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反派负负得正》山桐

4、葬礼4

　　不知奔逃了多久，车帘外终于投来一丝微光。

　　朝阳东升，车轮仍向南去，安衡如释重负。

　　自京城城郊的暗杀后，接下来的路程皆有一队快马先行，沿途还顺手端了几个占山收过路费的山贼窝。终于，两队人马在沅水河畔的城郊相会。

　　又是一日后的清晨，一队黑衣侍卫护着一身孝服的少年穿行于鲜有人迹的山野。起初还有路，深入山林后，安衡绷紧了心弦生怕脚下踉跄，惊着了娘亲。

　　沉甸甸的木盒也早让安衡双手酸痛，全凭孝意支撑着。

　　初冬的山坳间积蓄有浓雾，湿寒的雾气扑面而来。安衡又听得诡异的私语，窸窸窣窣。

　　“为何会有人来？”

　　“还不少呢。”

　　“看样子也不是猎户樵夫。”

　　“你猜他们来作甚？”

　　“我不猜。”

　　“嘁。”

　　安衡陡然急促的呼吸，衬得山林更显幽静。“铮——” 又惊起兵刃出鞘。

　　“呼啦啦……” 杀意震起一阵鸟雀振翅声。

　　离安衡最近的林统领又见远离鸟雀后，安衡如释重负。可有关安小侯爷极尽详细的资料中，并未记载他怕鸟。

　　“咯咯咯咯……”

　　林鸮的叫声难听得令人皱眉。安衡仿佛又见那张似人又似鸟的诡异的脸，直直凑到跟前来。

　　顺着安衡回望的视线，箭矢穿破浓雾，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栽落于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侍从执箭挑起鸟尸来报告：“启禀大人，自渝州驿站起，这鸟便一路跟着我们。”

　　林统领睨了手下一眼，强调道：“小侯爷才是主。”绕有兴味地等着看安衡会本能做出的回应。

　　安衡垂着眼帘，以缄默掩饰恐惧，不过紧紧抓着木匣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林统领压下哂笑，这鸟是邪乎了些，不过猫头鹰不都长这样么？像他们这些常与黑夜为伴，血腥为伍之人，更邪乎的东西也见过不少。

　　队伍突然停滞，训练有素的侍卫们耐心等候指令。不过随行的阴阳先生可没有这般纪律性的，多的是他们那一行的规矩与顾忌。

　　“烧了它！烧干净了！烧不完的沉河里去！快！”

　　“这鸮，是邪祟啊！”

　　一段并不悦耳的插曲迅速终结。

　　到了罗盘指示的西面隆起的山包下，更出乎安衡意料，有随行的侍卫递上锄头来。

　　“我挖？”

　　安衡难以置信，这锄头立起来都有他人高了。还是接过沉甸甸的锄头，又先靠于树干上，张手让侍从给细嫩的手掌缠上护手的白布。

　　十三年来，安衡从未做过体力活，至多是跑跑腿，指挥下属办事，自己坐在一旁监工。

　　锄头很沉，安衡也不会用。依稀记得见过农人高高举起锄头，重重落下，先捣松了土，又换铲子来，如此循环往复。

　　只有阴阳先生知，葬礼上有些不必要的环节不过是折磨孝子罢了，到底有几个长辈舍得折腾晚辈呢？更何况这位贵人早转世去了，连稍后要做的招魂仪式也只是拿钱办事。

　　除安衡外，众人四散席地而坐，一边等着安衡完成任务，也注意着周围可还有邪祟。

　　高起的日头驱散了山林间的迷雾。天朗气清，果然是先生说的好日子。

　　过膝的孝巾与孝服满是泥尘，安衡可算掘好墓了。

　　丈量了墓穴的深与宽，先生敲着木鱼念了一整柱香的哀悼经。接下来便是埋葬，自此，尘归尘，土归土。

　　翻过泥土有着更浓郁的、属于山野的气息。侍从还是出手助安衡从不远处铲来积淀过的土层，也稍稍遮被翻动过这处。

　　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潦草的葬礼结束了，没有高出地表的坟茔，也没有墓碑。

　　随行者只听令行事，除为首的御前侍卫与安衡外，先前皆不知是为送葬而来。而知情者也疑惑，为何皇帝办了极盛大的葬礼，却又将皇后孤身葬在这杳无人烟的山野中。

　　安衡还记得受命时也听皇帝道：“以后我也会去陪她。”

　　可山中年年都有新长出的树与草，很快会将这些脆弱的痕迹都掩盖了吧。

　　回京前，安衡特意去沅水河畔走了走。

　　身临秋水，远望寒山。此情此景，安衡很想将幼时学过的古诗捞几首出来背一背。

　　少年人尚不知江水能卷走愁绪，眼中只有萧瑟的冬，萋萋苇草。伸手撩起刺骨的江水，凄寒顺着血液由指梢涌入心房。看着被涟漪扰乱的倒影，安衡对水中的自己道：“以后你真是没有娘亲的小孩了。”

　　安衡一直觉得娘亲很厉害，曾很骄傲地告诉玩伴：“我娘说……”说了好多好有意思的故事和做人的道理。

　　可娘亲知道了却并不高兴。“孩子，你可不能成了妈宝。”

　　“妈宝？”

　　“就是唯娘亲马首是瞻，奉娘亲的话为圭臬。”

　　“可娘你说的话就是很有道理啊。”

　　“看吧，你已经成妈宝了。”

　　白氏爱怜地摸了摸幼子的小脑袋瓜，“傻孩子，别听你娘的话，你娘可真不是什么好人。”白氏话锋一转，“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做了好人。”

　　“为什么呀？好人不好吗？”

　　“做好人……会很辛苦。”

　　白氏又希冀道：“我的小孩，能快乐就好。”

　　水畔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倒影渐渐清晰，静水流深。

　　安衡用冻僵的手指戳了戳两颊旁笑时才会显现的浅浅酒窝，“以后要做个开心的小孩啊。”

　　东边的皇陵于同一日结束了葬礼。

　　返程的路途格外轻松。宁豫看着哥哥姐姐们亲近，还有不知从何处涌出来的少年少女作伴，很是羡慕。

　　大哥二哥都有朋友，还去太学上学，自己却连个同岁的玩伴也无。回京了一定让父皇都给安排上！

　　皇子公主们整整齐齐回了京城，一见着皇帝，宁豫一把鼻涕一把泪冲进父亲怀中。

　　“父皇啊……”

　　便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皇帝也伸手一把拎开，“有话好好说，莫挨老子。”

　　迅速调整好情绪，宁豫直奔主题：“父皇！儿想习武。”

　　“想想就行。”

　　“你一日不过二十四小时，除去睡觉吃饭学习，还有几时供你习武？”

　　“时间是挤出来的！”宁豫有理有据。“父皇，您不也文韬武略，无所不能吗？”

　　“你老子我不会。”

　　宁豫见过皇帝有一把剑，不依不饶：“父皇明明就会，祖父亦会武。”

　　“便是我会又如何？术业有专攻。”皇帝适时开展对孩子的教育：“你的职业是储君，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应该用于学习和锻炼为君的能力，做个好皇帝，才是你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再说，你我有禁军和暗卫保护着，不需要自己习武以应对可能的刺杀。”

　　宁豫也是在刺杀中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暗卫保护，好像要被说服了！不行！要坚持！

　　“若是他们救驾来迟呢？稍有闪失，父皇您就见不到儿臣了……”宁豫又欲哭，被皇帝严肃的表情扼住。

　　“若你无其他事，便下去休息吧。”

　　小太子撇撇嘴，说起去太学读书一事。人啊，总爱折中。皇帝不允宝贝儿子习武，不过去读书没什么危险，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太子要去学堂，得细心部署，需要一些时间。

　　宁豫又问皇帝要个伴儿。

　　皇帝问道：“你可是有了人选？”

　　“就那个代儿臣给母后守灵的安衡吧。”

　　短暂心塞了一会儿，皇帝拟诏，擢安衡为太子伴读。安家又得封赏，安沛宜的脸色却越发难看。都知道皇帝是找借口在补偿皇后的娘家人，这安老侯爷怎地还不开心？

　　安沛宜知微见著，皇帝是要将安家祖孙二人还有背后的暗堂都摆上明面。皇后已死，安沛宜年老，安衡尚幼。待安衡被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之前，将暗堂收编，不怕养虎为患，也不至于落得鸟尽弓藏的骂名。

　　能容忍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天天搁眼下蹦跶，皇帝心胸真是宽广！安沛宜很是心梗。

　　“圣上！那小子让老夫给惯坏了，娇蛮得很，只怕不知如何伺候殿下。”便是既知皇帝都安排好了，再来劝说也是徒劳无功，安沛宜还是想试一试。

　　“没事，半大不小的孩子，轻重还是知的。”

　　“若是安衡不懂事，还望圣上多多担待。”

　　“舅舅说哪里话。”皇帝皮笑肉不笑，“舅舅且放心，只要他听话，自然是能富贵一生。”

　　自小娇惯的小孩，索要后没有第一时间被满足，便会使出浑身解数又哭又闹。

　　起初皇帝还耐着性子跟宝贝儿子讲：好多人在为了你去太学上学而努力着，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

　　可等待让宁豫越发心焦，能听进去的道理也少之又少。

　　“父皇，那便让儿臣习武吧。”

　　皇帝烦得不行，这教育孩子也宜疏不宜堵，便吩咐下去，让太子尝尝习武的苦，好早些知难而退。

　　演戏演全套，皇帝还颇有诚意地给儿子讲了几个励志武侠故事，更是让小太子打了鸡血。

　　“殿下。”禁军二把手临时被委派来教授武艺。先演示了一番飞檐走壁和持械攻防，看得宁豫心潮澎湃。

　　随即一盆冷水浇来：“臣明日三更来授殿下第一次课，还请殿下做好准备。”

　　热情的火啊，只需两次晨课便被浇熄了。

　　小太子再次认识到了真理：还是要多听过来人的话。

　　“读书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