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她》一根鱼骨头

1、是有关于糖的初遇

　　本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华市碧城的天气一向阴晴不变，不同于四季分明的慕城，也不同于春天弥漫的尔城，碧城的季节与温度只有两类：皎阳似火与雪虐风饕。
　　眼下，正是碧城火伞高张、烁玉流金的九月开学季，北区潜智高中回校返校的学生又比去年多了一拨，有人拽着两三个行李箱疾步而迈，有人拖着大个的蛇皮袋子缓缓行走，有人两手空空悠哉悠哉闲逛校园。校门之前，有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摆放杂乱的共享单车和挂有学生姓名的自行车，恨不得插进每一条缝隙之中的电动车和三轮车，堵住连接学校对面商店的长途大巴，漂亮昂贵拥有专属停车位的私家车。
　　但这一切与靠近学校大门的那栋教学楼里的高三学子毫无关系，他们的目光大多数停留在眼前的教材或黑板旁奋笔疾书的老师，只有极少数的、已被老师定型的、倒数两排的学生伸着头，欣赏着窗外的风景。高三的学生是没有假期的，所有人都知道并清楚这一点，他们从高二的教室被移到高三的空间囚笼之中，被冠上学长学姐的名号，被划分为三六九等。自高二那场期末考试结束，所有的高三学生被塞进学校专供给历届高三的教学楼，原本轻松惬意的暑假变成一节节课程，整整两个月都在这栋教学楼、宿舍、食堂执行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半个月一次假期，一次假期一天。
　　这是高三九班，被高三组定为普通文科班，程拾抬头扫了眼挂在黑板上方靠于正中位置的时钟，又侧头看了眼位于黑板左侧靠窗位置的高考倒计时，室内的温度很低，是应学校要求由家长出钱所购置的空调。程拾拉出抽屉里的黑色外套，穿完之后又裹了裹，让外套更贴合自己的身子，接着继续做手里的数学题。
　　窗外绿树成荫，火云如烧，有奇怪的鸟叫，无丝毫风吹的动作，忽而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居住在碧城的人们早就对这种离谱的天气见怪不怪了，程拾亦是，她并未关注外边的天气，仍是自顾自做着高考真题。
　　玻璃门开又关，班主任迈步进来，原本吵闹的教室顿时静了，说掉针听声之事根本不过，程拾仍是垂着头做题，也不管班主任在说些什么，估计五分钟的样子，班里突然响起一阵零零碎碎的掌声，程拾这才抬头。
　　一个身穿黑色外套、套着灰色宽松裤、挎着黑色背包的男生撞进眼里，头发很长，险些盖住眼睛，那双眼睛被一副笨重丑陋的黑色眼镜遮住，程拾只扫了一眼就又低头了。转校生在他们学校并不少见，都是二中三中也就是那些进不去一中的人居多，他们会选择掏点钱或者请哪个领导吃顿饭，一个入学的名额就到手了，程拾不是鄙夷这些行为，她只是真的对这种行为没感觉，也不会随意评价任何一个转校生。
　　“我，我，我叫陈墨。”程拾抬头，听着陈墨继续开口：“耳东陈，墨水的墨。”陈墨不停扯着书包带，整个人都在抖。
　　班里哄笑一堂。好几个人学着陈墨说话的语气强调加上夸张的动作，又引来了一场笑声。
　　程拾微微皱眉，想到两年前，她被要求着做自我介绍时，浓重的乡下口音，旧皱的过时衣服，一切都是格格不入，她被嘲笑，被翻白眼。看到如今陈墨的模样，和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程拾突然没什么心思去做题，但高考倒计时却刻在她的心里，不过几秒，她还是选择了继续埋头写题。
　　陈墨被安排在了程拾后边的座位，那是上一个被退学的转校生的位置，估计有小半年没人坐了，程拾低头看了眼自己抽屉里躺着的两包纸巾，拿出一包递给了身后的陈墨。
　　陈墨愣住了，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程拾见他不说话也没动作，将纸巾搁在了灰尘散漫的课桌上，陈墨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程拾听到了，只有她听到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将板凳往前移了一点。
　　陈墨并没有用程拾递给他的那包纸，实际上，他自己带了卫生纸，程拾的那包纸被他揣进兜里，这是他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来自陌生同学的礼物，陈墨心情似乎变得有点好，他透过厚重的玻璃片盯着前方的程拾，情绪和动作被头发与眼镜遮掩。陈墨很快擦完桌子，下课铃打响，这意味着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到了。
　　程拾不动声色地将板凳往前移了一下，身子前倾。
　　“陈墨是吧？”六七个个女生迈着大步走了过去，一同围住座位上的陈墨，居高临下地俯视陈墨。
　　陈墨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身子紧紧缩着，说话磕巴：“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齐诗大笑，仿佛听到巨大的笑话：“没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程拾下意识地抖动了身子，随后故作淡定的做了一次冗长的深呼吸。
　　书本如同轻飘飘的飞屑一般倒地，陈墨在推拉中迅速摔下座位，几个女生拿起略薄的书开始玩起了投篮游戏，陈墨慌张的模样让她们兴致高涨。
　　陈墨眸子惊慌失措，女生的表情耐人寻味。
　　十五分钟，足以让她们痛快的玩一场。
　　上课铃打响，陈墨默不作声收拾起残局，程拾从座位上离开，捡起一本3500词，又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里捞起了两套卷子，不知名的汁水浸透了不少，卷子的一角全是皱巴巴的形状，但也还勉强能用。只有这两套卷子还侥幸存活，一套语文，一套数学。
　　齐诗路过垃圾桶，抬手推了程拾一下，表情阴沉，似是警告：“程拾，你胆子很大。”
　　程拾并没有搭理齐诗，将卷子和3500词搁在陈墨的课桌上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外边的雨点敲出了急切的节奏，酝酿骇人的风暴。
　　陈墨与程拾仿佛达成一种奇妙的默契，皆是半字不吐，皆为被迫承受。
　　今天是语文晚自习，程拾最爱的课。语文老师这节课打算把前几天的周考卷子讲完，程拾翻遍抽屉和书包也没有找到一丝卷子的影子。
　　程拾看向第一排的齐诗，齐诗毫不畏惧，手里握着一张干净的卷子，程拾看不清名字，但她清楚那是她的卷子。齐诗如同表演，先是惊讶程拾的卷子怎么出现在她的手里，很快眼神就变了，厌恶情绪铺盖，在程拾的目光下，原本规整的卷子被干净利落分成两半、四半、八半。
　　程拾索性不看，自己低头做语文高考真题。
　　一个纸团稳稳当当砸在程拾眼睛上，程拾抬头，半句怨言没有，仿佛早已习惯。
　　齐诗在用涂着口红的嘴唇念：“丑、八、怪。”
　　程拾依然没有理，自顾自继续写起卷子。
　　程拾长得不好看，在所有人的眼里。鼻子被班里女生戏称“章鱼哥”，嘴唇被叫做“香肠嘴”和“鸭子嘴”，眼睛不大不小，五官搭配得确实难看至极，在所有人眼里，她有一张丑陋的脸。程拾永远记得军训的第一天晚上，上完厕所的她正往教室赶，走廊挤满了火热的新生，程拾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险些碰到前边的十班男生，男生看见程拾后大声喊了一句：“我去，好丑啊！”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程拾也能在讲台上清楚听到下边男生女生的窃窃私语，他们都在指责她的脸，评论着她的身材。程拾有些弄不懂这个世界，不只是单纯讨厌这所高中，程拾讨厌所有的学校。
　　程拾安稳过完了四节课，晚自习结束后，齐诗和她的男朋友去了小树林，陈墨逃过一命。程拾转身继续帮着陈墨收拾散落各地的书本。
　　是的，陈墨的桌子又被推倒了一次。
　　在桌子倒地的时候，陈墨的到来也让班里多了些八卦的话题，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说陈墨是一中的学生，后来因为抑郁症休学一年，一中不愿收，就花了点钱进了潜智高中。从这条消息里能抓到的敏感词，无非就是“一中”、“抑郁症”和“休学”。
　　闲谈声处处都是，女生都是自成一个小团体。程拾难免听到关于她们对陈墨的评价。她们说陈墨是个病秧子，说陈墨是装病，说陈墨长成这样穿成这样又恶心又难看。
　　不同于那些火箭班和重点班，普通班留下来学习的人屈指可数。
　　程拾在垃圾桶翻到一本不那么肮脏的数学资料，递给正靠近过来的陈墨，程拾听见陈墨声音微小，他说：“谢谢你。”
　　程拾轻轻摇头：“没事，以后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很多次的，你最好少放点书在桌上。”
　　陈墨听得很认真：“谢谢。”
　　程拾想，陈墨好像只会说这一句。
　　“吃糖吗？”程拾从抽屉里掏出一颗糖，五彩缤纷的糖纸很快吸引了陈墨的视线，陈墨没说话，不太明白程拾为什么突然说出这句话。
　　“糖说不定可以让你心情变好点。”也不管陈墨接不接受、拒不拒绝，程拾直接把三颗糖放在陈墨桌上。
　　“谢谢。”
　　程拾想，陈墨真的只会这一句。
　　这是一张划有众多痕迹的桌面，上面盖着少量的书，一本摊开的数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支黑笔加上一支红笔，还有格格不入的、三颗泛着由糖纸折射形成微弱光芒的糖。
　　半晌，程拾正改卷子，身后的陈墨突然冒出一句：“同，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程拾回头，“我叫程拾，程度的‘程’，捡拾的‘拾’。”
　　“我叫陈墨。”
　　“我知道。”
　　程拾想，陈墨也不只会一句话。
　　十点半了，寝室门禁是十点四十，程拾收拾好东西就走，陈墨突然叫了一句：“程拾同学。”
　　程拾看他。
　　陈墨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因干涸而裂开的嘴唇颤抖，他拽着衣袖，眼睛盯着程拾，缓缓吐出一句话：“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程拾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淡淡：“不用客气。”
　　“你，不是丑八怪。”
　　程拾瞳孔震动，她自然知道陈墨会听到齐诗她们谩骂她的话，但程拾听得太多，多少也有点免疫了，自己也不敢照镜子，害怕被自己丑到。在这样铺天盖地的语言里，程拾早就为自己定型了：一个有着大鼻子、难看的香肠嘴、又肥又黑的丑八怪。
　　程拾就当陈墨是在送温暖了，虽是心里掀起波澜，不过很快就风平浪静。谁都听得出来陈墨是在安慰她，程拾回：“谢谢。”
　　程拾又说：“明天见。”
　　陈墨迅速回答：“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