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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礼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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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商队踏着落日余晖出了城。
安衡一路向南,蹭不到往东去的太子开的路。起初也走的官道,离京越远,脚下的青石路渐行渐无,取而代之的是萋萋秋草,从路旁蔓延至道中。
在越发幽深的夜色里,齐整的马蹄声与车轮辘辘,惊着了山中鸟兽。
禁军统领一般的人物突然直起手掌,示意暂停前行。
“小侯爷稍候,后面跟了‘尾巴。’”
不仅禁军训练有素,连马也能停得只有齐齐一声响。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安衡未抬眼,只淡淡道了声:“好。”
几道黑影闪过,不一会儿,安衡感觉到马车一动,看来是处理干净了。
三日后,有进京的商户到府衙报官,京郊有一队黑衣打扮的不明身份者惨死山下。
接到消息的安沛宜抚掌大笑。
“我只说了我孙儿会出京去,沅澧堂的人又都忙得没空随行。到底是他们没打听清楚,我孙儿岂会没个人护着?”
“他们呀,又得罪错人了,皇帝可不会讲什么道理。”
从未出过远门的安衡很委屈,着实是被崎岖突兀的山路给颠得快散架了。吐了两日,安衡几乎水米未进。
饶是铁血,禁军统领看安衡不过一单薄半大少年,一路上对皇后甚至自己都是谦卑恭敬,还是生出几分心疼来。
“小侯爷,过了这个山头便有驿站。可要歇息一晚?”
沅水远在西南,山路迢迢。驿站为官家所设,作商人打扮的一队人明晃晃地去驿站,可不就是昭告:“我们是在执行秘密任务哦!”
“多谢大人,我无碍。”用手帕沾了点茶水擦擦快干裂嘴唇,安衡往车窗外张望,见众人皆稍显疲态,又改口道:“还是稍作休息,我们尽快赶去沅水吧。”
相较安衡,往东去的太子真真是一路坦途。太子侧卧马车内,几乎感受不到正行至途中。离京三日,还需两日便可抵达景山,三个皇子两个公主,还有京中一半官员以及护卫和侍从,狠狠让沿途的餐饮业血赚了一笔。
此番也是太子宁豫初次外出见世面。
宁豫常听小叔与舅舅言“山河壮美”。小叔为将,戍守边疆。舅舅履职工部,主管水利,一年有大半时间奔波在两河间。听得两人在外的见闻,宁豫很是羡慕。可每每问起父皇何时能出京转转,得到回答的总结下来不外乎:一,会有机会的;二,读万卷书一如行万里路,多看看书也是一样的;三,你老子我也没出去旅游过,别想了,想别的吧。
小太子很沮丧。
终于有机会出宫离京,小太子半分游山玩水的心思也无,原来父皇说的有机会是这样的机会。小太子更沮丧了。
皇宫经常被比作最大最豪华的金丝笼,笼里关了无数只有荣华富贵却没有爱情也没有自由的女人。对此,便是皇帝早年不是靠姿容美甚吸引飞蛾扑火,不少人依然抱着为了家族荣耀,哪怕孤寂到死,也要进宫闯一闯的信念,削尖了脑袋想被皇帝看上。
帝后二人都曾表示,其实在后宫能有荣华富贵的女人也是极少数,大多数是又没钱又没爱还没自由,真不是个好去处。追梦人不依不饶:“你白氏吃饱饭了就想砸锅!休想!”
皇帝对建设后宫开枝散叶无太多兴趣,膝下只三子三女,幼子幼女为皇后所出。此番除幼女宁舆实在年岁太小外,其余孩子一道出宫去了,宫里热闹却半分未减——不少想给小太子当后妈的后妃卯足了劲儿,在后宫上演一出又一出的大戏。舞台还延伸出皇宫,随送葬的队伍一路向东。
酉时刚过,浓浓的夜色很快席卷整个天地间。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些距离,今晚送葬的队伍得走上一段夜路。
西风穿林打叶,伴着寒鸦凄鸣朝送葬的队伍涌来。两位公主看多了灵异的话本子,望着车窗外的景象心中越发害怕。思来想去,出宫前母妃交代了务必跟太子亲近的任务,太子弟弟的车马规格最高。更重要的是,太子可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身上多少有点真龙之气,害怕什么妖魔鬼怪。这一举多得的算盘,催使两个女孩不等通报,径直让宫人牵马去。
“殿下。”车外近侍来报,大公主二公主求见。
还未陈情,一瓢冷水浇得两人透心凉。
“吾睡了,改天再见吧。”
碰了一鼻子灰的两人讪讪,完不成老娘交代的任务,等回去了要挨骂啊。还有这周遭怎地越来越凉飕飕,莫不是要出来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吧!
女人的直觉常是准的,但又不尽正确。那不适合见光的东西还是人,不过是能让人变成鬼的——刺客。
有公主的怀柔政策,也有别人想通过简单粗暴的方式让太子易位。太子出宫离京,少了固若金汤的皇城庇佑,便是乌泱泱跟了一堆人,刺杀的难度系数也从五颗星跳水到一星。
“护驾——”
兵荒马乱,刀光剑影。
两位公主终于如愿坐进了太子弟弟的豪华马车,三人抱做一团,瑟瑟发抖。小太子也终于懂得了皇帝为何甘于幽居深宫,毕竟主动坐牢总比被动丢命强!
车外的杀戮声渐渐平息,宁豫率先冷静下来,挣脱姐姐们的怀抱。
“咳……”
“二位姐姐可还好?”
正衣冠,宁豫朗声点名首席太子护卫,问现状如何?
“禀殿下,乱贼已尽数伏诛。”
“好,辛苦了。”
被刺杀也是储君的必修课。宁豫身旁的危机中止了,不过杀戮未歇。兵不厌诈,不料本是去刺杀宁豫的人反手杀了另一批要杀太子的人。趁乱,几个效忠的并非皇帝的臣子也横死在秋林之中。
飞鸽连夜将讯息传回宫墙内。阅后,皇帝将纸条喂上火烛,又捏碎了灰。
安沛宜道:“有人沉不住气了。”
皇后的位置腾出来了,若是太子也死了……
“做梦!”
住过驿馆后,安衡再未遇上追兵。先前来送人头者,后知后觉是上了安沛宜的当,气得跳脚。可安沛宜是什么人,鱼儿咬钩了,可不是裂了唇就能跑得掉。
“皇上。”安沛宜此番进宫是为火上浇油来。
“舅舅直说。”别拐弯抹角!
“老夫想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安沛宜含笑,不要脸也坦坦荡荡。
“舅舅这是先斩后奏,还是通知我做好心理准备,舅舅还有后手?”
安沛宜大呼冤枉。“皇上给安衡那崽子封了侯,京中流言四起。老夫本就树敌无数,现下又多了两位皇子这惹不起的人物。”
对上成了精的老狐狸,皇帝懒得讲些弯弯绕绕,也打起明牌来:“时机尚未成熟,宣家还动不了,还请舅舅多多担待二子。若是大儿犯蠢,请舅舅好生敲打敲打。”
“多谢皇上。”
为了孙子的小命,加上最亲的外甥女身故,安沛宜疲于奔命,生了好些白发。安衡少不更事,不懂祖父苦心,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艰难,也不知安衡何时才能长大。
被惦念的安衡离沅水只剩百余里的路程了。
走完一段下坡,车马又停。安衡知,马上又有人要来掀车帘了。
“小侯爷,到驿站了。”
早有人打马先至,通知驿站烧水做饭备马料。驿站不大,二进二出的院子。只服务于朝廷,倒也干净整洁。安衡恭敬地抱着木匣步入驿站时,大堂中的几张长桌已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难得的休憩,安衡也不想再让众人绷着公事公办的脸。差人将饭菜送来房中,又有人先试菜后,安衡先夹上一晚奉至木匣前,才再回桌旁举筷。
到底饿了几天,就着热茶,安衡强忍着难受吃了些饭菜填填肚子。路程只剩最后一小段,可不能病倒了。
随行的侍卫们分了三班,交替休息。有人来告知安衡,明日卯时启程。
“还请小侯爷早些休息。”
“好,有劳。”
洗漱后,安衡无眠。未免再给守夜的侍卫添麻烦,安衡吹灭了房中昏黄的油灯,坐于桌前,看秋月投下一片皎洁。
“很快就能送您到您想去的地方了。”安衡喃喃。想推开窗仰望天际,直觉知屋檐上定有人守着,还是睡觉吧。
是夜。
安衡睡得并不安稳。
时而能听得谁人在窗外私语,却又浑浑沌沌,听不真切。
一再开窗惊着守夜的侍卫,安衡讪讪坐到窗边,檐上传来近侍的关心:“小侯爷可是近来太过疲乏?”所以幻听了?
“是吧。”
舒了口气,安衡致歉,又道:“我睡了,你也休息会儿吧。”
上弦月在午夜时沉下天际去,后半夜少了月光,窸窸窣窣的低语更多了。
再度挨上枕头不久,浓浓的疲乏终究还是打败了烦躁与好奇,安衡沉沉睡去。
等到卯时被近侍喊醒,安衡好像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宴会中抽离。长着鸟脸的人们觥筹交错,铺有红布的长桌上摆满了并不常见的菜肴——多是些未剥皮的蛇鼠,还有连羽毛都没拔去的小鸟。
近侍见安衡以手掩面,坐在床沿长长地喘息,又关切道:“小侯爷?”
安衡只摇头,平息了一会儿才问:“可有水?我想洗漱。”
天际还黑如深夜。忽而有人语打破一片静谧,一列骑兵护送着马车驶离城郊的驿站,嗒嗒的马蹄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一群夜鸮。
又听得相似的言语,安衡急急撩开窗帘回望。只见几只林鸮掠过交错的树梢,停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焦黄的喙一如鹰钩弯弯,也像人的鼻头内钩。一张脸几乎转到背后,橙黄的眼中漆黑的瞳孔突然蓄满了光。
“咯咯咯……”
鸮的叫声令人悚然。
“林大人!”安衡一时失态,紧紧抱住木匣,似乎这样恐惧就能少一些。
“小侯爷有何吩咐?”
“我们快些赶路吧。”