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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葬礼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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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有命,月中时安衡得赶回京城。
来时辛劳,许是又因在河边受了凉,当晚安衡便病倒了。
人皆是血肉之躯,这番折腾下来,从未吃过苦的小侯爷生病在情理之中。不过皇命难违,哪怕死也得进了京城的城门再死。
由铁人一号林统领先携安衡共乘,又换二号三号,快马加鞭,一路向北,就这么将来时花了三日的路程压缩至不到二十个时辰。
虽有大夫随行,可军医治外伤经验丰富,看儿科还是头一遭。提前搓好的大药丸怕是药效过猛,到时候火上浇油了……
眼看着安衡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林艺眉头紧锁。置了口气,道:“整队往东,去就近的城镇看看,大家也稍作休息。”
城镇就在山岗东面,老林间常有野兽出没。不过一队练家子还带了武器,人多势众,倒也不惧虎豹豺狼。
安衡早适应了马蹄的节律,烧得迷糊着,突然被一阵颇有气势的叫骂声惊醒。
“谁在骂……”
“水吗?”林统领拉紧缰绳“吁——”了一声,取下腰间水袋,挨上安衡干裂的嘴唇。
“谁……”
“小侯爷,是我,林艺。”
林深处传来的豹啸让一众侍卫自觉退守成一个圆,将统领和护行的小侯爷无死角地护住。
安衡饮了水后舒缓了不少,能抱着马儿的脖颈支起单薄的肩背。
“我听得有人说话。”
生着病,安衡的脑子也暂停了运行。这山林里,除了一众护卫,哪儿来的别人说话?
“啊——有没有谁来帮帮我啊,好痛啊——”方才的叫骂者又絮絮叨叨起来。
拽着马鬃,安衡手脚实在无力,看向林艺请求道:“我要下去,帮我。”
“小侯爷?”林统领不解,还是先跃下,抬手将安衡搀下马。
“你怎么啦?”安衡积蓄气力,冲着声音来源处喊道。
“我可以来帮你!”
林统领只一个眼神,下属皆闭好了嘴。
“小侯爷可是要去帮那只豹子?”林统领试探道。
“是豹子?”安衡想起鸮鸟与诡异的梦来,后知后觉自己失言了。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就是豹子。”
安衡犹豫着,又听得豹子喊:“你们不是来猎我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要帮忙那我走了,你接着骂。”
“……”
林艺屏息。
林中一片静谧。尴尬时,恰有寒鸦哂笑。
不用随行的神射手再搭弓射鸟,豹子凶了一声,寒鸦识趣,振翅高高飞了。
“要帮忙!”一半是求助,一半是好奇。豹子也想见见能与□□流无碍的小少年。
“你怎么了?”安衡问道。
“我被夹子夹了掌。”
又是一阵羽翼扑棱的声响,不过这次是侍从放飞了信鸽。安小侯爷知邪祟,还能与□□谈的消息后日便能传至京中。
“给我一点金疮药,还要酒。”安衡看向昨日给自己诊病的大夫。
见统领颔首,医者忙不迭递上小瓷瓶,待安衡接过后,又取下腰间的小葫芦。
“小侯爷,这是烤过的酒。”
“多谢。”
“嗷——”又是一声豹啸。豹子等得不耐烦了。
“我带人过来了,你不要凶我们。”虽然还未亲眼见过什么虎豹,安衡多少也知道,这些猛兽可都是能吃人的。
“你能不能只身过来?”豹子虽未听过好奇害死猫的俗语,透过枝桠,也能感受到从这队人手持的兵器散发出的寒意。
“我怕你吃了我!”
“我还怕你们把我杀了剥皮呢……”
被猜中想法的林统领虽然听不懂,眉头却自动皱了皱,漂亮的金钱豹铺在椅子上一定很好看,不过小侯爷肯定不让。林统领又多看了几眼豹子绚丽的花斑,可惜了……
林统领示意弓箭手上树开弓,又让身怀绝技的其他属下也各自预备着。预判豹子的动作,务必在伤及小侯爷前先解决了它。
安衡居然真勒令随从等在原地,以树枝拄地,一手拎着巴掌大的酒葫芦,揣上药粉与绷带,颤颤巍巍往灌木后绕去。
“前面有陷阱,不要踩!绕开!”
又听得豹啸,林中早无鸟雀能被惊飞了。
豹子脾气不好,安衡也是被捧大的,即便是祖父还有皇帝都没这般凶过他。
“你好凶啊!”安衡埋怨道。明明自己是来做好事的,怎么受助者态度还这么差?
“我不是凶,我是嗓门大!”豹子压低了声儿,哼哼唧唧。
嘿,还真能聊上!习武之人耳目聪明,远远地也能听见安衡与豹子对话。虽然只能听懂一半言语,另一半是听多了让人发笑的嗷嗷嗷。弓箭手也将拉到近满的弓弦缓缓放松,看样子,豹子好像真不会伤人。
“会有点疼,你忍一下,不要对着我叫!”很臭!用烈酒给豹子冲洗伤口前,安衡先强调道。
花豹强健的尾巴点了点地,示意听懂了。可散发着馥郁酒香的烈酒沾上创口时,还是激灵得豹子“嗷——”了一声。
幸好安衡以袖掩面的动作快,预判成功!
安衡几乎用尽了处理外伤的所学,又给花豹上药,包扎好了伤口。边絮絮叨叨了一大串什么“不要沾水!不要舔!不要一结痂就到处蹦跶!伤口再裂开就没人管你了!”
“你叫什么名字?”花豹问道。
“我叫安衡,你呢?”
“我记下你的名字了,希望我们再不会遇上。不过你可以记住,我叫威武的帅气的花豹。”
“……”
待花豹钻入密林深处,连树枝的震颤也再瞧不见,安衡才招手示意随从过来,继续行程。
安衡的病不药而愈。思及被那先生称作邪祟的鸮,安小侯爷莫非真是中了邪,碰巧遇上这成了精的花豹给解了?林艺如实将后续传往京城,保持着面上波澜不惊的优秀职业素养,心思波澜迭起。
尝闻宫中多轶事,先帝与皇上生母少时皆在那道观修行过好些时日,先帝死得蹊跷,前后宫中都不时有闹鬼之事传出。现下皇后葬于这荒山野岭,皇帝指派来送葬的安小侯爷又是异人。
林艺咽了口唾沫,想着回京之后是不是得找间寺庙拜师,拓展下业务能力。若是有甚怪力乱神之物危及皇上,自己也不至无计可施。
身后攥着林艺衣袍的安衡也有所思。连夜为诡梦所吓,昏迷时浑浑噩噩周身无力,直至遇见花豹后一切不适戛然而止。莫不是娘亲在天有灵?
安沛宜确信,孙儿原先从未表现出过能听懂鸟兽的言语,也未遇上过什么邪祟。为求稳妥,安沛宜召来曾与安衡有过接触的下属一一确认,皆称闻所未闻。
反复想尘封的记忆还未忘却,又涌上心头。安沛宜有一堂兄,幼时因体弱多病被送去山上的道观中修道,为求强身健体,那位兄长还学了医。只是堂兄弱冠后不久便突然过世了,信中说是自尽,可隐约也有传闻是与什么妖物有关。那时安沛宜并未将怪力乱神的传闻放在心上,直至疼爱有加的外甥女一朝换了个魂,自此安沛宜逢庙必拜,还有个心结久久不得释怀。
一封与钦天监有关的谏言很快呈递到了皇帝面前。当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突现许多穿着广袖蓝袍的人,由衙门护着开坛做法。
南下的一队人披星戴月回到京城,安衡先被祖父接回安家老宅,一通检查后大口灌了几碗难喝的药。随后是于各处与各类大动物小动物“不期而遇”,哪怕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碰巧”有人给祖父送哪儿进献的奇珍异兽来。安衡甚至在不苟言笑的祖父房中瞥到些志怪话本子。
“真是魔怔了!”
试探了几日,众人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不是安衡能与鸟兽言语,是南下遇上的鸮和豹子可能通了灵。京中无邪祟,安衡这本事便也多年不察。
了却这桩事,安沛宜松了口气。见祖父心情不错,安衡终于寻得机会,询问为何娘亲要远葬那荒山野岭的缘由。
“你一定要寻求所谓‘真相’么?”
安衡坚定:“为人子女,岂能不知。”
“也罢。”安沛宜索性对孙子摊牌:“其实早在她生辰前一旬,她便以玩笑的口吻对那位说过她的身后事。”
安衡透亮的双眼中瞳孔骤然一缩,颤声追问道:“我娘……她知道她会死?”
安沛宜亦黯然,摆摆手,沉寂了一会儿才道:“她早就想死了,只是有了牵挂,舍不得死罢。一直念叨着‘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去’,自她来时起,前些月我见她时也还笑言。”
“为什么。”安衡喃喃。
“早年,她与那位两情相悦。那时,她是太学夫子的女儿,那位还只是个不仅不受宠还倍受打压的皇子。不知他们如何相识,她来求我,求我一定要帮他们。”
彼时,安沛宜也不过水中浮木。三个人各有所长,尤以皇帝心思缜密又毒辣,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安衡的娘亲或是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抑或是难忍心上人让自己做外室而另娶她人,除去怀了身孕的侧室后,安衡的娘亲死遁,似报复般嫁给一介草民,生儿育女。
话本子里会将高女下嫁于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寻常男子,还心甘情愿生儿育女,谓之为爱情。可白氏走时也决绝,只带走了有用的孩子。更像是算计。
“到底是一起吃了十年的苦,待那位终于荣登大宝,又想起她来。”
“后来的事啊,不说你也都知道了。”
这是安衡首次从祖父口中问得往事。显然,安衡并未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脑中一阵雷暴过后,只余耳畔嗡鸣。
“祖父……”
安沛宜想拍拍孙子的肩头,手腕刚抬起又垂下。这么些年,祖孙俩之间从未有过亲昵,现下孩子大了,安沛宜越发伸不出手。
“阿衡。”
“有些往事知道与否,其实无甚意义。若是你还想知道什么,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安沛宜语罢,唤来侍从往后厨去。若是步履稍慢些,只怕掩不住心虚。
祖父形迹匆匆,安衡也想逃离着被难堪封冻之地。
原来这些年一直被祖父藏着掖着。娘亲舍得离开,舍得不过问。每每问起祖父过往的事,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巴掌……
真是因为自己见不得光。
思及现下突然被推到人前来,安衡手足无措。
蜩之若虫掘土数年,一朝钻出地表,蜕皮展翼,以为鸣虫。聒噪三月,冻毙于秋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