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她》一根鱼骨头

2、所谓被下的定义

　　程拾回到了寝室，自己的床铺被掀了个遍，抱书的手禁锢地更紧，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寝室一共六个人，休学的单梁，转校生安菁，睡在自己上铺的齐诗，寝室长徐薇，对床的谭岚。
　　齐诗回来了，在程拾刚洗完澡的时候。
　　“喂，丑八怪，你不会喜欢那个病秧子吧？”齐诗一把拉开程拾床铺的蚊帐，舒舒服服坐了上去，嗤笑一声：“哟，整理得蛮快啊。”见程拾不回答，齐诗脾气上来了，抓起床上的枕头就对正洗衣服的程拾砸了过去。
　　才换的枕套又脏了，程拾默不作声捡起来，拉下枕套，塞进水里，又转身把枕芯搁在安菁的床上。安菁、谭岚和她都是下铺，单梁是安菁的上铺，徐薇是谭岚的上铺。
　　洗完衣服晾好衣服，程拾想着把鞋子拿出去吹吹风，齐诗和徐薇一起坐在她的床上，吃薯片玩手机，见程拾的手正从床下掏鞋子，徐薇踩准时机，一脚稳稳落在程拾的鞋上。
　　程拾定住，抬眸，面无表情。徐薇笑：“不好意思啊，一个不小心。”话是这么说，可徐薇的脚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反而在程拾毫无情绪的眸子里笑容更甚。
　　“喂，要不你就说一句你爱上了病秧子，我给你一百块让你换双新鞋怎么样？”
　　程拾正想松手作罢，门外有人在叫徐薇。
　　“哇，徐薇，我怎么感觉你们寝室比我们大啊？你们寝室这么空吗？我们寝室到处堆得是东西？”是她们班的，程拾有印象，叫李最妍，是个成绩不错的女孩子，但程拾不喜欢她，或者说，程拾不喜欢班里的任何一个女孩子。
　　徐薇还没说话，齐诗先起来了，“最妍，你别说大不大这个事儿，你不觉得我们寝室很臭吗？”
　　李最妍还十分认真地闻了起来，确定自己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眨巴着眼：“没有啊，你们寝室还能有什么味？”
　　“脚臭味啊。”徐薇说，“有人的脚熏得我们寝室不能活，你不知道那个味儿，特别是大热天，谁受得了啊？”
　　齐诗接话：“程拾，你说是不是啊？”
　　那双原本将鞋子已经拖出半头的手动作极其缓慢将鞋子又推了回去，推到最深处，重重碰到墙。半蹲着的程拾轻轻“嗯”了一声，在齐诗、徐薇和李最妍的注视下洗了手，打算将床铺又整理收拾一遍。
　　床单上的薯片碎屑到处都是，可程拾没有新的床单了，程拾连拒绝她们在床上随意为之的行为的权利都没有，一点都没有。程拾和她们是两年的舍友，从开学第一天程拾在床上看到她们玩手机吃东西，程拾试探地说：“那个，你们可以不在我床上吃东西吗？或者，你们可以吃得时候注意一下吗？”
　　齐诗和徐薇都没有说话，她们的回答是相视一笑，将整包的薯片捏碎，当着程拾的面，在床上的每一个角落洒满了薯片，扎得程拾睡不好觉，后来她干脆放弃了。
　　程拾不敢反抗，程拾不能反抗。齐诗的父亲是学校的年级主任，徐薇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富豪，单梁就是因为在寝室不小心弄脏了徐薇的鞋子，徐薇的父亲请齐诗的父亲吃了顿饭，单梁休学了，以欺压同学的理由休学。
　　单梁跟程拾悄悄说自己早就想离开潜智高中了，虽然是个公立学校，学费便宜，在整个淇城的升学率排名就在一中下边，但像是个肮脏可怕的牢房，是个混乱不堪的囚笼，所以单梁逃了。
　　单梁收拾行李走的那天，是笑着离开的。
　　齐诗抓住程拾的头发，“喂，跟你说话呢？听不见吗？丑八怪！”
　　“齐诗，你在干嘛？”安菁抱着两本资料，气冲冲地说。
　　齐诗还没开口，徐薇先走了过去：“哟，这不是咱们安大小姐吗？”齐诗撒手，表情随意：“安小姐回来了，那我们还不赶快给安小姐腾地方？”
　　闹剧收场，安菁走到程拾那边，程拾只是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床，安菁拿出一套卷子递给程拾，用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程拾，我下个星期就要去一中了。”
　　安菁的父亲是一中的年级主任，安菁中考失利，原本打算就在潜智待到高考结束，但争不过自己父亲，去一中的事一拖再拖，眼下已经是最后的时间了。
　　程拾点头，真诚地回答：“挺好的啊，你能去一中我很高兴，在一中好好学习，继续努力。”右手推了推那本安菁递过来的卷子，“这卷子不适合我，我没你聪明，还是你写吧。”
　　安菁沉默，又倔强地伸手：“程拾，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打开这个卷子，肯定会有新收获的。”
　　知道自己犟不过安菁，程拾纠结再三还是接下了卷子，“等我下次也送你一套。”
　　“好啊。”安菁笑，那是又漂亮又干净的笑容，是程拾露不出来的笑。安菁是很好看又乖巧的女孩子，平时走在路上都会有人要联系方式，也会有男孩子在窗外偷偷看安菁。安菁在学校也争气，一直都是年级前三名，一直在学校的火箭班。
　　有了安菁的陪伴，程拾晚上睡得很好，至少没有因为上铺齐诗的摇床和大笑被吵醒。
　　第二天下了早自习，程拾去食堂买了包子，去了花园的小水池背单词。
　　对面废弃的化学实验室的门被踹弯了腰，紧锁。程拾见几个人把陈墨拉进去，他甚至没有半分挣扎。里面只有怒吼，没有回音。十几分钟过去，几个人出来，程拾把3500词揣进兜里，打开了那扇门。门的苍老声很大，陈墨那双眸子被吸引了过来。程拾背披着烈阳，陈墨的眸子很快移向别处。那是程拾第一次看见陈墨没戴眼镜。他靠着墙，双腿躺在地上，脸上青紫有明，红肿可见。他用手支着自己，打算起身。
　　程拾几步就跑到了陈墨的身前。
　　“别动。”
　　陈墨的身子僵住，眼中疑惑，却也有着害怕。
　　程拾深深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水和几个创口贴。那是程拾的习惯，因为她也没少受这种对待，这种属于他们的有趣游戏，快乐是他们的。
　　“你忍着点，会有点疼。”
　　陈墨嘴抖了抖，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程拾拿着棉签的手微颤，陈墨很安静，什么话也没说，连哼一声都没有。
　　陈墨比花园的花和水池的鱼还安静，花会动，鱼会跳，但是陈墨不会，陈墨不会动，陈墨也不会跳。
　　程拾是很害怕的，比谁都害怕，比谁都胆小，比谁都犹豫，比谁都要权衡利弊。可遇见陈墨，一言不发的陈墨，程拾冒出了想保护他的心思，出于深受同一伤害的同情，她受过苦，所以想让陈墨过得能比她舒服些。
　　黑暗里总有一丝光，即使很微弱。
　　“谢，谢。”陈墨断断续续地说。
　　程拾没说话。
　　门被狠狠踹了一脚，他们被关在了里面，外边是肆意的大笑。
　　陈墨显得紧张，眸子时不时看向那扇门，还有自己的手表。程拾只是默默地背着单词，在陈墨的两米远坐着，目不转睛。
　　陈墨似乎被程拾的行为安抚到了，背紧靠在墙上，也不管老旧的灰尘，也不管满屋子的黑。陈墨动作细微，眸子悄悄上移，从画满图案的地板，到坐在地上的程拾，她捧着书，陈墨仔仔细细地看了程拾一眼。
　　程拾如同一颗满怀希望的种子，一下子就落在了陈墨的心里，扎根，同他的整颗心脏缠绕在一起。这是陈墨一个人的天使与光芒，但这个天使不像其他男孩子眼里的天使有一副漂亮的容貌，也不像其他男孩子的天使散发着诱人又明亮的光芒，可程拾是鲜活的，她明明有一双纯粹的眼睛，所有人都瞎了，陈墨不是盲人，他看见了程拾的那双眼睛。
　　这个实验室只有程拾轻轻的读书声，还有陈墨的呼吸声。
　　孤独的灵魂本是如此，越是喧闹，越是寂静。
　　开门的是保安，程拾说了很多句谢谢，陈墨也跟着叫了一句。
　　赶在铃声小跑进了教室，二人投入了紧张的学习氛围。
　　中午吃饭，安菁特地跑来接程拾，两个人在路上走着，后边有人议论纷纷。
　　“你看，那是一班班花安菁吧？”
　　“能把校服穿出那个味道的也只有安菁了好吧？”
　　“那她旁边那个是谁啊？长得好丑。”
　　“我看这一班班花也没有他们男生说的那么善良啊，特意找个丑八怪做朋友，不就是衬托自己的美吗？真恶心。”
　　程拾这样的话已经挺多的，虽然每次都会狠狠心颤，但面上始终不在乎。只是头越来越低，眼神也怯生生的，带着无名的敌意、畏惧。
　　有些人的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容貌，成绩，身材，甚至是自己的姓名。
　　“程拾，你不用管她们说的话，而且我也没有”
　　“我知道的，没事，赶紧去食堂吧，要不然你该吃不到你最爱的胡萝卜了。”
　　安菁食量小，而程拾一向吃得干净，路过程拾的人总是会将视线瞥向程拾的碗。
　　“怪不得那么胖，吃那么多。”
　　“吃这么干净，是多久没吃过饭了？”
　　程拾垂着头，盯着空的碗，觉得胃里很不舒服。听到话，安菁也没什么胃口了，小心翼翼道：“我们走吧，程拾，我吃完了。”
　　出了食堂，安菁说：“程拾，你不胖。你有一米六八，之前测的体重才一百一，算是正常体重了，说不定还偏瘦，你别听她们瞎说。”
　　程拾说：“我都没放心上。”
　　安菁走了，在一个难得的晴天。
　　安菁临走前，拉着程拾的手，说：“程拾，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但我相信你，你可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