只是成绩、排名，不管陈墨的生死，不管陈墨是否真正地活着。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这是吴云升说的话，也是普遍家长都会说的话，也是每个孩子藏在心里的伤。
　　桌上摆着一颗糖，是程拾送给他的。陈墨看见了那颗糖，轻柔地撕开包装纸，将糖喂进嘴里。一张又一张的卷子铺满，黑笔红笔交替。
　　陈墨依旧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照例推开窗户，风纠缠窗帘。今天的夜晚什么都没有，但陈墨觉得心里被填满了。
　　总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动作、话语或是事情会深深触动一个人，程拾的身上是没有那么灿烂的光芒的，但她眼里的星星太亮，一瞬间照亮了陈墨。
　　安菁走后，程拾是没有朋友的，但程拾觉得学校的日子其实也很充实，每天和陈墨一起被骂几句打几下，然后互换糖果一起品尝。
　　每个早晨，陈墨都会在教室里等着她，他们一起背单词、背语文。每个在教室的晚上，尽管有人会阻碍他们的学习，但他们依旧在努力朝更好的方向移动，可能缓慢，可能停滞，不过坚定，不过沉稳。
　　距离相识过去了一个星期，二人也有了些小默契，陈墨会给程拾带她校外的最爱的豆沙包和油条，程拾会给陈墨一些糖果以及自己的语文笔记作为交换。陈墨数学成绩好，经常是一百四十分以上，程拾语文成绩好，往往一百三十左右。但陈墨不爱语文，因为自己确实打心里不理解那些题目。程拾不爱数学，因为初中的阴影太重，她无法对数学产生丝毫的兴趣。
　　那是程拾初二的事情，程拾一向数学考得不好，一般都是九十分上下，那次初二期中破天荒考了个一百一十八，因为程拾在数学书里寻找到了自己特别感兴趣的三角形部分，自己花了很多时间来学习，并且学得格外认真。成绩一出，顿时惊呆了班里所有人，原本就不讨女生喜欢的程拾成了过街老鼠，班里谣言程拾抄袭，还有女生实名举报程拾抄袭。数学老师是当时的班主任，在数学课和班会上都严厉批评了程拾的行为，程拾默默做了检讨，在所有人的唾弃声里，她是千古罪人，罪不可赦。
　　可班里的每个人都清楚，程拾在最后一排，她的身边只有垃圾桶为伴，最后两排的人都是男生，举报程拾的是女生，但没有人站出来为程拾说上一句话。程拾也一直沉默不语，在检讨后，最后将那张漂亮分数的数学卷子撕毁，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她旁边的垃圾桶。
　　班里的女生是不喜欢程拾的，因为她又黑又丑，还有着奇怪的口音，跑步的时候像鸭子，她们总会笑她的样子，在程拾面前笑，拉着男生一起笑。
　　可有一个男生是相信程拾的，但老师是不相信那个男生的，因为他是个在所有人眼里的精神病。庄一是个出生就被断定智力有问题的男孩子，班里总是有人明目张胆掀他的桌子，撕他的书，最后还会被诬陷是庄一自己要这样做，他被罚站，被打手心。程拾帮他捡过一次书，庄一说了好多句谢谢。第二天程拾的抽屉里多了一瓶牛奶，但庄一从来不喝牛奶。
　　程拾想，为什么要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庄一呢？
　　程拾总在想这个问题，明明庄一这样的人比程拾这样的普通人活得更不容易，不应该去帮助庄一和那些决定不了自己命运的人吗？不应该去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吗？
　　后来暑假，几个男生去河里游泳，一个男生差点淹死，是庄一救了他，是庄一用命换了他。庄一把他唯一能表达的、对这个世界的爱意给了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他很好，比那些智力正常甚至超常的人都好的多。
　　听说那天他是要去大街上给他妈妈买药的，恰好路过那条河，恰好救了一个人，恰好离开了这个不太友好的世界。程拾想，庄一的母亲应该很欣慰，因为她的孩子救了人，但是更多是痛苦，因为那是她唯一的孩子。程拾有幸去过庄一曾经残留过痕迹的村子，他的母亲坐在门前，看着一棵大槐树，突然就哭了，程拾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哭了。
　　庄一的母亲看了程拾一眼，声音很温柔，问她是不是程拾同学，程拾说是。于是那位母亲哭的更厉害了，她说谢谢你，我儿子跟我提过你的名字，说你对他很好。
　　其实程拾也就是捡起了一本书而已，其实也就是给了庄一一点光芒而已。
　　那位母亲没有半个月就去世了。她的老父母亲不肯认她，因为她是十九岁进城被人强迫怀孕的，她父母觉得她变脏了。村里人可怜母子俩，给造了个坟，程拾没钱买花，摘了一把路边的野花放在了那位母亲和儿子的坟前。
　　花是淡黄色的，在浓浓的阳光里发着淡淡的光芒，程拾觉得很适合那位母亲和儿子，他们饱受着世界的煎熬，却给足了世界温柔与光芒。
　　世界不会因一人的快乐而欢笑，更不会因为一人的悲痛而哭泣。那是滑过程拾脑里的一句话。
　　可是为什么呢？程拾想不明白。当初被庄一救的那个男生选择了去做小偷，选择用刀子换钱，程拾为庄一感到不值。但那个村子里，那个相隔了一条宽河的一个个屋里的人，没有人会记得庄一和他的母亲，只有程拾记得他们。
　　他们至死都是温柔的，是深深烙印进骨子里的温柔。在这世间里，温柔多少无谓，有无可贵。
　　陈墨的方法让程拾对数学有了点兴趣，程拾的方法也让陈墨慢慢改变了对语文的看法。程拾嘴里总能说出让陈墨震撼又惊讶的话，他觉得程拾很有才华、很有勇气，虽然是别人围追堵截的目标，但程拾就像向日葵，总是能继续向着太阳散发自己的光。
　　新来的年级主任对校园暴力抓得很严，半个月以来，陈墨和程拾也因此在教室里逃过每一劫。但陈墨在回家路上依旧会受伤，程拾在寝室也仍然过得不算愉快，可正如他们课程互补的默契，程拾和陈墨都没有将自己的遭遇透露给对方半点，都是顶着一副轻松的面容面对彼此。
　　距离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还剩一个星期，在正式进入高三的每一个月里，所有高三的学生都会经历三次周考和一次月考，当然，是不加上任何联考的前提下。
　　陈墨和程拾的学习效果很显著，陈墨的语文慢慢提高到了一百二十分的水平，程拾的数学提高到了一百二十五。
　　陈墨周考的成绩很好，跻身第一名。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整个人放松惬意不少，吴云升以为陈墨已经知道了自己即将转入一中的消息，在陈墨写英语卷子的时候，吴云升闯了进来。
　　“小墨，是不是因为快要去一中了所以这么高兴啊？”
　　陈墨愣住，一动不动，还以为陈墨高兴的不行的吴云升兴高采烈地道：“你知道妈妈为了你能进一中求了多少人，头都快磕破了。”吴云升牵住陈墨的手，和蔼地笑：“不过只要小墨争气，妈妈辛苦点又算什么呢？你知道吗，小墨，那个你以前的班主任特别看好你，特意问了你在潜智的成绩，满意得不行，说你语文和英语进步都很大，考清华北大完全没问题。能有小墨这么聪明听话的孩子，妈妈真欣慰。”
　　第二天，下了晚自习，两个人又各自刷题，时针直指终点，互道晚安。在楼梯口，陈墨叫住程拾，“我后天要去一中读书了。”
　　程拾先是顿了顿，又说：“挺好的，你本来就不适合这里。”
　　“我，我不是很想，离开这里。”陈墨慢慢吞吞地说，慌乱无措。
　　二人一阵沉默，在一楼的分岔路口，程拾先开口：“陈墨，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前途似锦。”
　　陈墨看着程拾，半晌，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程拾，未来可期。”
　　陈墨今天已经整理了书本，迈出了教室门，踏出了程拾为他打开的铁门。陈墨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程拾在原地看着他，陈墨的步子迈的第一次那样大，步伐那么快。学校的那条通往大门的路，半截的灯光，最后的一盏灯待陈墨经过后就暗了，再也没亮起来。或许不止灯熄灭了，程拾也跟着熄灭了。程拾离陈墨很远，站在那盏灭了的路灯下，其实陈墨也熄灭了。
　　程拾很安静，看着陈墨走完剩下的这段路；程拾很开心，恭喜陈墨走完了这段路。
　　程拾转身走向她的那段路，陈墨停步，在距离校门口的两米，他微微侧头，目光是那么的炽热，瞳孔颤抖，她在他的眼睛里走完了那段路，一直延伸到无限的尽头，直至他再也看不到的终点。
　　这是属于他们的最后一夜，最后的属于陈墨与程拾的一夜。
　　程拾正洗澡，齐诗给了徐薇一个眼神，徐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门下边的缝伸进去。
　　齐诗说：“多拍几张。”
　　程拾换好睡衣出来，开始洗衣服，齐诗和徐薇讨论的声音实在太大。
　　“你看看这个，我的天，好胖啊。”
　　“你看她那里，咦，好黑啊，这得和多少男人做过？”
　　“肯定做过，但就她那张脸，估计也是关着灯做的吧。”
　　......
　　齐诗和徐薇的笑声很快吸引了谭岚和隔壁两个寝室的女生，不过五分钟，哄笑声越来越大，程拾寝室挤满了班里的住宿女生，当程拾端着衣服转身想出去的时候，她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目光盯着她。
　　像是欲望囚笼的野兽，将程拾撕碎，就着她的骨渣伴汤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